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2章 樂見其成
葉音話音落下,包廂內陷入安靜,氣氛更是微妙。
眾人心領神會,都聽懂她話裡的弦外之音。
宋譯舍棄國外培訓機會,回國來協和醫院規培,顯然是衝著老師宋章來的。
更準確地說,衝的是老師手裡那沉甸甸的學術資源和通天的人脈關係網。
這件事七人心裡透亮,宋譯能不能真吃到這口飯,還得看老師點不點頭,願不願意扶一把。
可最讓他們警惕與不安的,是宋譯的身份明晃晃擺在那裡。
堂侄,親叔叔的孫子,實打實的血緣近親,打斷骨頭連著筋。
這層關係,比他們這些外姓學生,天然親近一大截。
周嶼放下筷子,心裡小算盤打得飛快。
他們幾個留在北平發展的,算是宋章門下最貼近核心圈的一批人,誰心裡冇點野望?
老師這一脈,未來總得有個扛旗的、接班的,誰都想成為那個人。
顧承同是大師兄,資曆最老、臨床最硬,是頭號種子;
葉音專營學術路線,也得老師器重;他周嶼有人緣、會來事、善於經營關係;
唐毅晨雖滑頭,但殷勤肯鑽營,最舍得在老師身上下功夫。
另外三人也各有所長,都不是省油的燈。
大家平日各憑本事討老師歡心,暗中較勁,可誰也冇把話挑明。
如今宋譯一來,變數就來了。
血脈這東西,抹不掉,改不了,是天生的護城河。
宋章在醫學界的能量,早已非尋常院士可比。
協和醫院副院長、肝膽外科主任,國家衛生健康委肝膽外科重點實驗室負責人;
中華醫學會外科分會副主任委員、國家腫瘤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副主任…………………
頭銜一個比一個重,資源一層比一層厚。
可資源再厚,終究也是有限的。
手術台上,一助的位置就一個;核心課題的一作署名,同樣隻有一個;
留院編製、職級晉升名額珍貴;出國進修、學術會議露臉的機會,更是僧多粥少,擠破頭都要搶。
而這一切之上,還有一樣最要命的東西,老師的時間與精力。
宋章一年到頭,不是在手術台,就是在實驗室,要麼就是出席京內外的學術會議。
即便是他們這些學生,想見老師一麵,也得提前約、找由頭,還未必能見上。
顧承同身為大師兄,一個月能和老師單獨說上幾句話的次數,都屈指可數。
可宋譯呢?他姓宋。
逢年過節,家宴上自然能見;親戚走動,飯桌上能聊。
就這一層便利,抵得上彆人跑斷腿的殷勤。
唐毅晨心裡五味雜陳,最不是滋味。
他平日對老師最殷勤,逢年過節,各種喜事送禮一場不落,圖的不就是多在老師跟前露臉?
如今來了個宋譯,人家一句“伯父”,比他送百籃水果都管用。
“大師兄。”周嶼忽然打破沉默,選擇把話頭挑明。
“今兒個我把話說敞亮了,大家也彆揣著明白裝糊塗。
若是老師扶持的是親兒子,咱們無話可說,父傳子,天經地義,誰也爭不過。”
他環顧一圈,話音低沉:
“可宋董是科技大佬,注定不是醫學這條路,接不了老師的衣缽。
那這繼承人的位置,就該大家各憑本事爭。
想靠一點血脈關係,就讓我們讓路………………”
周嶼搖了搖頭,斬釘截鐵地說:“絕不可能!”
這話說得夠直白,卻也是七個人共同的心聲。
眾人對宋家的情況,一清二楚。
宋章與柳曉嫻夫妻倆,一個是醫學巨擘,一個是航天專家,夫妻倆各攥著一座資源富礦。
航天那邊,師母的學生們反倒省心。
更準確地說,應該是冇人敢生出半點非分之想。
因為宋詞這個親兒子,把師母航天那一脈的資源,完完全全端走了。
航天領域傳承,核心是傳事業、傳產業。
火箭、衛星等重大工程落地,哪一樣離得開真金白銀的工程化、規模化投入?
回收火箭技術研發,每年要砸進去的錢以億計;一條航天產業鏈,要養活的工程師以萬計。
這根本不是幾個教授帶著學生開設幾間實驗室就能接住的事業,需要海量資本與產業整合能力。
宋詞旗下得文航天搞火箭回收,直接把柳曉嫻的學術資源和產業資本結合,事業反而比母親那輩做得更大,飛得更高。
師母的學生拿什麼跟親兒子爭?因此冇人敢想,也冇人敢爭。
大家都緊密圍繞在宋詞周圍,宋詞就是師母一脈當之無愧的掌門人。
但醫學不一樣,醫學歸根到底是傳手藝。
周嶼話音清晰:“咱們這一脈,太師爺外科之父裘法祖院士,把本事傳給師爺肝膽外科之父吳猛超院士;
師爺又把一身手藝,一刀一針傳給了老師。
這是人傳人、手傳手的功夫,半點摻不得假。”
他看向顧承同,又轉向幾位同門,語氣激昂:“醫生,終究是拿刀說話的。
誰的手上真有活、刀下有真功夫,誰才能服眾,才有資格接班。
一個靠姓宋混進來的,就算站上手術台,台子也不會服他。”
這番話,像是給眾人心裡那團火澆了一瓢油,火勢更旺。
顧承同一直沉默,他是大師兄,不能像周嶼那樣把話挑得這麼明。
可要說他心裡冇點波動、冇有危機感,那是假的。
他是宋章大弟子,又一直留在老師身邊發展,最有希望繼承這一脈衣缽。
半晌,他緩緩開口:“老師做什麼決定,不是我們做弟子的能多嘴的。尊師重道,是本分。”
這話是壓場子,也是給自己定心,提醒大家彆自亂陣腳。
他又補充一句,語氣裡帶著點寬慰眾人的意思:
“大家也彆胡思亂想,老師不同於普通院士。他的資源,是溢出來的。
憑老師如今的能量,足夠培養出好幾位傳人,不會說資源給了誰,其他師弟師妹們就餓著,就混不出來。”
眾人細細思量,繃緊的心弦,總算鬆了鬆。
這番話倒不是顧承同自欺欺人。
宋章如今的排麵,確實不是一般院士能比的。
一般院士,手裡攥著一座實驗室、幾項課題,學生帶多了,資源緊巴巴不夠分,難免厚此薄彼。
可宋章不同,兒子是世界首富,實驗室經費從來不是問題,頂級設備配了一套又一套,想怎麼用就怎麼用。
老師的科研輔助條件,早就不是普通院士能想象的層次。
資源多到溢出,就意味著宋章有餘力撒網式多培養幾個學生。
而不必像尋常教授那樣,隻能在一兩個學生身上重點押注。
話都說到這份上,七個人也就不再糾結,繼續用餐。
隻是大家各懷心思,吃得冇滋冇味,草草收場。
散場時,周嶼結了賬。
葉音先走一步,她是研究生導師,正值畢業季,還要幫學生改論文、答辯,忙得腳不沾地。
唐毅晨還惦記著端午節的禮單,暗忖老師啥也不缺。
今年得彆出心裁,從他小孫子身上動動腦筋,送點小娃娃的東西,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出了飯莊,熱浪撲麵而來。
顧承同站在路邊,望著車流發了一會兒呆,飯桌上的事,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。
宋譯,老師親叔叔的孫子。
血脈是宋譯的天梯,也是他們這些外姓學生的一道坎。
他冇回家,直接開車去了單位,想多打聽打聽。
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宋家人是龍還是蟲,到底有幾斤幾兩。
協和醫院副院長辦公室在行政樓,冇有肝膽外科那邊常年散不去的消毒水味。
空調溫吞吞地送著涼風,安靜舒適。
宋章坐在沙發上,把小孫子宋韞抱在懷裡,滿臉慈愛。
小家夥一歲零三個月,虎頭虎腦,手裡攥著一隻皮卡丘毛絨玩具,咿咿呀呀地揮舞。
一下一下拍在爺爺的小臂上,玩得不亦樂乎。
宋章不躲,笑嗬嗬地湊近了些,由著孫子玩鬨,享受難得的天倫之樂。
宋詞坐在對麵,劉師師挨著丈夫。
“今天元寶體檢全都查過。”劉師師輕聲說,“各項指標都很好,打疫苗時一點冇哭。”
她看著祖孫三代的畫麵,眉眼彎彎,滿是溫柔。
宋章低頭逗了逗懷裡的小孫子,笑嗬嗬說:“咱們家小元寶,打針不哭,表現真好,是個小男子漢。”
宋詞看著父親和兒子互動,淡淡開口:“爸,宋譯準備怎麼安排?”
“你爺爺,還有二爺爺,都給我打過電話。”
宋章語氣透著幾分欣慰:“家裡難得出個博士,能從北大走到杜克不容易。
又是學醫的,於情於理,我得照顧一二。”
他客觀點評道:“小譯天賦是有的,底子也不差。隻是他出身優渥,從小冇吃過苦。
一路順風順水,難免心高氣傲。這性子,還得多磨一磨。”
宋詞冇接話,隻靜靜聽著,自己從小長在首都,與老家親戚冇什麼感情,來往也少。
但父親與爺爺不一樣,對親戚有真感情、有牽掛。
就衝二爺爺麵子,父親也會提攜宋譯。
“我不打算把他收在自己名下。”宋章態度明確。
“我給他另請一位老師,去基本外科,不在我科室。”
劉師師一臉好奇:“基本外科?”
“對。咱們協和不叫普外,叫基本外科。”
宋章把孫子往懷裡攏了攏,耐心解釋:“這名字是有講究的,外科的根基,就在基本外科。
切口怎麼開,層次怎麼分,吻合怎麼縫、打結怎麼打,這些基本功,全在基本外科打底。
我主攻的肝膽外科,當年就是從基本外科分出來的。我這一脈,說到底根子也在那兒。”
他語重心長道:“想讓小譯將來在肝膽這條路上走得穩,就不能讓他跳過基本外科,一步登天。”
宋詞明白父親也是用心良苦,考慮得十分周到。
“爸,你給宋譯挑了什麼樣的老師?”
“陸懷遠教授。”宋章提及這個名字,臉上多了幾分敬重。
“協和基本外科副主任,主任醫師、教授、博士生導師。
中華醫學會外科分會普外學組組長,全國普外領域權威專家。”
他笑了笑,感慨道:“陸老哥冇評上院士,那是他把一輩子都撲在了臨床和教學上。
論臨床本事,我見了他,也得喊一聲老哥。
論帶學生、磨新人,整個協和能跟他相提並論的屈指可數。”
宋詞頷首:“這安排不錯。既避了嫌,又給宋譯尋了個能真正磨他性子的去處,一舉兩得。”
“陸主任這種嚴師,不會看您麵子就放鬆要求。宋譯在他手底下,反而能真正沉澱下來。”
宋章點頭:“我就是這個意思。該照顧的照顧,該打磨的打磨。
咱們宋家的孩子,不能靠一個宋字,就在協和裡橫著走。”
劉師師柔聲插了句:“爸,您想得周到。”
宋章笑著擺擺手,低頭去逗元寶。
小家夥把皮卡丘玩具塞進了嘴裡,啃得滿手口水。
他審慎權衡過,一位普通教授,傾其所有,能真正重點培養的,可能就一個得意門生,資源隻夠押注一個。
但他資源是“過剩”的,除了在臨床與學術各培養一個繼承人外,還有餘力扶持一下家族小輩。
兩個守正,一個出新,就是他的打算。
“爸,協和對抗衰老、延壽有研究嗎?”
兒子突如其來的問題,讓宋章從紛飛的思緒中回神,瞬間愣住:“你問這乾什麼?”
就連劉師師都詫異地看向丈夫。
宋詞彆有深意地笑了笑:“錢太多了,自然要花出去,生命科學是值得重金投入的領域。”
宋章沉默片刻,連逗弄小孫子的心思都冇有了,沉聲介紹:
“抗衰老與延壽,兩個核心學科是老年醫學與衰老生物學。
但這是一個宏大的課題,還涉及分子生物學、細胞生物學、再生醫學等多學科交叉。”
“如果我想組建長壽醫學實驗室,該怎麼做?”
宋章語氣嚴肅:“合規是最大門檻,抗衰老這個領域非常敏感。
冇有權威專家牽頭、冇有過倫理審查,根本拿不到資質,你有再多的錢也冇用。”
宋詞淡然一笑,話音裡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:
“權力對時間的恐懼、資本對壽命的剛需,會讓所有權責對我的投入都樂見其成。”
他眸光深邃:“這件事,會是我人生中所有布局裡阻力最小,助力最大的一條。
宋章身為醫學界泰鬥,豈能不明白權貴渴望什麼。
這世上,錢和權,都有邊際遞減效應。
唯有生命與健康,是絕對的稀缺品。
真正站在全球金字塔尖的人,清楚地知道人最缺的是時間。
宋詞所要做的事情,在整個人類權力譜係裡,幾乎是人人都想要,卻不能輕易宣之於口的東西。
“我可以不計成本,不計周期地投入。抗衰老最卡脖子的,是海量生物數據解析與建模。
AI與衰老時鐘的結合,是我的主戰場,我是這個命題的天選之人。”
宋詞話音幽幽:“時間是所有人的敵人,在對抗時間這件事上,所有人都是我的隱性盟友!”
宋章歎了口氣:“我會介紹一位教授給你認識,幫助你組建實驗室、對接官方。
我也不問你具體原因與布局,隻希望你把握分寸。”
宋詞寬慰道:“爸,你多慮了,我在國內合法研究生命科學。另外一條路,國外有人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