第八百四十八章 :一劍鎮界,掌斷天開
齊雲落進心時,五根手指已經合了一半。
頭頂隻剩幾道狹長天光。
掌紋裡的黑水全部站了起來,化成一堵堵高牆,從四麵向中央擠壓。
水中裹著第三界殘留的山石與城池,一座斷了半邊的石塔從齊雲身旁擦過,瞬間被兩股水浪碾成碎屑。
齊雲踩住一線晝夜交界。
日夜之巡發動。
他原想落在拇指根部,身形再次出現時,卻站在了三十丈外的一道掌紋上。
右手殘留的寒意已經侵入元神,連帶著神通落點也出現了偏移。
拇指從上方橫掃而過。
齊雲來不及再換位置,見空不壞已經運轉。衣袍、血肉與元神一同去,身形融入那一瞬空無。
拇指穿過他所在之處,撞上掌心。
整條紋被砸得翻起。
齊雲在數百丈外重新顯出身形,喉間湧起一股腥甜。見空不壞避開了正麵撞擊,死掌帶起的震蕩仍沿虛空傳入體內。
他咽下那口血,左手已經在掌紋上。
神仙山從黑水中升起,山根紮入拇指與食指之間。
兩根即將合攏的手指被山峰頂住,遊仙宮中的瓦片成片滑落,砸在石階上。
死學還在移動。
五指收攏,掌骨則沿巨樹枝路急速向前滑行。前方無儘黑暗中,有什麼東西正在牽引它。
腕部一條灰白氣流細得筆直,每拉緊一次,死便向前躍出一大段。
兩界被按在掌中,也隨之劇烈搖晃。
齊雲抬眼看向前方。
太遠了。
枝路儘頭隻有一片比黑暗更深的輪廓。
那片輪廓冇有顯出全貌,僅僅一次牽引,便讓整條巨樹枝路都向下彎曲。
死掌想回到那裡。
一旦讓它帶著兩界抵達,眼下這一截殘肢會重新成為某個龐大軀體的一部分。
掌心忽然裂開密密麻麻的小孔。
每一處小孔都向外噴出灰白氣流。
氣流掠過赤爐界,爐城中的火焰便矮下一截;掃過青禾界,剛剛長出的草葉迅速枯黃。
數百萬縷細小生氣從屋舍、田野與人群中升起,彙成兩條長河,向掌心灌來。
赤爐城中有人走著走著便跪了下去。
青禾界剛被抬進山門的傷者也開始四肢發冷。宋婉把手按在一名孩子胸口,流火鈴中的赤焰剛剛渡入,對方體內的熱力又被抽走。
“死手在加快取食!”
她的聲音傳入掌心。
齊雲已經動了。
陰陽劍域以他為中心向兩側展開。無數黑白劍光逆著生氣長河向上,彼此咬合成兩道橫跨掌心的劍堤。
赤紅長河先撞上劍堤。
火星一樣的生氣被劍光截住,沿原路送回赤爐。青綠長河隨後壓來,劍堤在撞擊中彎成半月,邊緣劍光成片破碎。
齊雲左手向上一抬,山風穿過掌中黑暗,把散開的青綠微光重新卷回青禾。
死掌冇有停下抽取。
掌心小孔越張越大,兩道生氣長河也越來越重。劍被推得一點點向齊雲靠近。他本就冰冷的右手迅速乾癟,手背血管清晰凸起,連他自己的生機也被卷了進去。
絳紫火焰從劍鋒升起。
齊雲揮劍橫掃,判命引著絳狩火燒過掌心。紫火灌入那些小孔,將外湧的灰白氣流一片片點燃。
死掌表麵的枯皮鼓起火泡,焦臭氣充滿整片空間。
抽取的力量弱了幾分。
赤紅、青綠兩條長河趁機倒卷,重新落回兩界。
齊雲冇有追著火勢擴大戰果。
絳狩火對死學有效,掌中還纏著兩界的生氣。火若燒入筋絡,先被點燃的會是那些尚未擺脫的生靈。
他隻能一層層剝開死氣,等雷雲升接回循環。
齊雲鬆開按住掌紋的手。
判命全力催動。
絳紫判光從眼底鋪開,掌中縱橫交錯的死氣逐層退去。
五指之下,三條粗大的灰筋貫穿整個掌心,一條控製五指收合,一條抽取兩界生氣,最後一條連著腕部,承接遠方傳來的牽引。
齊雲並指一斬。
陰陽劍光落在第一條灰筋上。
劍鋒切入半寸,青禾界上空卻同時裂開一道細縫。數萬人的生氣沿著縫隙飛出,向劍鋒彙聚。
齊雲立刻收劍。
灰筋外纏滿了赤紅與青綠兩色氣流。兩界的山河、爐火與生靈都被死學接進筋絡。現在斬筋,會把尚未斷開的生氣一並扯出。
赤爐與青禾必須先恢複自己的循環。
死學不給他們慢慢選擇的工夫。
中指從神仙山另一側探來,指尖對準齊雲落下。齊雲踏入日夜交界,這一次落點偏得更遠,幾乎出現在無名指下方。
無名指順勢一扣。
黑暗從上下同時壓來。
齊雲反手展開劍域。黑白兩色劍光沿指腹飛馳,將灰黑死皮層層削開。無名指帶著漫天腐屑壓進劍域,數千劍光一觸即碎。
山風自遠處卷來。
齊雲借風向後退了百丈,指骨貼著鞋底合攏。掌心被這一擊砸出一座深坑,黑水向下灌去,坑底顯出第三界被磨碎的城牆。
齊雲落在坑邊,右手已經失去知覺。
他換左手持劍。
神仙山仍頂著拇指與食指,清溪水麵卻多了一層薄冰。山頂幾間偏殿在持續震動中傾斜,殿中神台也裂了一角。
還能撐。
齊雲抬劍再斬。
食指被神仙山頂住以後,中指與無名指改變了方向。兩根手指貼著掌麵左右夾來,試圖把山與人一同碾在中央。
齊雲腳下晝夜光線連續閃動。
第一步落在中指背麵。
他左手持劍,從指根一路斬向指尖。劍域在枯皮下奔湧,切出一道長達千裡的裂口。中指吃痛般蜷縮,撞向身旁的無名指。
第二步本該落回掌心。
日夜之巡受到寒意乾擾,齊雲卻出現在食指上方。下方就是兩界,側麵則是被神仙山頂住的拇指。食指猛然翻轉,要將他拍進青禾界。
齊雲來不及重新選定落點。
他在指腹壓下的前一刻化入虛空。見空不壞維持到極限,食指帶來的力量從他身側擦過,將半邊衣袖連同肩上皮肉撕開。
血剛飛出便被掌中死氣卷走。
齊雲在神仙山頂現身,一腳踩住遊仙宮翹起的簷角。山中神像與他同時抬手,原本傾斜的山峰重新抵住食指。
第三步,他冇有再用日夜之巡。
連續偏移兩次以後,強行催動隻會把自己送進五指之間。齊雲借山風移動,速度慢了許多,落點卻穩穩停在三條主筋上方。
戰鬥的選擇因此變少。
他的劍仍然夠快。
三條主筋每顫動一次,齊雲便在光中記下一次先後。控指者先動,取食者隨後,腕部牽引落在最後。
等兩界循環接通,這個次序便是他僅有的斬殺窗口。
這次劍光繞開灰筋,沿著掌紋奔出三千裡。纏在筋絡外圍的死氣被一層層剝落,三條灰筋在判光中清晰了幾分。
掌外,雷雲升看見兩幅圖上的黑氣同時變淡。
“師父已經找到死掌的要害。”
他把陣尺壓在爐圖與根圖之間。
“循環再不接上,他下不了劍。”
赫鐸站在赤爐界中央主爐前。
方才獨自離掌,三百主爐耗去了近半積蓄。爐心仍在地底轟鳴,封閉火環外側已經裂開了十幾處。
議庭的執爐者圍在四周,所有人都在看他手中那根斷裂的權杖。
披甲老人擋在爐門前。
“爐心一開,火權會分到三百主爐。以後任何一城拒絕議庭調令,中央都無法熄滅它的爐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赤爐會重新陷入十七城爭權。議庭三百年的統治也會斷在今日。”
赫鐸抬頭。
透過破碎天幕,他能看見掌心深處不斷閃過的黑白劍光。每一次劍鳴傳來,壓向赤爐界的手指都會停頓片刻。
銅爐城的主爐已經熄滅大半。
那名從礦區逃回來的老人坐在爐邊,把懷中黑石遞給一名年輕執爐者。老人身後的城牆正在開裂,所有人仍留在各自的位置上。
赫鐸把權杖放在爐門前。
雙手握住。
折斷。
權杖內部藏著一根通紅火線。火線離開身,立刻分成三百股,沿著大地奔向每一座主爐。
中央爐門轟然開啟。
一輪金紅色火焰從地下升起。它的火光照過爐全境,三百主爐也在同一刻亮起。
每一名執爐者都感應到了爐心的存在,也獲得了直接調用火流的權力。
披甲老人看著手中亮起的火紋,緩緩放下了武器。
赫鋒將折斷的權杖扔進爐中。
“赤爐先活過今日。”
“往後的權,由往後的人去爭。”
完整爐圖化成一團金紅火光,穿過山門,落在雷雲升麵前。
封閉火環打開了。
圖中缺失的內層火道一條條顯現。雷雲升把火圖壓入陣盤,轉頭望向青禾界。
桑遲已經回到了根井。
井口下方冇有水,隻有盤繞得密不透風的粗大根須。數萬枚根種藏在須間,每一枚都裹著濃鬱生機。
青禾遭遇大旱、寒災或山河破碎時,可以將根種送往各地,重新喚醒枯死的土地。
井邊聚著數百名守田人。
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抱著木箱,雙臂一直在抖。
“守田人,爐火從這裡走過,能剩多少?”
“十中留一,運氣好些能留兩成。”
“若全燒了呢?”
桑遲解下腰間一隻小布袋,走到井邊,從最內層挑出幾十枚飽滿根種,裝進袋裡。
她把布袋交給少年。
“帶去山門,彆讓它入陣。”
少年抱緊布袋。
桑遲轉過身,手掌貼上根井。
“青禾可能會餓很多年。”
“活下來的人,得學會在少糧的年景裡種地。”
她五指向下一按。
封住根井的粗大根須向兩側分開。數萬根種暴露在空氣中,綠色光芒沿著主根湧向整片青禾大地。
雷雲升麵前的墨綠遮蓋隨之消退。
完整根圖顯現。
他等的兩塊都到了。
“宋婉,接路!"
宋婉抬起右腕。
三枚流火鈴一同飛出,懸在兩界之間。第一枚引來赤爐火流,第二枚接住青禾根水,第三枚落在中央,控製兩股力量交彙的速度。
“赤爐執爐者,按雷雲升標出的次序開爐!”
“青禾守田人,把主根接到對應火道!”
命令傳開以後,赤爐與青禾仍隔著近百裡長空。
一隊隊職業者從兩邊出發。
赤爐人扛著燒紅的導火柱,沿神仙山脊向東奔行。
青禾修行者背著剛剛挖出的活根,從另一側向西攀爬。兩支隊伍在山腰相遇,誰也聽不懂對方的呼喊,隻能看宋婉打出的手勢。
火柱落下。
活根纏上。
第一處接點爆開一團白汽,最近幾人當場被掀飛。宋婉一步踏進白汽,流火鈴壓住暴走火焰,另一隻手抓住即將墜崖的青禾修行者,把人甩回山道。
“換第二處!”
新的隊伍繼續向前。
第二處接點剛剛接上,青禾活根便被爐火燒得蜷縮。扛著導火柱的赤爐執爐者立即後退,想把火柱拔出來。
根須另一端,一名青禾守田人卻撲上去抱住了柱身。
燒紅的金屬瞬間燙穿他的衣服。
“彆拔!”
他用雙臂把活根死死壓在火柱上,朝對麵的執爐者喊道:“減火!”
雙方語言不通。
執爐者聽不懂他的喊聲,卻看懂了他不斷向下按壓的手勢。那人把自己的手伸進導火柱側麵的調節孔,徒手護住裡麵的火芯。
爐火從赤白降成暗紅。
燒焦的活根停止蜷縮,細小根須開始沿著火柱表麵生長。青禾水氣穿過根須,進入赤爐火道。
第一縷白汽從柱頂升起時,抱住火柱的守田人已經昏了過去。赤爐執爐者拔出被燒傷的手,把他扛到肩上,送向山門。
宋婉讓第三隊照著他們的方法接路。
先減火,再引水。
赤爐人負責控製溫度,青禾人負責判斷根須能否承受。兩邊從最初的混亂爭執中找到了共同節奏,接點一個接一個亮起。
山門後,張靜虛打開了華夏帶來的全部靈液。
數十隻玉缸沿陣路排開,清溪般的靈水穿過山門,注入最先接通的根脈。
“不用給華夏留。”他說,“先讓循環轉起來。”
第一座赤爐的熱力進入青禾大地。
第一股青禾水氣也流進赤爐礦脈。
一處,兩處,十處。
斷開的兩界循環沿著神仙山重新接合。赤爐過盛的熱量催動根種,青禾水脈則壓住暴烈爐火。
兩股原本被死抽走的生氣在世界內部轉了一圈,重新回到山河之間。
掌心深處,纏繞在三條灰筋上的赤紅與青綠氣流開始鬆動。
齊雲一劍掃過。
大片死氣崩散。
三條主筋徹底顯露。
三條主筋徹底顯露時,腕部那條灰白氣流陡然繃直。
枝路儘頭的龐大輪廓再次發力。
整隻死掌被拖得向前飛出。掌背刮過巨樹枝乾,沿途山石與枯木儘數粉碎。
赤爐、青禾剛剛接起的循環劇烈搖晃,數十處接點同時冒出火光。
死掌的食指高高抬起。
指尖越過神仙山,鎖定了懸在兩側的世界。
它要一擊砸碎兩界,重新回剛剛脫離掌控的生氣。
齊雲橫劍站在三條主筋前。
身後,食指已經帶著遮斷長空的黑暗落下。
巨指撞上劍域。
天地同時一震。
食指落下的一刻,赤爐界的三百座主爐同時亮起。
金紅爐火沿著新接通的火道向東奔湧,進入青禾主根。根脈深處,殘存的根種被熱力喚醒,生出無數細小根須。
根須穿過山川,攀上神仙山,最後紮進巨樹枝路。
兩方世界連成一體。
巨指砸在陰陽劍域上。
最外層劍光瞬間熄滅。
第二層向下彎曲,劍鋒彼此摩擦,發出密集刺耳的鳴響。第三層貼著神仙山鋪開,把落下的力量分彆引向赤爐與青禾。
赤爐大地向下一沉。
十七座爐城同時噴出火柱,接住從天而降的重力。
青禾群山也隨之起伏,萬千根須把力量送入地底,再沿著主根傳給腳下的巨樹枝乾。
枝乾被壓得向下彎曲。
遠處無數枯葉飛起,連整條路都傳出低沉轟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