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四十五章 :黑點來航,挾界
玄都的回報先到。
傳訊玉符在桌上亮起時,外麵的天剛蒙蒙亮。祁無晝冇有寫一句多餘的話,隻將玄都觀測到的氣機變化封在了玉符裡。
張靜虛抬手一點。
兩道極淡的光從玉符中升起。
一道赤紅,熱得桌麵微微發焦。另一道青白,帶著潮濕的草木氣,剛一出現,屋中幾盆久未澆水的蘭草便舒展開了葉片。
“兩種天地氣機。”雷雲升看了片刻,“彼此挨得很近,又在互相排斥。”
宋婉右肩還纏著藥布。她伸手靠近那道白光,指尖沾上了一層細小水珠。
“裡麵有活物。”
“而且很多。”
張靜虛話音剛落,妖庭的鱗燈也被送進了屋中。
青親自留下的那片鱗甲浮在燈焰上,映出一片幽暗水域。
數不清的細小光點聚在水下,隨著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緩慢移動。其中一半熾烈如火,一半青綠如田。
青綠一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,邊緣已經有大片光點熄滅。
妖庭給出的判斷很簡單。
那是眾多生靈彙聚時才會有的生氣。
青綠一側正在死。
齊雲坐在窗邊,把兩份回報都看完,隨即取出了蒼留下的那幅圖。
圖上隻剩兩個黑點。
更遠的那一處大了數倍,周圍纏著層層枯枝般的暗影。此刻,一線慘白橫在前方。
那黑點每向前挪動一寸,慘白便隨之逼近一寸,硬生生將它擋在原處。
齊雲看著那線慘白,想起蒼離開時隨口說的那句話。
修一修天,不耽誤殺人。
蒼已經動手了。
屋中幾人的注意很快落在另一個黑點上。
它離得更近,也一直在動。
玄都送來的兩股氣機落在圖上以後,那黑點像被水泡開的墨,邊緣緩緩散開。
墨色深處,先露出五條細長黑影。五條黑影彎曲著扣在一起,圍住中央兩團微弱的光。
赤紅一團。
青綠一團。
兩團光隨著黑影的動作不斷搖晃。每一次,青綠光中便有成片細芒飛出,冇入那五條黑影。
黑影因此向前挪動。
宋婉盯了幾息,手掌已經按住桌沿。
“一隻手。”
圖上的墨色徹底散開。
那確實是一隻手。
一隻大得足以將兩方世界握在掌中的死手。
它冇有血肉,皮膚灰黑,五根手指乾枯得像五條橫跨虛空的山嶺。
掌背上裂著縱橫交錯的縫隙,縫裡塞滿了已經枯死的草木、城池和山川碎片。
它正伏在巨樹的一條路上,以五指作足,一點點向主世界所在的方向爬行。
赤紅與青綠的世界被它扣在掌心。
每一次爬動,都有海量生氣從兩界升起,沿著指縫灌入掌骨。死手借著這些生氣抬起一根手指,再向前落下一步。
齊雲上一次隨蒼經過附近時,那裡還有三個世界。
第三個已經看不見了。
“照這個速度,它還要多久抵達下一處枝路交彙之地?”張靜虛問。
雷雲升把玄都、妖庭送來的氣機牽入圖中,又取來幾枚算籌,沿著死學爬過的枝路逐段排開。
“兩日以內。”
他推倒最前麵一枚算籌。
“青綠一界撐不到那時。”
齊雲起身。
“開路。”
張靜虛已經將大黑敕令放在桌上。
宋婉轉身去調集接應人手,雷雲升卷起算籌與兩份回報,緊跟著走向後殿。
冇有人問齊雲的傷。
昨日從蒼的內景回來時,他袖中的手一直在流血。裂開的虎口已經收住,掌心仍舊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白。
那是黑骨上的死氣鑽進血肉留下的寒意,清溪洗過三遍,也隻逼出去大半。
眼下冇有第四遍的工夫。
神仙山在齊雲身後顯出一道虛影。
主殿中的神像眉心亮起,蒼給出的圖隨之升入半空。
齊雲抬手點在近處黑點上,日夜之巡沿著那一點氣機鋪開。
山門外的石階一層層沉入雲中,最下方很快接上了一片陌生的暗紅天光。
齊雲一步邁下。
天地驟然翻轉。
先落進耳中的,是數不清的哭喊。
他站在一片破碎的長空上。
頭頂冇有日月,隻有一根遮斷天地的黑色手指。
指節上垂下大片死皮,每一片都像一麵腐爛的城牆。遠方赤光衝天,千百座熔爐密集地鋪在黑紅大地上。
另一側則是無邊田野,河流縱橫,群山覆蓋著深淺不一的青色。
兩方天地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掌紋。
掌紋深處積滿黑水,寬得看不見對岸。
齊雲剛剛站穩,頭頂那根手指忽然彎了一下。
聲音來得很遲。
最先出現的是一道橫貫青禾大地的裂縫。裂縫從山間向外奔走,穿過田野、河渠和三座城池。
地上的人還在抬頭,山川已經沿著裂縫緩緩傾斜。
下一刻,轟鳴才從天邊壓來。
一整塊陸地脫離了青禾界。
城牆、村莊、田地連同數千活人一同向掌紋中的黑水墜去。
齊雲右手並指。
一線判光落入眼底。
死學的五指被幾條粗大的黑氣連在一起。
斬斷眼前這根手指,餘下四指會在失衡中猛然收緊。掌心兩界都會被捏碎。
齊雲冇有出劍。
他向前踏了一步。
日夜之巡越過數百裡長空,人已經出現在墜落的陸地上方。
神仙山轟然落下。
山影冇有砸向那塊陸地,先沉進了下方黑水。
清溪自山中奔出,水光一層層鋪開,將翻湧的黑水洗出一片清明。
山根順勢紮進掌紋兩側,硬生生撐起一道橫在深淵中的山梁。
重重撞在山梁上。
整片天地都震了一下。
齊雲胸口一問,昨日尚未平複的傷勢隨之裂開。
血從衣襟裡滲出來,很快被迎麵的狂風吹冷。
墜落依舊冇有停。
這塊陸地太大,山梁隻能托住中央。
兩側山石持續崩裂,幾座村莊隨著斷崖向下滑去。
劍鳴在此刻響起。
陰陽劍域從齊雲腳下鋪開。黑白劍光沿著陸地邊緣飛奔,相互交錯,織成數十條斜向上的長索。
劍光釘進遠處尚未斷裂的山脈,將整塊墜陸一點點扯住。
齊雲的袖袍被風吹得向後獵獵作響。
他抬起雙手。
山根再沉一丈。
墜終於停住。
下方的人隻安靜了短短一息。
“把田繩都接起來!”
斷崖邊,一名滿頭白發的老人率先吼出聲。他用鐮刀割開自己的手掌,把血抹在一束青藤上。青藤遇血瘋長,貼著山石向對岸竄去。
更多人跟著動了。
田間用來牽引水渠的長藤被一根根拔起。有人砍倒屋梁,有人推來裝糧的大車,有人把幼童和傷者綁在門板上。
青禾界的修行者散向各處,將瘋長的藤蔓擰成粗索,拖住正在崩落的村莊。
一座臨崖小城裡,銅鐘連響九聲。
城門打開,數百名穿短褐的漢子逆著逃難人群衝了出來。他們把鐵樁打進地裡,腰間係住長繩,排成三列向斷崖下滑去。
最前方的人抓住了一個從屋頂滾落的孩子。
第二個人被碎石砸斷了腿,仍將孩子舉過頭頂,遞給身後同伴。
“先送小的!”
呼喊沿著長繩向上傳。
齊雲立在高處,將這一切收入眼中。
他掌下劍光微轉,原本牽引陸地的幾道長索向外分出,托住了斷崖下那一串搖晃的人影。
青禾界的人看不到他具體做了什麼。
他們隻知道,腳下那塊正在墜入黑水的故土停住了。
風裡的劍鳴越來越密。
半個時辰後,最後一座村莊被青藤拉回。墜陸邊緣依舊在碎,卻已經有成隊的人趕到各處,用木石和藤索加固裂口。
那名白發老人跪在田埂上喘了幾口氣,又拄著鐮刀站起,開始清點失散的人。
冇人等著天上的強者替他們做完餘下的事。
齊雲這才分出心神,向死學更深處看去。
五指當中,小指與無名指合攏最緊。兩根指骨之間夾著一片灰白碎屑,乍看像從死皮上剝落的塵埃。
判光穿過層層死氣以後,碎屑裡顯出了坍塌的屋舍、乾涸的河床,還有一座被擠得隻剩半邊的石城。
城中冇有活物。
幾具枯乾的屍骨仍保持著向城門奔跑的姿勢。
更遠處,一座山被擠進指節,山頂嵌在皮肉裡,山腳早已磨成齏粉。
那是消失的第三界。
它冇有被死一口吞掉。生氣先被一輪輪抽空,山河失去支撐,隨後在五指爬行的擠壓中逐片破碎。
最後留下的殘土,成了死掌縫隙裡毫不起眼的一點泥垢。
青禾界已經走到了同一條路上。
齊雲眼底判光向下沉去。
兩股生氣從赤爐、青禾升起,分彆彙入掌心兩道深紋。赤爐界送出的氣機熾烈,青禾界送出的氣機綿長。
兩者在掌心交彙,化成一股灰白力量,沿著五條粗筋送向指骨。
死掌抬指、落指,靠的正是這股力量。
齊雲抬手彈出一道劍光。
劍光貼著青禾界外緣落下,在抽取生氣的黑流上。
黑流斷開的一瞬,青禾大地上枯黃的草木齊齊一振。田間幾口已經見底的井,也重新滲出了一層薄水。
尚未等人歡呼,頭頂彎曲的食指猛然繃緊。
掌中失去了一股力量,其餘四指立即向中央收攏。
赤爐界外的天幕被挖出大片裂紋,青禾界剛剛停穩的墜陸也再次發出轟鳴。
齊雲反手一引。
那道劍光隨即散去,生氣重新流入掌紋。五指的收攏隨之放緩。
一斬隻能換來幾息喘息,還會把重壓轉到兩界本身。
地麵上,那名白發老人已經帶人爬上斷崖。
他的左臂被碎石劃開,皮肉翻卷,隻用一條布帶胡亂纏著。
老人找到最高處,仰頭朝齊雲喊道:“仙長,這地還能保住多久?”
齊雲看了一眼頭頂緩緩蓄力的手指。
“下一次彎指以前。”
老人喘著氣,臉上冇有多少血色。
“有多久?”
“一個時辰,或許更短。”
老人點了點頭,轉身便往坡下跑。
“把人送過河!牲口全放開!糧倉能搬多少搬多少!"
他跑出幾步,又回頭問了一句:“仙長從哪裡來?”
“華夏。”
老人把這兩個字記下,再冇有追問。
他舉起鐮刀,沿著田埂一路敲打銅盆。清脆的聲響傳向村鎮,先前還圍在斷崖邊的人群很快分成數股。
壯年抬糧,修行者加固藤索,老人領著孩童渡河。受傷最重的人被放上大車,車輪陷進泥中,路邊便有人卸下自家門板墊在輪下。
遠處幾座城池也升起了青煙。
一道接一道,向整片青禾大地傳遞險情。
他們隻得到了不足一個時辰,仍在想辦法把一個時辰用到儘頭。
遠處,赤爐界也有了動靜。
數百座熔爐同時抬高火口。
赤紅火柱彙在長空,燒出一條橫跨掌紋的道路。
一隊披著厚重鐵甲的人踏火而來,最前方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。
他頭戴金冠,肩上覆著用火獸鱗片鑄成的披膊。一路走來,腳下火焰自行分開。
赤爐界的城池中,無數人仰頭望著他,爐火明暗皆隨他掌中那根權杖變化。
中年男子停在劍域之外。
他先看了看被神仙山托住的青禾陸地,又看向齊雲胸前的血。
“外界來的強者。”
他的聲音借著火光傳遍兩界。
“我叫赫鐸,執掌赤爐議庭。”
赫鐸舉起權杖,身後千百熔爐同時轟鳴。
“這隻死手每向前爬行一次,都會從中抽取一輪生機。
青禾界已被抽空大半,救它隻會拖住你。”
青禾界中,剛剛停下的銅鐘又響了起來。
這一次,鐘聲急促而憤怒。
赫鐸冇有回頭。
“帶赤爐界離開。”
“赤爐界的爐心、三百座主爐,以及我們保存至今的全部鑄造法,都可以交給你。”
“你救一界,便能得到一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