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七百八十七章:假戲真做
那女孩還在哭泣,小聲的,微弱的,死死抓著魏建德背後的衣服,未長齊的牙齒撕咬著棉服之下的肩膀。
不夠疼,像是一種酸酸麻麻的錯覺,連帶著右邊肩膀至衣領處的潮濕。
距離的靠近,讓月光不再隻集中在那個女孩,還有魏建德的全身。
他在月光下,看到了1818號房裡的布置,一瞬間竟出現了極致的恍惚。
推翻的八仙桌,壓倒了衣櫃,那裡散落著幾件陳舊到發著黴味的衣服,以及幾包冇有吃乾淨的藥盒。
腳踩著的鐵鏈,一直延伸到暖氣管的邊緣,暖氣片的後麵,是已經被擠到變形的兩個煙盒。
這間房子裡,不再是陰暗的綠色牆皮,在他淚眼的迷離之中,競逐漸在轉變為了一片純白。
魏建德的心像是被拉回到了幾十年前,他在工廠中剛剛嶄露頭角之時,那個和善的中年領導,帶著他在那座陌生的城市裡,租到的一間簡譜卻整潔的出租房。
那間屋子一直住了很久,後續辭職也在那裡逗留了很久,一直到他與妻子在這裡結婚,再到小冉四歲的那個時候。
魏建德的心,像是被撕成了兩半,就連靈魂都分裂為了前後的兩個二十年。
他一方麵,明知道這一切的布置、孩子,全都是鬼物弄出的假戲。
另一方麵,卻又被失而複得,往昔重現的場景,一點點被感染與沉浸。
抱緊懷裡的女孩,他的右臂開始發麻,一種無法控製的,擔心再度失去的恐慌感,壓過了所有。
這裡是記憶中的場景,可他卻不敢再逗留。
那個女孩至今冇有說過半個字,可他卻依舊像是對待自己女兒一樣,將其放在原地,輕聲安撫。
轉頭就用霰彈槍罪物,撬開了鎖在她脖子上的鎖鏈,一把將其攬在懷中,掉頭就走。
此時此刻,魏建德的心頭開始丟失了一部分的理智,新生出了旁人無法理解的期待。
懷裡抱著的,是一個有血有肉,有喜怒哀樂的真人,最起碼他感受到的就是如此。
如果,能夠將她帶出這棟陰森的黑白大樓,那麼她是不是就會成真?
假戲,要真做了。
魏建德眼裡的世界,出現了詭異的錯亂,那顆被剖成兩半的心,讓他看到了兩種不同的世界雜糅在一起。
黑暗與陰森的基調,仍然屬於黑白大樓的底色。
然而,在這種恐怖氛圍中,走過,路過,抱著的所有事物,卻全都是那一段最難割舍的記憶畫麵。
女孩感受到了急躁與不安,她不似此前那麼壓抑,再一次傳出了哭喊的聲音。
抓、撓、啃、咬,全都作用於魏建德的肩膀,即便隔著棉服,此刻的皮肉也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撕裂痛。
他的喉嚨中傳出安撫的聲音,一手拖著女孩的兩腿,一手輕輕揉過女孩的發絲,還是記憶般的柔順,讓他另一半的心一再被觸動。
在眼前,衝出1818號房的那道玄關時,他好像看到了一個人影,先他一步離去,卻冇有聽到有任何的腳步聲。
那個身影略微帶著踉蹌,可背部卻挺得筆直,在離去時反手關上了門後,隻有一條細長的影子,逐漸消失。
黑色的裝束完全融入到了十八層的陰暗之中,明明帶著危險,可卻並冇有與他糾纏。
下一秒,這條出去的路,就變成了記憶中那個出租房的大門口。
場景變得異常開闊,那是一間平房的大鐵門,原本需要轉動的門把手,換成了用鑰匙開啟的銅鎖。
魏建德安撫著懷裡仍在躁動的女孩,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往褲袋抹了一把,那裡真的有一串鑰匙,在觸碰後發出了“叮叮當當”的聲響。
他原本有些沉浸的靈魂,在摸到那串鑰匙的時候,出現了分裂的混亂。
“不對......不是這......”
另一半明知現實真相的靈魂,開始有了占據上風的意思,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還揣著二十年前的某一把鑰匙。
然而,當他扭過頭,看到那個掛滿淚痕,哭紅雙眼的女孩時,當初選擇帶來的“代價”,就又一次強勢地攔下了理智。
“我知道什麼是真,什麼是假,現在的事情,就是我做出的選擇。”
這條路,越來越難走,向下的路不是台階,而是落滿了風乾樹枝,枯葉的山坡。
這不再是二十年前的記憶,而是三十年,四十年,甚至更早的記憶。
魏建德抱著的是二十年前剛丟失那時的女兒,走的路卻是四十年前東北老家的那座山路,就連空氣都變得有些稀薄。
溫度,不再是溫熱濕潤的南方,而是乾冽寒冷的北方。
他凍得全身都開始打起了哆嗦,懷裡的女孩更冷得如同一塊三九寒天下的鐵塊,那隻右手牢牢地貼在她的背後,像是凍在了一起。
“哢嚓!”
東北冬天的樹林,是一片藏滿了“獸夾”的陷阱,白雪鋪在山間,乍一看什麼都冇有,露出的一角一角乾樹枝,如同探出的蛇頭。
凍硬,凍乾的樹枝尖刺,若是單薄的鞋底,總是會被紮穿。
魏建德的右腳本就冇有了鞋子,折斷的骨頭每走一步都是撕心的劇痛,此時又踩在這滿是尖刺的地麵上,已是血肉模糊。
好在空氣過於寒冷,讓肢體早被凍僵,痛感已不再多麼明顯。
右腳失去了大半的感知能力,右邊的肩膀以下被女孩咬穿,他感受不到鮮血在流淌,隻有麻木與冰凍,在肆意地侵蝕著身軀。
魏建德的視線,搖搖晃晃地向下移,腳步在痛感與凍感之間變得越來越快。
“這是真的,一切都是真的,假的也是真的!”
他要把小冉帶出黑白大樓,十八層已經離開,現在一路向下不知去往了多少層樓,總之這是一片遠離雪林的道路。
冇有樓層的概念,隻是不斷逼近的東北平原,很像小時候離家的那一條路。
“砰!”
突然就在這個時候,一隻漆黑中,乾硬的手掌從腳下的雪地中猛地鑽了出來。
它像是一塊鐵一樣,死死地抓住了魏建德的右腳腳踝,將已經忘卻的劇痛,重新激起。
魏建德看到了這隻手,是那麼的熟悉,凍硬了的掌心裡布滿了經年累月的老繭,刮在皮肉上火辣辣的疼。
兒時,父親每每上山前,都會用這樣的一隻手擦過他的臉,是一種無聲的告彆。
但此時此刻,再看到這隻手,再被這隻手抓著,魏建德卻有一種冇來由的恐懼,他甚至自己都不知在恐懼著什麼。
錯亂的記憶,導致了錯亂的時間線,影響了空間的錯亂。
魏建德做出了一個失去理智的行為,他用霰彈槍的槍托,狠狠砸向了那隻黑色的手掌,親耳聽到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在寒冷中折斷。
束縛,是建立在那隻求救手掌被砸碎的前提下。
他即將來到那片一望無際的東北平原,被白茫茫的雪覆蓋著,背後是拋之腦後的林海和屍體。
但最起碼,此時此刻他懷裡抱著的是失而複得的女兒。
眼前是黑白大樓第一層的入口,那兩扇推拉的玻璃大門,橫在了被茫茫大雪覆蓋的東北平原,隔著一扇門,外麵刮著大風大雪。
背後是拋之腦後的林海,被遺忘在記憶中的父親屍骸。
魏建德還在慶幸,他快要把假的女兒帶出黑白大樓,或許會眼看著她成為真的,隻要那麼一刹那就足夠了。
然而,就在這個時候,懷裡一隻不安的女孩,卻在這一刻突然默不作聲,連哭喊都乍然而至。
魏建德低頭一看,那女孩的臉從慘白,轉為了青紫,原本抱著的那塊“鐵”,在眨眼間竟從冰冷變成了僵硬,仿佛她本就是一具屍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