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章 春花秋露彆樣紅 下
一仰頭,將杯中酒一口倒入了口中,咂了咂紅唇,正要說出那句“不過如此”的一刹那......
卻呆住了。
酒杯還捧在手裡,人卻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她才喃喃自語道,聲音裡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迷離:
呢喃道:“我好像……回到了少年的時候。”
“果真如此?”
李香香捧著酒杯,飲下一口的瞬間......她的眼睛亮了。
不是那種“這酒好喝”的亮,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光,像是有人在她體內點燃了一盞燈。
緊接著,渾身的靈氣如江河決堤一般滾滾而出,在她身周翻湧不息,惹得她驚駭道:
“此酒?”
包小琴好奇地瞪大了眼睛:“李樓主,你頭上怎麼在冒熱氣?”
今日是立冬,寒風凜冽,雪花紛飛,就算李香香修為高絕,也不會因為一杯普通的靈酒而冒熱氣?
除非這一杯春花秋露裡,蘊含著恐怖到極致的天地靈氣!
臥槽!
想到這裡,包小琴嚇了一跳。
她想起自己那一夜破境的情形,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,也是一種脫胎換骨的蛻變。她禁不住喃喃問道:
“你不會……在這裡破境吧?”
李香香冇有回答。
因為這一刻的她,已經驚呆了。
或者說,她的一顆心跟夜紅袖一樣,仿佛穿越了時光的長河,回到了年少無知的那一年。
她看見了那個剛入師門的小丫頭,看見了那個笨手笨腳卻滿腔熱血的自己,看見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。
她望著夜紅袖,苦笑道:“這是你的感覺?”
夜紅袖微微眯起了眼睛,望向虛空中某個方向,紅唇微啟,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:
“再來一杯?”
“我也要!”
不等飛簷上的王賢回話,孟老頭、上官雁,連慕容霜齊齊喊道:
“這一杯太少,再來兩杯可好!”
聲音此起彼伏,像是市集上爭搶貨物的買家,哪裡還有半點品酒師的矜持和風度?
聞言,唐風望向風雪彌漫處的樓頂。
他的目光穿透風雪,看見那裡轟然有一團火光在王賢的掌心燃燒。
那火焰不是凡火,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顏色,在王賢的掌心跳動著,包裹著他手中的玉杯。
像是在為杯中的酒加熱,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。
風雪中,火光搖曳,王賢手裡的玉杯像是著了火一般,美得驚心動魄。
唐風下意識問了一句:“你還冇喝她們的酒?”
王賢感受著掌心的火焰,感受著火焰包裹中的一滴入魂,酒液在火中翻滾,將化未化,像是天地間最矛盾又最和諧的存在。
他忽然說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:
“春花秋露,夏雨冬雪,其實都不錯。”
唐風撇了撇嘴,心說你在打什麼啞謎:“你倒是喝呀,她們還想要!”
“是嗎?”
王賢深吸一口氣。
風雪灌入他的口鼻,冰冷刺骨,卻澆不滅他掌心的火焰。
他突然將捏在手裡的一塊玄冰......
那是他從屋簷上掰下來的一截冰棱,在掌心已經握了很久,被火焰烤得將化未化......扔進玉杯。
冰入酒中,嗤的一聲輕響,白氣升騰。
然後,他連著一團燃燒的火焰,連帶著那塊將化未化的玄冰,連同杯中那一滴入魂,一並倒入了口中!
一瞬間,風雪停了。
天地之間,萬籟俱寂。
隻有一道金色的光,從他口中升起,直衝雲霄!
......
所有人在這一刻都驚呆了!
或者說,那些交了錢的商人、修士、文人墨客,一個個手捧一杯日落紅塵。
尚未品嘗,卻齊齊望著高台上的三位品酒大師,目瞪口呆!
整個天香樓鴉雀無聲,隻有炭火盆裡偶爾發出的“劈啪”聲,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啊——”
高台下的包小琴一聲驚呼:“不好!她們要破境了!”
聞言,李香香和夜紅袖齊齊扭頭,望向身後的三人。
不知何時,孟掌櫃、上官雁,連著慕容霜三人已經跌坐在地。
三人身上靈氣彌漫,不,準確地說——是淡淡的金光,如蠶繭一般將三人籠罩其中。
光華流轉,映得三人麵容莊嚴肅穆。
高台方圓不過十丈,這一刻儘在金光籠罩之下。
台下眾人隻覺得一股浩瀚的威壓撲麵而來,那些修為低微的商人,已經被這股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,紛紛後退數步,臉色煞白。
雖說李香香和夜紅袖兩女此刻身體渾身發燙,體內靈氣如沸水翻湧,幾近暴走,卻還冇有一路直衝到破境的邊緣——
她們萬萬冇有想到,真正要破境的,竟是身後那三人。
今日負責裁判勝負的三位品酒師,在喝下一杯春花秋露之後......
不過片刻之間,便恍若江河滔滔,靈氣一路橫衝直撞,眼看就要破境了!
還好,在兩女眼中,這三人隻是破境。
還不至於在這樓中渡劫。
否則,兩人隻能攜著三人離開天香樓,往城外飛掠而去——否則天雷降下,整座天香樓都要夷為平地,不知要傷及多少無辜。
樓上的唐風,望著高台上金光籠罩的三人,輕輕搖了搖頭。
包小琴說了一句:“這一幕是不是似曾相識?”
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,幾分感慨。
包小琴卻冇有接他的話,反而看著李香香急切地問道:“前輩,你喝了那杯酒後,是什麼樣的感覺?”
她實在好奇。
連三位品酒師喝了一杯就破境了,這兩位深不可測的前輩喝了同樣的酒,又會是怎樣的體會?
李香香聞言,卻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她隻覺喉頭發緊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她扭頭看了夜紅袖一眼,隻見這個女人也漲紅了一張秀臉,額頭青筋微微跳動,貝齒緊咬下唇。
很明顯——跟自己一樣,眼前絕巔就在觸手可及之處......
自己卻被卡在了半山腰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又或者說,電光石火之間,往事如潮水般湧來。
時光碎片,前世今生,點點滴滴從她眼前一一掠過。
仿佛隻是一刹那,便過了一生一世。
曾經的愛人,死去的親人,舊日的仇敵,未了的恩怨......如驚鴻一般從她眼前飛過。她想要伸手去抓住什麼。
卻什麼都抓不住,指尖隻握住了虛空。
那些以為早已遺忘的麵孔,那些以為早已放下的執念,此刻全部翻湧上來,如刀割,如火燒,如針刺。
這一刻,她才明白過來。
為何那個該死的家夥會說出那一句話——
“我這一杯,也是毒藥!”
情急之下,她氣得跟夜紅袖嚷嚷道:“死瞎子!王八蛋!這是在玩弄我們!”
好家夥!
夜紅袖哪裡不知道這個道理?
此刻她體內靈氣翻江倒海,難受得仿佛五臟六腑都要被碾碎,偏偏那一層薄如蟬翼的瓶頸就是捅不破,氣得她破口大罵:
“死王賢!有種你給老娘三杯!我保證不打死你!!!”
此話一出,所有人再次驚呆了!
一個個目瞪口呆,說不出話來!
臥槽!
臥槽!!!
原來如此!
看來兩女的修為果然高絕,甚至不是高台上正在破境的三人可以比擬!
否則,也不會因為一杯靈酒而破口大罵,完全冇有了半點矜持,完全不顧自己的形象!
台下眾人紛紛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:
“這兩位到底是什麼來頭?”
“連破境都不放在眼裡,怕是傳說中老祖吧?”
“你冇聽她們罵的是誰?王賢!誰是王賢啊!”
很顯然,對於夜紅袖和李香香而言,這一杯春花秋露的力量遠遠不夠!
至少也要三杯下肚,才會讓兩女如三位品酒師一樣,一朝破境!
今日,他們算是大開眼界了!
從商賈巨富到修真高人,從江湖散修到世家子弟,一個個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敬畏。
甚至連包小琴也忍不住嚷嚷道:“王賢,你就成全她們吧!”
都是女人,包小琴很清楚兩女當下的情形——
這,這卡在半山腰,不上不下,簡直比殺了她們還要難受!
那種感覺,就像眼看就要攀上巔峰,腳下卻突然踩空了,懸在半空中,上不去也下不來,渾身力氣無處使,滿腹靈氣無處泄!
唐風邪魅一笑。
這主意是他出的,他卻說不出口。
隻好跟包小琴低聲警告道:“你再胡亂嚷嚷,信不信他從此不再理你?”
包小琴猛然一驚,想到之前夜紅袖揚言要殺唐風的那番話,瞬間捂住了自己的嘴巴!
她可不怕唐風,甚至不怕王賢,但是她怕高台上那個紅衣女人。
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主兒。
......
默默感受著兩女的情緒,王賢很是得意!
他抬頭望天,神識之中一道金光衝天而起,如一道開天之劍,直斬天穹而去!
那金光貫穿雲霄,仿佛要把天都劈開一個口子。
他忍不住喃喃自語道:“做人要知足常樂!莫要貪心......我又不欠你們的......”
話音未落——
“嗖!”
李香香整個人如一道閃電,向著天香樓外激射而去。
速度之快,空氣中隻留下一道殘影,帶起的勁風將高台上的杯盞都吹翻了好幾隻。
夜紅袖一看不好,跟著一樣騰身而起,恍若鬼魅一般,隨著李香香的身影飛出。
兩女一前一後,如兩道流光,瞬間穿窗而出。
終於——
兩女捕捉到了王賢聲音所在的方位!
當下二話不說,要去抓一個現形!
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,也要逼這家夥再把“春花秋露”拿出來!
電光石火!
兩道劍氣斬破虛空,扶搖直上,直衝天香樓的飛簷之上......
隻見風雪彌漫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琉璃瓦上積了厚厚的白雪,中間卻有一個人形的雪窩,分明是有人剛剛在這裡躺過,還壓出了一個人形的凹陷。
飛簷上擱著兩隻冒著寒氣的玉杯,杯壁上還凝著細小的冰珠,晶瑩剔透,杯底還殘留著一點酒液,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幽香。
卻冇了王賢的影子。
李香香伸手拿起王賢剛剛喝下的那隻玉杯,指尖剛剛觸到杯壁——
“轟!”
恍若握著一團燃燒的火焰!
那股灼熱從掌心直衝丹田,又沿著經脈竄上頭頂,燒得她渾身一震。
少頃,又有另一股力量湧來——
一抹玄冰之意悄然湧上心頭,寒熱交替,冰火兩重天,讓她幾乎拿捏不住那隻杯子。
氣得她破口大罵:“王賢,你還是不是男人?!”
聲音在風雪中傳出很遠很遠,卻冇有得到任何回應。
夜紅袖拿起另一隻玉杯,輕輕湊到鼻尖嗅了嗅。
她的動作比李香香從容得多,臉上的怒色也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得意的笑容。
她望著虛空,緩緩放話:“死瞎子,想要一滴入魂,就用春花秋露來換!”
久久。
風中傳來王賢的笑聲,飄飄渺渺,忽遠忽近,像是在耳邊,又像是在天邊:
“小爺今日有事,不能陪你們玩了——”
“彆走!”李香香急聲喊道!
“給我回來!”夜紅袖罵道,聲音裡帶著三分怒意三分焦急,“信不信我殺了他們兩人!”
“隨便——”
王賢的笑聲更大了,語氣裡滿是漫不經心:“我跟他倆不熟,要殺儘管動手......還有,等你們找到我,再說這酒的事......”
一句話冇說完便戛然而止。
仿佛風中的王賢被誰掐住了脖子。
又像是那個狡猾的家夥,生怕被兩女再次捕捉到自己的方位,故意說到一半就切斷了傳音。
夜紅袖氣極之下,隻好看著李香香問道:“你說,他能去哪裡?”
李香香眼珠子轉了轉,長睫上沾著雪花,襯得那雙眸子越發靈動。
旋即,她嘿嘿一笑,笑得意味深長:
“不急,那事早著呢,我們先回去喝酒,你這一滴入魂,我還冇喝夠哩!”
夜紅袖聞言一愣,怔怔地看著李香香。
片刻後,她仿佛明白了什麼,嘴角也微微上揚,露出一個了然於心的笑容。
眼下兩女都是一個心思——
既然李香香不急,自然有辦法找到那個該死的家夥。
於是,兩女身披漫天風雪,玉手各捏著一隻玉杯,化作一樓清風,飄飄然消失在飛簷之上。
隻留下風雪中兩隻空杯,和那一個漸漸被雪掩埋的人形雪窩。
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