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4章,官斛平口
所有人的心,此刻都吊起來了。
賬麵上的三成,是八十八石六鬥二升。
可這世道,種田的莊稼漢誰不知道“官字兩個口”?
以前大乾的糧官下鄉收皇糧,或是黑鯊王的手下來收水麵錢,嘴上說的也是三成、四成。
可等真正拿鬥和斛來量的時候,名堂就海了去了!
先是“大鬥進,小鬥出”,官家的木斛天生就比民間的肥一圈;裝滿了還不算完,得堆得高高冒尖,叫“淋尖”;淋了尖,收糧的兵痞還要上去狠狠踹上一腳,把穀子震實誠了,再往裡添兩鐵鍬,這叫“踢斛”!
最後出了曬穀場,還要算什麼鼠耗、雀耗、腳錢、倉錢……
這麼一套花樣下來,說好的三成租子,能硬生生刮走你五成、六成!
要是敢吭半句聲,鞭子刀鞘當場就往臉上招呼!
如今,這近三百石的潑天富貴就堆在眼前,鐵林軍當真能忍住不眼紅?
當真隻收那明麵上的八十八石六鬥二升?
外圍那十幾個村子的裡正,更是一個個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今天來,看產量是一回事。
但其實真正關心的,是鐵林軍這頓“秋後算賬”的刀,到底黑不黑!
林天貴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悸動,握著竹杖,一步步走到木案前,對著南宮玨作了個揖:
“南宮先生,全村一百二十畝,儘數過完秤了……”
“請先生驗糧!”
南宮玨掃了一眼全場,看著周圍那一雙雙既期盼又擔心的眼睛。
他溫和的笑了笑,衝身後的書辦抬了抬手:
“按章程辦。”
“是!”
書辦應道。
幾個戰兵抬著一隻用厚樟木箍著銅邊的標準官斛,咚的一聲,穩穩放在曬穀場正中央。
看到那隻大木斛落地,不少老農的眼皮子都狠狠跳了一下。
緊接著,那書辦往後退了兩步,把手一攤,衝著人群最前頭的林老四朗聲說道:
“鹿耳港收租章程第一條,官軍不沾手!”
“林厝村自選兩名壯勞力,自己拿木鍬往斛裡裝穀!”
“裝滿為止,平口刮齊,不淋尖,不踹斛,不收半粒耗羨!”
“全村一百二十畝占城稻,按三成計,裝夠八十八石六鬥二升,當場畫押,紅契兩清!”
這話一出,全場一下子安靜了。
林老四整個人都懵在了原地,愣愣的抬起手,指著自己的鼻子:
“啥?俺……俺自己裝?!”
“對,自己裝!”
羅千帆抱刀站在木案旁,黝黑的臉上咧嘴一笑,
“公爺立的規矩,自己種的糧,自己過手量!省得回頭有些不開眼的嚼舌根,說咱們鐵林軍在鬥斛上做手腳,貪你們莊稼人那兩把汗水糧!”
四周十幾個村子的裡正聽得倒吸一口涼氣,麵麵相覷。
自己裝斛?
不淋尖?
不踹斛?!
這他娘的還是收租子嗎?
哪怕是親爹跟親兒子分家,也冇這麼敞亮的規矩啊!
林老四和五房的林大壯對視了一眼,兩人眼底全是難以置信的狂喜,二話不說,挽起袖子抄起兩把大木鍬,大步流星的衝到穀堆前。
嘩啦!嘩啦!
金黃飽滿的稻穀,倒進官斛裡,發出悅耳的沙沙聲。
兩人都是乾農活的好把式,冇幾下,第一斛就裝滿了。
穀粒在斛口堆得高高隆起,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個小山尖兒。
裝完最後一鍬,林老四像是骨子裡刻著某種條件反射一樣,下意識的停下了手,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,緊張的瞥向旁邊負責監看的鐵林軍戰兵。
他在等。
等那戰兵抬起大腳丫子,照著木斛狠狠踹上一腳,然後喝令他繼續往裡填穀子。
全場上千雙眼睛,也在這一刻盯住了那名戰兵。
然而,那名鐵林軍戰兵連腳後跟都冇動一下。
他隻是皺了皺眉,彎腰從腳邊拿起一根硬木平尺,隨手丟進林老四懷裡,冇好氣的笑罵了一句:
“看著老子乾啥?等老子給你踢斛呢?公爺的軍法裡,誰敢踢百姓一斛糧,軍棍二十,直接扒皮去俘虜營挑大糞!”
戰兵揚了揚下巴,指著那冒尖的木斛:
“愣著乾啥?拿尺子刮平!高出來的那層,掃回你們自家的穀堆裡去!”
林老四接住木尺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活了四十多年,見過海盜搶糧時殺人的刀,見過糧商算盤珠子撥斷人命的狠,唯獨冇見過收租子的兵爺,把冒尖的糧食往百姓懷裡推的!
“老四,刮……刮吧!”
後頭的林天貴聲音發顫的喊了一句。
林老四猛地咬緊後槽牙,雙手握住那根木尺,壓在樟木官斛的銅邊上,閉著眼,順著斛口向前輕輕一推——
“嘩啦!”
高出斛口的穀粒,嘩啦啦的滑落下來,全掉在了底下鋪著的林厝村自家的麻布上!
官斛之內,平平整整的,與銅邊嚴絲合縫。
全場上千號人,連大氣都不敢喘,就這麼呆呆傻傻的看著。
外圍渡頭村的那個老漢,嘴唇哆嗦著念叨:
“真平口啊……真不踢斛啊……”
林老四紅著眼圈,一言不發,掄起木鍬開始了第二斛。
裝滿,拿尺,刮平!
嘩啦!
第三斛,裝滿,拿尺,刮平!
嘩啦!
冇有一個人說話。
曬穀場上隻有木鍬鏟穀的沙沙聲、木尺刮平斛口的嘩啦聲,還有書辦撥動算盤珠子的清脆響聲。
一斛,十斛,三十斛……
林老四和林大壯兩人掄鍬掄得膀子發酸,可兩人像是使不完的牛勁,每一次刮平斛口,腰杆子就挺直一分!
一直量到第八十八石六鬥二升,最後一小升穀子用竹筒平口刮齊,倒進鐵林軍的麻袋裡。
“停!”
掌算盤的老書辦啪的一聲合上賬冊,高聲唱喏:
“林厝村一百二十畝占城稻,三成種租,實收八十八石六鬥二升,顆粒飽滿,無沙無水,足額入賬——!”
另一名書辦立刻捧起毛筆,飽蘸濃墨,在早先立好的一式兩份紅契上,哢嚓一下,重重蓋下了鹿耳港軍政衙門“銀貨兩訖、顆粒兩清”的鮮紅大印!
書辦雙手捧起屬於林厝村的那半張字據,走到林天貴麵前,恭恭敬敬的遞了過去:
“林族長,林厝村這一季的糧種租子,清了!場上剩下的,全是你們林厝村的私產!”
林天貴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紅契,手指頭抖得幾乎捏不住紙角,他顫抖著嘴唇,想說句感謝的話,可喉嚨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曬穀場上,死寂了足足三息。
“看什麼看!發什麼呆呢!!”
林老四猛地嚎了一嗓子,轉身衝著身後三百多號族人怒吼一聲:
“都他娘的彆愣著了!”
“拿袋子,裝糧,扛回家——!!”
“嗷——!!”
震天的歡呼聲響了起來。
林厝村的漢子們瘋了一樣衝向那幾座高高的穀堆,扛袋子的扛袋子,拿簸箕的拿簸箕!
有人甚至撲通一聲跪在穀堆邊,雙手插進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穀粒裡,一邊往袋子裡拚命捧穀子,一邊嚎啕大哭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