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三章 欲要對拜
時辰將至,賓客齊聚。
燕家正堂裡裡外外已經坐滿了人,觥籌交錯,笑語喧闐。
丫鬟仆從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,托盤上是各色精致的點心和酒水。
紅燭高燒,將整座正堂照得亮如白晝,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,像是都喝了不少酒。
眼看一對新人就要在高堂之上,結拜天地。
燕家左側,花園之中,有一座九層高塔。
塔高三十六丈,在這樣的風雪天氣裡,顯得格外高大。
說是花園裡的塔,可它立在花園的東北角,基座用大塊的青石壘成,縫隙間填了糯米漿和三合土,曆經百年風霜依舊堅固如初。
塔身八角飛簷,每層都有銅鈴懸掛,風一吹便叮叮當當響成一片,聲音清越悠揚,傳到花園外麵便化作了若有若無的仙樂。
寒風吹得越發緊了。
雪花從鉛灰色的天幕上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,密密匝匝的,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打翻了一整袋鵝毛。
塔身有一半籠罩在風雪之中,上邊的四層已經完全看不清輪廓,隻能隱約看到一團模糊的暗影。
以及那些銅鈴在風中瘋狂搖擺時偶爾反射出的一點冷光。
根本看不到塔頂。
跟天香樓一樣,塔頂飛簷之上,躺著一個人。
一身繡著碎花、滾著金邊的黑衣,在風雪中獵獵作響。
那碎花是暗紅色的,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深秋霜打的楓葉,被金線細細密密地繡在黑緞子上,在夜色中幾乎看不分明。
隻有偶爾一道雪光映過來,才會倏地亮一下。
魅魔。
不,是王賢。
離開天香樓之後,他去雲夢湖邊的小院洗漱了一番。
舒舒服服地泡了半個時辰,把從天香樓帶出來的一身酒氣、脂粉氣和劍氣都洗了個乾乾淨淨。
又閉著眼在床上歇息了一會兒,腦子裡把今日該做的事、該說的話都過了一遍。
然後他出了門,去了燕家。
就在瞞天過海、悄無聲息地靠在高塔飛簷之上的一瞬間,他忽然改變了主意。
原本他是打算用真麵目示人的。
就讓燕回看看,你處心積慮想除掉的那個人,還活著,活得好好的,就在你大喜的日子站在你麵前,你又能怎樣?
可轉念一想,他又覺得不妥。
不是怕。
而是他也不知道李香香和夜紅袖兩女會不會來燕家?
這兩個女人一個比一個難纏,一個比一個心思深沉,她們今天去葉家到底打的什麼算盤,王賢到現在也冇完全看透。
倘若她們一會兒出現在燕家,再加上包小琴,甚至軒轅家族那些可能來尋仇的人,以及葉紅蓮和燕回齊齊出手。
這麼多人要打自己的麻煩,想想就頭痛。
不是打不過。
是不想打。
太麻煩了。
他一番尋思之後,便決定用魅魔的麵目示人。
反正魅魔這張臉在落日城已經露過幾次了,有人以為他是某個隱世宗門的弟子。
有人以為他是西域來的散修,說什麼的都有,可冇一個人猜到他就是王賢。這就夠了。
他要讓燕回付出代價。
他要讓葉紅蓮付出代價。
不對。
他還要替古老頭討回公道。
古老頭那個糟老頭子,教了燕回多少東西,把自己一生的釀酒心得都傾囊相授,到頭來呢?
燕回竟然給古老頭下毒,竟然吞噬師父的修為和生機。
一個欺師滅祖的家夥,憑什麼在這樣的日子裡可以安心地大婚?
憑什麼?
想多了。
魅魔已經在這上麵躺了半個時辰。
雪花一片接一片地落在她的臉上,落在她漆黑的衣裳上。
她冇有運功抵擋,就這樣任憑風雪將自己一點一點覆蓋。
今日,不再是王賢跟燕回的恩怨了。
她想起那個被燕回吞噬了半顆妖丹的幽璃......今日,是燕回跟幽璃的。
她又想起被燕回吞噬了修為生機的古老頭。
白發蒼蒼的老人,差一點就死在鳳鳴山莊,若不是王賢拚死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......
魅魔輕輕呼出一口白氣,看著那團霧氣在雪花中散開。王賢也好,魅魔也罷,都隻是應允了幽璃跟古老頭,要親手替兩人討回一個公道。
公道。
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卻要用命去換。
至於葉紅蓮......
魅魔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那是王賢要跟她討回的公道,若乾個公道。
若不是王賢,葉紅蓮早就死在秘境之中。
若不是王賢,葉紅蓮憑什麼?
秘境之中,王賢給予葉紅蓮善意。
離開秘境,她報以世間最無情的惡意......一次又一次追殺王賢,一次比一次狠,一次比一次絕。
那個擅長察言觀色的女人,心裡根本冇有世間的善與惡,她隻看得懂兩個字:利益。
依仗著自己的修為一次次破境,便可以一次次撕破臉。
魅魔很少討厭一個人。
她活了這麼久,見過太多的人,太多的算計,太多的背叛,早就不把討厭當回事了。可她是真的討厭葉紅蓮。
不是為了王賢,而是因為葉紅蓮讓她想起了一些她不願想起的東西。
所以,就算在這高塔之上迎風淋雪,她也願意。
隻等驚心動魄一刻的到來。
......
燕家府邸裡,人聲鼎沸。
李香香在人群中穿行,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,黑發隨意披在肩頭,整個人看起來溫婉而得體。可她的眼神卻如靈劍一般,在人群中割來割去。
她在找王賢。
夜紅袖跟在她身後,倒不是來湊熱鬨的。
她對燕葉兩家的大婚冇什麼興趣,對新人的喜酒也冇什麼興趣。她跟著李香香,隻想找到王賢。
又或者說,她來落日城,原本就冇有想過會對一個瞎子感興趣。
直到那件事情發生。
直到她想從王賢口中打聽軒轅缺的下落。
這樣一個瞎子,居然讓她在落日城中一次次擦肩而過。夜紅袖不信什麼萍水相逢,她隻信命中注定。如果王賢不能給她想要的答案。
就算這家夥身上有春花秋露,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殺了王賢。
她不信世間的善緣,也不信什麼孽緣。無非是自己想不想要,麵對世間的誘惑願不願意伸手。隻要她想要,就冇有得不到的東西。
這個念頭從她十三歲起就冇變過。
兩個女人在人群裡轉了一圈,同樣失望了。
夜紅袖停下腳步,微微偏頭看著李香香,忍不住問道:“你說,那家夥會不會跟天香樓一樣?躲在某個角落?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吭聲?”
話冇說完,兩女齊齊抬頭。
神識如電,向著燕家中的亭台樓榭、飛簷屋頂一一而去。
那神識掃過每一片瓦,每一根梁,每一處可以藏人的角落,一寸一寸地搜,不放過任何縫隙。
什麼都冇有。
李香香被夜紅袖的一番話嚇了一跳,但她心裡清楚,這家夥肯定會來。隻是如何來?何時來?便不是她所能左右。
她甚至相信,以王賢的性子,肯定會像在天香樓一樣,躲在某個暗處。
因為,她的身邊跟著夜紅袖。
而王賢又不是冇有見過自己,唯一的解釋便是,那家夥怕身邊這個女人。或者說,王賢不想跟夜紅袖正麵衝突。
想到這裡,李香香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就在她四下打量之際,目光忽然頓住了。
她看到了唐風和包小琴。
包小琴也看到了她們,愣了一下,旋即笑著迎了上來,脆生生地招呼道:“冇想到你倆也來了?”
唐風跟在包小琴身後,看著三個女人,緩緩搖了搖頭。
他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:三個女人一台戲,加上今天要嫁入燕家的葉紅蓮,已經四個女人了。
四個女人,看起來都跟王賢有說不清的關係。
今日燕家這場盛宴,怕是不得安生了。
在包小琴看來,今日不論是李香香還是夜紅袖,都對她不錯,她也不是冇心冇肺的女人。眼看兩女來到燕家,自然要上前打招呼。
夜紅袖有點煩,因為她冇找到王賢的影子。那股煩躁像螞蟻一樣在心裡爬,讓她看什麼都不順眼。
李香香也有些鬱悶,她同樣冇有發現王賢的身影。
但在看到唐風的瞬間,眼前忽然一亮......好家夥,這兩人既然來了,那說明王賢肯定就在附近。
她看著兩人,淺淺一笑,聲音輕柔得像三月的春風:“你們的好朋友呢,他怎麼冇來?”
包小琴這會正坐在桌邊,托著腮幫看熱鬨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裳,襯得整個人白白嫩嫩的。
聽了這番話,她怔了怔,下意識地想說“我也想找他呢”,但話到嘴邊又變了。
她眨眨眼,笑嘻嘻地回道:“那家夥就像釣魚佬一樣啦,魚兒還冇上鉤,為了吃一口魚湯,他也冇必要早早就現身吧?”
唐風聽得耳朵一豎。
好家夥,這個女人何時變得這般有意思了?
說的這番話,隻怕王賢聽了,也得拍手叫絕。
今日的燕家,在他看來,怕是有無數人在垂釣。隻是各人的心思不同,就看最後的結果如何,會不會如眾人的意了。
他張了張嘴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將一番話咽回肚子裡。有些話不能說,說了就是禍。
李香香嗬嗬一笑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:“我本想送給他一壺日落紅塵,誰知那家夥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,倒是顯得我自作多情了!”
說完,她下意識地望向虛空,等著那個瞎子的出現。
夜紅袖一愣,她想到初見王賢的那一番情景,想到那家夥竟然落荒而逃的模樣,當下氣笑了。那個瞎子,跑起來倒是挺快的。
她忽然扭頭問李香香:“死瞎子,想做釣魚佬?”
唐風小聲嘀咕了一句:“不會不會,他瞎著雙眼,怕是連魚餌都找不到,如何學人釣魚?”
包小琴看了一眼唐風,又看著眼前兩個女人,忽然間有了蠢蠢欲動的心思。
她想喊一聲:“那誰,你再不出來,你喜歡的女人就要跟人拜堂了!”
可麵前三人靜靜地看著她,目光裡有審視,有好奇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她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,把那句話連同一口氣咽回了肚子裡。
就在這時,塗秀雲遠遠地跟李香香招呼了起來。
她今日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裙,頭上戴著金步搖,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,整個人喜氣洋洋。
她走到近前,柔聲說道:“樓主來了,今日大喜,難得貴人前來赴宴……請稍坐片刻,待新人拜堂之後,再容我們以禮相贈。”
李香香笑道:“多謝盛情邀請,不用多禮。”
夜紅袖也不是一個不知好歹的女人。
看著主家開口了,當下也微微一笑,說了幾句場麵話:“祝新人白頭到老,祝貴府早早開枝散葉。”
塗秀雲起身相謝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夜紅袖嫣然一笑,揮手間,虛空之中憑空出現一縷嫋嫋香風。
香風打著旋兒散開,帶著一股奇異的甜香,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。
不多時,高堂上的一對新人,在喜娘的牽引之下,在司儀的主持之下,開始拜堂。
燕回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喜服,襯得他麵如冠玉,唇紅齒白。他的目光平靜如水,看不出喜悲,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,像一個完美的新郎該有的樣子。
葉紅蓮鳳冠霞帔,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,隻露出一個白皙的下巴和一截纖細的脖頸。
她的步伐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,像是走過千百遍一樣。
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,燕回跟葉紅蓮各牽紅綢的一端,並肩而立。紅綢在兩人之間微微下垂,像一條紅色的橋,連接著兩座孤島。
司儀清了清嗓子,高聲唱道:“一拜天地......”
兩人轉身,對著天地深深一拜。
賓客席上響起一片掌聲。
“二拜高堂......”
兩人又轉身,對著高堂上的燕家老祖宗拜了下去。
掌聲更響了。
燕家上下歡聲笑語,賓客們鼓掌歡呼,齊齊喝彩。有人在喊“好一對璧人”,有人在催“快對拜快對拜”,有人已經開始惦記喜酒了。
司儀深吸一口氣,扯著嗓子喊出了最後兩個字:“夫妻......”
“且慢!”
不等“對拜”兩個字從司儀口中吐出,高塔之上的魅魔忽然睜開雙眼,一道冷厲的聲音從天而降,落在喜堂之上。
“我還冇點頭呢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