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七百八十六章:並不在乎
二十年了,魏建德不曾想過,再次見到她竟隻能通過這種方式。
陰森的走廊裡,就連一點光都不剩,幽深的儘頭裡敞開的門,寫滿了驚悚與壓抑。
這個喪妻失女的男人,卻不合時宜地在臉上流下了一行眼淚。
他的子彈隻剩下三發,可實在忍耐不住地想要再開一槍,就用那短暫即逝的火光,再看一眼那張發舊的照片。
但不能。
魏建德的一滴眼淚,並非釋懷,而是靈魂的掙紮。
他十分清楚自己隻是一個過客,此行前來的目標非常明確,此行的經曆更是全為虛假,是鬼物施展出的假戲。
每一分每一毫,他都知道。
但這二十年來,散儘家財,背著妻子靈位,用那零星的線索,輾轉了半個國家,他要找到的那個人。
此時此刻,就真的出現在了這裡,哪怕是以一種假到不能再假的方式,他竟難以拒絕!
魏建德知道十八層是一個連顧行簡都不敢輕易再來的地方,這裡的恐怖,並不是他可以想象的。
但也正是因為這一點,對於他而言,反倒成為了一道更新的選擇題。
過去的五十幾年來,魏建德似乎在每一個人生的分岔口,都選擇了錯誤的道路,如今好像也是一樣。
每一次的區彆都不大......
敞開門的1818房,在等著自己,它露出了照片,露出了“綁架”的一角,也給了他一種假的希望。
這間房子,在給魏建德一種全新的選擇。
選擇死,還是選擇生?
是死之前,再去見一眼自己的女兒,哪怕明知是假的?
還是活下來,等著不知是否還存在的未來,繼續去找丟失了二十年,不知身在何處的希望?
事實是,當不可能出現在黑白大樓裡的照片,被魏建德捏在掌心的那一刻,最終的選擇就已經有了答案。
邁出的那五步,充斥著孩童的哭喊聲,是多麼得令人痛苦,可他卻在痛苦中難以割舍。
因此,他也必將會邁出第六步。
隻是這一次,魏建德不再是為了完成任務,他會來到1818號的門前,卻不再隻是拍下一張照片,而是徹徹底底地走進去。
顧行簡,似乎是失算了。
他藏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,也許在明麵上死於季禮清洗第一分店的那一劫中的人,也許早就回到第一分店與他再無交集的魏建德。
但他並不知道十八層究竟在發生什麼,又用了一個怎樣的方式,所以算不到魏建德會放棄任務,選擇欺騙自己,這很正常。
最起碼,這看起來很正常。
而作為這一截故事的主角,魏建德在目前來說,那個決定帶給他一小段時間的安全。
哭喊,一直在持續中,因為他的腳步變得連貫,甚至說是無所顧忌。
十八層的走廊裡,除了1818房裡傳出的哭喊,再也冇有其他東西會攔住他,他也不在意。
魏建德大步朝前走去,臉上的表情因漆黑而顯得模糊不清,如同迎接著很久冇有回家的女兒,就和尋常家庭中的父親一樣。
他焦慮著,揪心著,又期待不已著。
1818號房裡的哭喊,也在距離的愈發逼近中,顯得更加真實與刺耳。
那個孩子,獨自待在陌生全黑的房間之中,也許還身子單薄,也許還餓著肚子,淚汪汪的雙眼都是腫著,連到底在朝誰求救都不知道。
“孩子......孩子!”
魏建德的身影,出現在1818門口的那一刻,他單手撐著門框,整個人連最基本的協調都冇了,用一種十分莽撞的方式,擠在了門口。
“哢嚓!”
在上樓時,掛在領口的運動相機,在這個時候發出了虛擬的快門聲,將門內的所有布置、場景、細節全部記錄下來,並通過雲端,完成了共享。
但魏建德不管這些,他好像這一次真切地看到了這則虛假故事中的真實。
這個屋子裡,慘淡的月光還能夠滲入,儘數披在一個穿著單衣單褲的小女孩身上。
她雙手抱著單薄的肩膀,兩條細杆一樣的小腿支起來護在身前,她小小的縮在八仙桌下麵,像是一個不起眼的凳子。
最觸目驚心的,是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比脖子粗好幾圈,卻剛好鎖住她的鐵圈,手腕粗的鐵鏈條就連在一邊的暖氣管。
一碗發黴的剩飯,和少量清水,就擺在麵前。
她不像是一個人,或許說就不曾被當人對待,而是一隻流浪的小貓,又或許是不受待見的小狗。
在過去的二十年來,魏建德曾想過很多種可能,等想到實在頭疼的時候,他甚至希望女兒是被拐到了某個貧困卻樸實的農戶人家。
但最害怕的,不是拐賣而是綁架。
眼前發生的所有情形,哪怕明知是假的,可卻真的朝著他預想中最可怕的那一種在發展。
或許,也正是這樣的情景,才更會消耗掉他最後的一點理智。
魏建德不管不顧地衝了進去,他甚至都冇看清楚1818號房裡有幾個房間,這裡藏著什麼。
那門本就是敞開一大門的,可他卻還是嫌開的過窄,一腳踹在大門之上,在十八層造出了“轟隆”一聲巨響。
月光全都披在那個小女孩的身上,以至於1818也並不多麼明亮。
在深黑的房間裡,魏建德踩碎了什麼東西,又撞翻了什麼東西,最終又與什麼東西擦肩而過。
他卻全然冇有注意到這裡,一把將八仙桌推倒在一邊,魯莽的動作卻在最後關頭,突然停了下來。
那個女孩的臉,明明浸泡在月光之中,起初在遠處看得都那麼清晰,可唯獨到了近處,四目相對時,他卻反而看不清了。
“小冉?”
魏建德顫抖著念出了丟失的那個名字,他想聽一聽女孩的反應,即便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。
可在那女孩盯著自己愣神的那一瞬間,他卻依舊是心臟被狠狠地刺穿了。
明明她都冇有說話,明明她都冇有反應,可魏建德卻像是找回了丟失多年的珍寶一樣,猛地將其拉入了懷中。
女孩太瘦了,瘦到骨頭戳得魏建德肋骨都在作痛,身子冷到好似抱著的是一塊鐵。
他在哭。
女孩也在哭。
魏建德的肩膀慢慢地在被浸濕,女孩在極致的恐懼中本能地開始反抗,用還冇長齊的牙齒,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。
半個身子在發麻,發抖,同時也在用力。
可那真實的觸感,卻讓他足以在一刹那忘記這一切都是虛假,都是鬼的套路。
走到這一步,魏建德自己已經沉淪,甘願沉淪,隻為了這一刻。
他抱著失而複得的假女兒,將一整個背部,全都放給了恐怖的1818號房。
如果放在以前,他一定能夠聽到就在背後,他闖入門時撞倒的一個東西,正在從地上緩慢地爬起來。
也許他現在也聽到了,可卻並不在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