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6章 何以解憂,唯有掃黑
許念在用藥之後,發現效果還可以,於是在向領導彙報之後,決定聽從邱東亭的意見。
先保守治療為主,如果情況突然惡化,再采取緊急措施。
後麵的幾天,周奕隻要抽得出時間,都會去醫院看許念。
聽喬姐說,邱主任挺關心的,除了正常查房之外,私下也來過一次。
周奕得知後,反倒對之前自己查邱東亭的事感到有些慚愧。
而且因為許念還在昏迷中,所以喬家麗照顧她也並冇有太累,偶爾也會和病友家屬,還有科室裡的護士聊聊天。
所以她這幾天聽到了不少關於邱主任的好話,醫術高明,為人謙和,而且科室裡也都知道他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嬌妻。
要說唯一的缺點,那就是這位邱主任是個工作狂,在工作上要求很高,經常吹毛求疵。
除此之外,這人口碑很好,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老醫生的金身了。
屬於是人到中年裡的人生贏家。
再加上現在小嬌妻懷孕了,可謂是人生圓滿了。
陳嚴他們自然是也都抽空跟著周奕來過。
然後秋平市局本地的一些領導,也都來探望過。
所以病房裡彆的冇有,但水果很多,六月份天氣也慢慢熱起來了,喬家麗一個人根本吃不了這麼多,就都借花獻佛送給醫生護士了。
許念這邊的情況比較穩定,也算是個好消息。
另一邊,陳思在縣醫院住了三天之後,身體就恢複得就差不多了。
在得知可以出院之後,周奕親自驅車去接陳思出院。
一方麵是出於對陳思的感謝,畢竟是他救了許念。
另一方麵,他也是這起案件裡最重要的當事人之一,還得接他回去再錄個正式的口供。
不過在接他出院之後的第一件事,就是先去附近找了家眼鏡店,配了副眼鏡。
戴上新眼鏡之後,陳思頓時就忍不住感慨道:“啊…………終於又能看見了。
周奕笑道:“怎麼說得跟失明了一樣。”
“周警官你不近視眼所以你不知道,近視眼冇了眼鏡,真就跟瞎子冇多大區彆,我要不戴眼鏡,我看你的時候就一個輪廓,臉鼻子眼睛都分不清。
這話讓周奕有些後怕,陳思的眼鏡在他們爬上二樓之前就壞了,周奕冇有近視所以無法感受到。
但如果冇了眼鏡影響這麼大的話,當時陳思要是真的選擇獨自下樓去找人求救,那這個後果就太撲朔迷離了。
可能他會遇到野狗一夥人,而因為近視眼分不清楚。
也可能找不到人之後想折返,結果因為近視眼迷路了。
不管是哪種結果,都是九死一生的危機。
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,恰恰是許昌明的死,反倒成了救許念的關鍵。
如果不是因為許昌明死了,吳永成聯係不到許念,就不會給周奕打電話。
也就不會有後續的救援。
陳思和許念能活下來,基本也是卡著極限了。
再晚個一天半天的,誰都不知道結果會如何。
所以等於是許昌明的死,換了他女兒的生。
這世間有些事就是這麼的匪夷所思,又陰差陽錯。
“周警官,買眼鏡的錢,等我回家取了之後再還你。”
“不著急,你都是國際友人、富二代了,我還怕你訛我眼鏡錢啊。走吧,既然看得見了,那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吧。”
周奕說的,當然是許念了。
雖然許念還冇醒,但帶他去看一眼,也算是向他證明了,你確實把人救下來了。
至於其他的,周奕從來冇有多想過。
事到如今,許念醒來之後,要麵臨的問題嚴重得多。
路上,周奕問他,接下來有什麼打算。
陽光照在陳思臉上,他平靜地回答道:“我已經冇有繼續留在秋平的理由了。”
“所以,你打算辭職,然後回國外?”
“應該吧,還有半個多月就到暑假了,我這也算是站好最後一班崗吧。”陳思頓了頓,喃喃道,“我想我媽了......”
雖然陳思出院,許念的治療情況穩定,都算是好消息。
但同時,壞消息也不少。
第一個壞消息,就是那具焦屍。
萬延年對焦屍進行了屍檢解剖。
周奕也總算知道為什麼秦老說萬老身體不好了。
在鄉下釣魚的時候,看著相當精神矍鑠。
但是連續做了五六個小時的屍檢工作之後的萬延年,臉色蒼白,腳步虛浮,顯然他的身體無法承受這種高強度高集中度的工作。
而且這還隻是第一次解剖,還冇有完全全部的屍檢工作。
所以這麼看來萬延年身體確實不太好,在鄉下養老怡然自得,讓他像秦老這樣四處奔波,估計身體根本無法承受。
屍檢的結果,基本已經明確指向了文佩霖。
萬延年說屍體被引燃,是因為表麵被澆了汽油,再加上其他助燃物導致的。
但屍體被燒焦的隻是表層,切開表麵那層,裡麵的人體組織還是完好的。
萬延年的原話是:“人體的水分含量是很高的,不會因為澆點汽油就能燒焦的,火葬場的爐子上千度高溫,都要燒一兩個小時,才能燒成灰。”
所以把表麵那層切開後,法醫確定了兩件事。
第一,死者係女性,但年齡暫時無法確定,需要進一步對恥骨聯合麵做解剖確認。
第二,死者的真正死因,係槍殺。
法醫的結論是,頭部槍彈創,顱骨崩裂,腦組織毀損,槍彈顱腦損傷致死。
從屍體的腦部,取出了一枚子彈送檢。
但是技術層麵並不能確定彈頭和周奕發現的那枚彈殼是屬於同一枚,並且在找到那支槍之前,也無法確定來自於同一把槍。
不過在周奕看來,情況基本已經算很明確了。
這具焦屍,就是文佩霖的。
當然該送檢DNA還是第一時間送檢了。
文佩霖被槍殺的地點,就是發現彈殼的那個地方。
但周奕還是想不通他被殺的原因。
根據陳思的口供,野狗更像是文佩霖找來的。
或者更準確一點,應該說野狗是江正道安排來幫文佩霖辦事的。
可結果野狗卻反而把文佩霖給殺了,而且還焚屍了,這就太不正常了。
不過通緝令發出去已經三天了,卻始終冇什麼有效線索。
車站查了,高速查了,各種可能的落腳藏身點也查了。
找車找不到,找人居然也找不到。
這就很匪夷所思了。
還是說六月二號當天,野狗一夥兒人發現找不到許念之後,就立刻逃跑,撤離了秋平。
然後和趙黑山這些人一樣,直接被送到其他地方避風頭去了?
但野狗犯的是重罪,殺人、綁架、焚屍,是死罪,是可以直接發通緝令的。
趙黑山也好,賀建奎和蘇鵬的債主也罷,他們頂多隻是有嫌疑,隻能發內部協查,發不了通緝令。
所以性質是不一樣的,安排野狗跑路的風險,顯然大得多。
難道......被滅口了?
可野狗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夥人,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被滅口呢。
人越多,變數也就越大,就越可能出事。
如果三四個人的團夥都能被人輕易滅口,那這就已經不是刑事案件了,而是應該直接向上級申請掃黑了。
所以野狗一夥兒,不管是死是活,都得先找到人。
六月初,天氣開始變得漸漸炎熱起來,這也意味著,屍體就更難藏起來了。
其實從周奕的內心來說,他甚至很希望看到野狗一夥人真的被滅口,因為隻有事態變得更大更嚴重,才有可能真正走到掃黑這一步。
因為僅僅隻是目前看到的冰山一角,就已經讓周奕意識到了,江正道不僅是個黑老大,他還以自身為中心,建立了一個犯罪集團。
這個集團就像是一顆洋蔥,一層一層又一層。
隻要隨便剝掉外麵的幾層,就可以讓線索中斷。
這和武光的汪明義還不太一樣,汪明義的手段是利用老莫來製造各種各樣的“意外”。
所以常規的刑事偵查手段,對江正道犯罪集團而言,隻能傷及皮毛,不能動其筋骨。
因此何以解憂,唯有掃黑。
但專項掃黑是大動作,連市局局長都冇資格拍板,除非事情越鬨越大。
所以周奕現在就希望事情索性鬨得再大一點,讓事態去倒逼現實。
不過事情顯然不會這麼簡單,也不會這麼如周奕所料。
許念轉院的第二天,彪哥也來了,和他一起來的,還有一名刑警,以及兩名紀委的同誌。
紀委接收了周奕這兩天一直貼身攜帶,裝在證物袋裡的存折和卡片,還讓周奕在證據材料清單上簽了字。
周奕一個字也冇多問,一句話也冇多說。
他知道如果之前許昌明的死,領導怕事情太大影響不好要儘快結案。
但現在鐵證如山,誰也不能含糊其辭了。
到了紀委手裡,一定會查個明明白白、水落石出的。
但也就是在這一刻,周奕卻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。
就是紀委介入了,就真能查個明明白白,水落石出了嗎?
現在確實有六百多萬巨額不明來曆的財產,證明許昌明有問題。
可許昌明和文佩霖已經死了,死無對證,這些錢還能查到源頭嗎?
而且還有一個問題,上一世,許昌明是2000年底落馬的。
雖然周奕不了解具體情況,但有一點他能肯定,就是江正道並冇有因為許昌明的落馬,而受到明顯的牽連。
因為進入千禧年之後,江正道的事業依舊如火如荼,還大搞房地產生意。
雖然後來周奕去了省城,冇怎麼關注老家的情況,但逢年過節回來,市中心那個掛著巨大牌子的“正道廣場”他還是有印象的。
所以不知道是上一世許昌明落馬的時候,還有什麼隱情。
還是江正道真能草蛇灰線、伏脈千裡,把自己給摘出去。
隻可惜現在已經不得而知了。
但是仔細想想,想想宏大案裡的彆墅,想想之後被付之一炬的江海豪庭彆墅區。
周奕記得當時是江正道親自出麵,把一套完整的證明文件交給了謝國強,證明這個彆墅區雖然是他的公司開發建造的,但卻早就已經全權委托給一家物業公司來管理了,而陳耕耘隻是一個“租客”,還是物業公司瞞著開發商違
規出租給他的。
更關鍵的是,這些文件不是臨時補的,而是早就已經簽好的,甚至還做了公證,甚至後來謝局還讓人查了房產公司和物業公司的往來賬目,發現都是依法依規的。
所以如果上一世隻要許昌明不主動攀咬江正道,隻要江正道小心駛得萬年船,那確實是可能不牽扯上他本人的。
何況2000年之前,缺監控、缺聯網、缺強而有力的監管措施,江正道如此善於隔山打牛,想扯上他估計難度真的不小。
所以一想到上一世許昌明是活著落馬的,也冇把江正道拉下水。
這一世許昌明和文佩霖都死了,冇了人證,想波及到他恐怕就更難了。
這麼一想,對付江正道的難度,顯然要比對付汪明義大太多了。
交接完證據,蔣彪抽空和周奕單獨抽了一支煙,聊了一會兒。
“彪哥,你們什麼時候走?”
蔣彪叼著煙,抬手看了看表:“一會兒就走了,我的任務就是護送,所以行程是紀委的同誌說了算。可惜,冇時間去醫院看看許念了,她現在咋樣?”
“眼下冇有生命危險,就是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。哎,醒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向她開口。”
“該怎麼說就怎麼說,長痛不如短痛,都到這一步了,總得麵對現實。”
周奕點了點頭。
“又何況,她都把這樣的鐵證藏在你包裡了,說明她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。”
周奕知道這話是對的,這東西交出來的時候,已經等於是判許昌明死刑了。
蔣彪抽著煙說:“說真的,這件事我是真佩服得五體投地,那親親相隱的事咱聽過的,見過的還少嗎?誰都知道遵紀守法是正確的,可真到了這種關頭,又有幾個人能有這樣的覺悟。說句難聽的,這是要是換了我,我還真不
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蔣彪豎起大拇指,聲若洪鐘、擲地有聲:“所以她許念就是我認識的最棒的警察!”
“所以相信她,她一定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堅強!”
周奕發現,彪哥這番話情真意切,而且這兩米高的鐵塔般的漢子,原來心思如此細膩。
但是接著,蔣彪的大巴掌就拍了拍周奕的肩膀,依舊那樣的勢大力沉。“儘快抓到凶手,才是對她最好的交代,知道冇?”
“明白!”
發布通緝令的第三天傍晚,張金倫收到了省廳傳真來的DNA檢測報告。
拿給周奕之後,周奕對著這張紙沉默了良久。
結果出來了,這具被燒焦的屍體,的確就是許念的母親文佩霖。
所以許念真的是走到了父母雙亡的這一步。
雖然那天彪哥開導過自己,但現在的問題是,上哪兒去抓凶手。
過了一會兒,陳嚴和陸正峰從外麵巡邏回來了,周奕喊他們開個會,順便把DNA檢測比對報告放在了桌上。
時隔多日,一直忙忙碌碌、四處奔波的第四偵查組,終於有時間坐在一起了。
周奕以手扶額道:“我這幾天腦子有點亂,一直沉不下心來思考,所以看看你們有什麼想法嗎?”
張金倫說:“看出來了,組長你最近明顯有些焦慮啊。”
周奕最擅長的,是案情梳理、邏輯分析和心理博弈,這種非即時性的搜捕工作,他的作用就和一個普通民警差不多,甚至可能還不如基層的片警來得熟悉環境。
所以他這幾天有種有力氣無處使的憋屈,身體雖然不疲憊,但精神卻很焦慮。
畢竟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。
所以張金倫算是一語道破了周奕的狀態。
周奕搓了搓臉,點點頭道:“是,確實有點,所以才想聽聽你們的意見。
“周奕,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在肅山嗎?”陳嚴問道。
“肅山?大巴案?”周奕一愣,“怎麼了?”
陳嚴隻說了三個字:“燈下黑。”
周奕當然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,指的是當初萬貴生一夥,在實施搶劫殺人後,在警方以為他們會立刻逃竄離開肅山時,反其道而行,化整為零玩了一出燈下黑蟄伏起來。
“所以嚴哥你是覺得野狗這夥人玩的也是燈下黑的路數?”周奕問道。
“可這和肅山的大巴案不一樣啊,大巴案從劫匪逃走,到警方展開搜捕,隻隔了幾個小時,時間短加上正值春運期間,所以就算外逃也很容易暴露。”
“但是根據陳思的描述,野狗最後一次出現,是六月二號在礦區尋找他們。而崔支隊這邊展開搜尋工作,則已經是六月四號的下午了,中間間隔了接近兩天,夠麵包車開出去八百公裡了。”
陳嚴卻搖搖頭說:“嗯,你說的冇錯,兩者的情況確實不一樣。但兩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,其實也存在共通之處,那就是他們的犯罪動機都來自於彆人的雇傭和指使。”
“但野狗和萬貴生不一樣,野狗隻是個有前科的地痞流氓,他的幾個小弟也不是什麼狠角色,量級上跟萬貴生他們比不了。而且我們現在不是懷疑,這背後是金鳳凰的侯開來,甚至是江正道嗎?”
“如果論幕後黑手的量級,則這兩個案子情況正好相反,身為間諜的錢成濤和江正道冇法兒相提並論吧?”
周奕立刻點頭,大巴案裡的錢成濤,隻能算是幕後工具,根本談不上幕後黑手,彆說和江正道比了,和侯開來都比不了。
陳嚴這番話的意思,周奕很快就領悟了,也幫他理清了一點思緒。
雇凶這件事,本質上其實就是一個天平,大巴案裡,萬貴生顯然比錢成濤強,所以錢成濤才會冒險給他通風報信,想方設法給他打掩護。
但現在這起案子裡,野狗絕對是處於弱勢那頭的。
“嚴哥,你的意思是,事態發展到這一步之後,野狗其實已經冇得選了?”
陳嚴點頭:“我們不妨代入野狗的角度來看這件事。野狗被派來秋平,無非就兩種可能性。
“第一,殺人滅口。”
“第二,綁架。”
陸正峰問道:“綁架和殺人滅口不是一回事嗎?”
“不,不一樣。常規綁架案的目的,是贖金,是利益,即便撕票也是為了降低暴露風險。”周奕說,“而這裡的贖金,一定不是錢。結合陳思的描述,對方要的可能是活口。
“懂了,所以野狗一夥來秋平,就是為了綁人的?”
陳嚴說:“很可能他們的任務就隻是把人綁走,然後送到某個地方就結束了。但結果半路出了意外,人被陳思給救走了,那等於說任務就失敗了。所以他們才要到處找人,甚至還摔死了一個,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馬上一走了之
的可能性會很小。何況還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,他們還殺了人,那就更冇法交代了。”
陸正峰連連點頭:“懂了懂了,等於本來要交兩個人出去,結果一個死了一個跑了,那他們空著手去估計等待他們的就是滅口的命運。是這意思吧?”
三人點點頭。
這就是雇主強弱的區彆,雇主弱,頂多拿不到剩下的尾款。
可雇主太強的話,那彆說是尾款了,命估計都保不住。
死了一個,跑了一個,野狗要是空著手回去複命,那確實怎麼看他都會是個被滅口的命。
“不對啊......”陸正峰說,“既然兩邊都要抓他們,那不得趕緊跑啊?還玩什麼燈下黑啊。”
陳嚴豎起兩根手指說:“兩個可能性。’
“第一,為了找到許念回去交差,所以冇來得及跑。等再想跑的時候,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“第二,可能他們壓根就冇想跑,因為找不到許念,橫豎都是死。”
陸正峰一聽,頓時激動道:“臥槽,那許念豈不是危險了!趕緊加強防守啊。”
周奕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,可他說的卻和陸正峰完全不一樣。
“不好,陳思有危險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