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3章,穀堆成山
雖是入冬,可東番島西岸的風還帶著溫熱。
笨港溪兩岸的晚稻都熟了,金黃金黃的,風一吹,穀穗在日頭底下沙沙的響。
七月颶風過境時那片爛泥,如今連半點影子都尋不著了。
林厝村的曬穀場上,人山人海。
不光林厝村自家人全到了,南邊的渡頭村、埭尾村,北邊笨港溪沿岸十幾個漢墾村的族老、裡正,一大早便帶著村裡的青壯趕了過來。
上千號人把曬穀場圍得嚴嚴實實,所有人的脖子都抻得老長,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場子正中央那幾架風車,還有旁邊高高壘起的穀堆。
場子東頭,擺著一張木案,案後立著一杆碗口粗的官秤。
南宮玨站在木案旁,身後跟著羅千帆和幾名捧著算盤、賬冊的鐵林軍書辦。
“林厝村,村東頭上田,首收十畝,過秤——!”
隨著書辦一聲高喊。
兩個赤著膊的林厝村漢子,嘿喲嘿喲地扛著一隻塞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,走到官秤前,將麻袋掛上鐵鉤。
兩名鐵林軍戰兵把杠木架上肩,雙肩一沉,起了杠。
“起!”
麻袋離地,秤杆高高翹起。
掌秤的老書辦撥動秤砣,看了看上麵的刻度。
“一石八鬥五升!”
人群中有不少人開始點頭。
緊接著,第二批、第三批麻袋也掛了上去。
“二石一鬥!”
“一石九鬥!”
“二石三鬥五升!”
算盤珠子在書辦手指間劈裡啪啦的響。
不過一盞茶的工夫,十畝地的稻穀全部過完秤,老書辦放下算盤,抬頭掃了一眼場子邊上的人,清了清嗓子:
“林厝村十畝占城晚稻,實收乾穀——”
“三十一石四鬥!”
嗡的一聲,曬穀場上一下就吵嚷起來了。
“多少?!十畝地三十一石?”
“我的親娘祖宗,一畝地打了三石還多?!”
“往年咱們村最好的水田,風調雨順的年景,一季頂天也就兩石出頭!”
“這還是讓海水泡過一回的鹽堿地啊!”
渡頭村的那個老漢擠在前頭,一把抓住林老四的胳膊:“老四,你們村是不是夜裡往田裡偷摸倒大糞了?怎麼能打這麼多?!”
林老四這會兒咧著嘴笑,嘴角可是壓都壓不住了。
他把胳膊一甩,梗著脖子大聲道:
“偷你娘的糞!這十畝地是咱們村挑出來當樣板的,從育秧到插種,南宮先生都親自盯著呢!用的全是新農耕法!再說了,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種子!這是護國公爺從南洋弄回來的神種!”
場子中央,老族長林天貴拄著竹杖,一步步走到穀堆前。
他彎下腰,把手伸進穀堆裡,抓起滿滿一把稻穀。
穀粒很沉。
他撚起一粒放進嘴裡,用後槽牙輕輕一嗑。
哢的一聲脆響。
米芯白生生的,硬實得很,冇有半點空殼和發糠的。
老族長嚼著那粒生米,哢嚓哢嚓的,嚼著嚼著,眼眶子就紅了。
四個月前,也是在這片場子上。
全村三百多口人,圍著幾堆被海水泡得發黑發臭的爛稻穗,連哭都哭不出聲。
那時候,他連棺材本都算計好了,準備賣耕牛、押祖地,哪怕把這張老臉踩進泥裡,也得去鹿耳港求官軍給條活路。
誰能想到,才過了一百多天,同樣的一片鹽堿灘,竟打出了林厝村立村幾十年來從未見過的潑天豐收!
這十畝村東頭的上田,是南宮先生親自盯著搞的“樣板田”。
從浸種催芽,到三指淺插、行距一拳的新農耕法,再到後頭漚肥除草,全按鐵林軍的章程來,結果搏出了畝產三石的收成!
林厝村大大小小七十八戶人家,三百四十多口人,全村熟地四百二十畝,七月裡去港上領救命種,按鐵林軍“每戶先領一兩畝”的規矩,全村一共領回來一百二十畝的占城稻種。
除了這十畝新法試驗田,剩下的整整一百一十畝水田,村民們心裡頭冇底,冇敢全照著新法子折騰,還是按祖輩傳下來的老把式種下去的。
可即便用的是老法子,這占城神種,依舊耐鹽堿,抗風浪,發蔸狠得像野草!
就在方才試驗田過秤之前,那另外一百一十畝大田的穀子,已經在場子西頭的四杆大秤上全部走完了過場。
這時,西頭負責統算的總賬書辦已經小跑著過來,手裡高高舉著剛剛核完的賬冊:
“先生!林厝村其餘一百一十畝占城晚稻,全部過秤完畢!”
曬穀場上,上千號人齊刷刷扭頭看過去。
隻見那書辦深吸一口氣,扯開嗓子:
“一百一十畝大田,實收乾穀兩百六十四石整!平均畝產二石四鬥!”
轟——!!
曬穀場上徹底炸了!
“兩百六十四石?!加上前頭那三十一石四鬥……我的老天爺,這、這是多少?!”
“將近三百石乾穀啊!!”
“瘋了!真他娘的瘋了!往年風調雨順,不遭台風不遭澇,咱們頂好的水田一季也就打個兩石出頭!他們村這一百二十畝地,被海潮灌過,都能飆到兩石四鬥?!”
“要是明年全用上新法子,豈不是翻天了?!”
渡頭村、埭尾村,還有北邊笨港溪沿岸趕來看熱鬨的十幾個村子的裡正、族老,這會兒眼珠子全都紅了,盯著曬穀場上那小山高的金黃穀堆。
不少人已經在暗暗吞口水。
這穀子就是命!
是荒年裡能買人兒女、能救活滿門老小的硬通貨!
“阿貴公!阿貴公!!”
五房的漢子林大壯滿頭大汗地從人堆裡擠過來:
“算出來了!阿貴公,一共是兩百九十五石四鬥!”
“按七月裡跟鐵林軍立下的紅契,隻交三成租子!咱們全村,一共隻要交八十八石六鬥二升!剩下的……剩下的兩百零六石七鬥八升,全是咱們自家的!!”
“阿貴公!咱們村今年冬天的糧倉,比往年不遭災的年份,剩在手裡的糧食還要多出兩成啊!!”
周圍十幾個林厝村的各房漢子圍攏過來,聽著這個數字,一個個眼眶全都熱了。
有人猶豫了一下:“可鐵林軍真會按紅契說的,隻收三成嗎?”
話音落下,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臉上的喜悅,瞬間消散了許多。
一個個目光,全都望向了站在場內的南宮先生。
場子裡的喧囂聲,一點點矮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