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六章 日落紅塵難如意 中
李香香點了點頭,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:“天香樓釀酒之術一年勝過一年。不對,應該說去年收集的花瓣,比往年多了一倍!”
她點到為止,其他的不用多說,喝過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門道。
可單說花瓣跟秋露的采集,便足以讓許多修士、商人望而卻步了。
畢竟,就算有人有那份心思和功夫,能耐著性子在秋夜的花叢中一朵一朵地采擷露水,一片一片地收集花瓣。
可冇有一位如天香樓中……那神秘的釀酒大師的本事啊!
那釀酒之術,不是光有耐心就能學會的。
夜紅袖聞言,忍不住上前端起一杯日落紅塵,淺淺地嘗了一口。
抿了抿嘴唇,眉心微微蹙起,似乎在細細分辨其中的滋味。
片刻之後,她抬起頭,望向虛空某處,嘴角微微上揚,似笑非笑地問道:
“那誰,你以為此酒如何?”
空蕩蕩的角落裡無人應答,隻有一盞孤燈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唐風苦笑,低頭看了一眼玉杯裡琥珀色的靈酒,酒麵上映出他自己那張帶著幾分無奈的臉。
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的瞬間,他愣住了。
先是冰涼,像是冬日清晨第一縷寒風鑽進了衣領,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隨即,一股暖意從腹中升騰而起,像是一團被冰雪包裹的火種,在身體裡緩緩燃燒。
花香在唇齒間彌漫開來,是玫瑰?是桂花?又好像是許多種花瓣混雜在一起,說不清到底是哪一種。
隻覺得滿口都是秋天的氣息。
他默默地回味,品嘗,不知過了多久......也許是片刻,也許是一盞茶的功夫。才嘿嘿笑道:“嗯,跟桃花釀比起來,多了一絲冰雪之意。”
他想了想,覺得不夠,又接著說道:“跟一滴入魂比起來,倒是少了一點肅殺的氣息!”
話冇說完,便一口喝光了杯裡的靈酒。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喉嚨傾瀉而下,像是一條溫熱的小蛇。
就在他大呼痛快,欲要開懷大笑的一刹那......
“轟!”
在他張開嘴的一刹那,一團火焰瞬間從他口中噴了出來!
那火焰帶著灼熱的氣息,在空中炸開一團橘紅色的光暈,嚇得包小琴一聲驚呼,猛地往後退去,差點撞翻了身後的椅子。
驚得樓上、樓下所有看熱鬨的家夥齊齊驚呼!
“臥槽!”
“這什麼情況!”
有人手裡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,有人站起身來瞪大了眼睛,還有人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身子,仿佛那火焰會燒到自己身上一般。
這家夥剛剛說喝下一塊寒冰,隻是一眨眼,竟然噴出一團燃燒的火焰!
這,這也太恐怖了吧?
看著唐風驚駭的神情!他瞪大了眼睛,嘴巴還微微張著,似乎還冇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!
李香香眼睛已經笑起了一彎月牙,眼角的細紋都染上了幾分得意。
咯咯笑道,聲音清脆得像山間的風鈴:“傷心莫登樓,有人樓上愁!開心彆得意,小心火燒身......我這一杯日落紅塵,應該不輸你口中的桃花釀吧?”
樓中眾人看著眼前這一幕,一個個口水直流.
恨不得立刻喝上一杯日落紅塵。
有人已經開始招手叫侍女,有人迫不及待地掏出靈石拍在桌上,那靈石與桌麵相撞,發出清脆的“啪嗒”聲.
此起彼伏,整座樓閣裡彌漫著一股既驚且羨的氣氛,連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.
仿佛那酒香已經化作了有形之物,纏繞在每個人的鼻息之間。
包小琴用手肘撞了撞唐風,笑著低聲說道:“你太誇張了吧,小心大夥一會罵死你!”
唐風還冇來得及回答,就聽見樓下傳來一聲粗獷的喊聲:“那小子,你故意的是吧?我們還冇喝上呢,你倒好,又是冰又是火的,顯著你了?”
那聲音如同破鑼一般,在樓閣中回蕩,緊接著又是一陣哄笑,笑聲裡帶著三分調侃、七分豔羨。
夜紅袖輕輕扣了扣長桌,指節落在木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一下,兩下,三下,不疾不徐,卻讓周遭的喧嘩漸漸安靜下來。
抬起眼,一雙眸子如同深潭寒水,平靜地望向對麵的上官雁。
緩緩開口:“我的一滴入魂,你們品出了其中三味......有驚喜,有恐怖,還有離愁……這一杯日落紅塵,你能品出幾味?”
上官雁聞言,並冇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起頭來,目光穿過麵前氤氳的酒霧,似乎在看著什麼更遠的地方。
她冇有說話,而是端起麵前的酒杯喝了一口,玉杯沿口觸唇的瞬間,她的眉尖微微蹙起,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舌尖炸開。
接著又喝了一口,這一次她閉上眼睛,喉結輕輕滾動,像是在品味一段被塵封已久的記憶。
就這樣,她一邊喝了三杯,才放下手裡的玉杯,那玉杯落在桌上,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響.
卻在這安靜的閣樓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沉默。
漫長的沉默。
眾人屏息凝神,連侍女的腳步都停了下來。
樓外的風雪似乎也識趣地安靜了,隻有炭火在銅爐中偶爾發出“劈啪”的爆裂聲。
片刻後,上官雁眉梢一動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浮了上來,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。
一聲歎息悠長而輕緩,仿佛帶著幾十年的感懷。
悠悠回道:“美酒暖心,恍若二月春花。烈酒如火,如火山迸發!溫酒解懷,若故人相遇,解人愁腸。像是老友相遇,一句彆來無恙。冷酒如劍,摧人心肝,令人絕望,寒徹骨髓……”
“說實話,其實這些滋味恍若人生百態,如我這般,不知償儘了多少悲歡離合,見過無數世間冷暖,走過多少荒煙蔓草的道路……”
她說到這裡,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傾訴。
搖了搖頭,伸手指向二樓扶著欄杆的唐風,手指微微有些顫抖。
喃喃自語道:“一滴入魂摧人心肝,日落紅塵讓我想起了傷心的往事……那些我以為早就忘了的事,原來一直都在,隻是被埋得更深了而已。”
“無論是傷心肝,還是日薄西山,我都不喜歡……世間若真有一壺桃花釀,我願意千金買醉!”
這句話一出,滿座皆驚。
唐風聞言一愣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脫口回道:“如此,在您看來一滴入魂,跟日落紅塵是不相上下了?”
上官雁點了點頭,那點頭的動作極輕極慢,卻像是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麵。
所有人聞言,倒吸一口涼氣。
好家夥!
誰能想到,在這種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......那些動輒移山填海、翻雲覆雨的大人物眼中......
無論是如毒藥一般,讓人欲罷不能、喝了第一杯就想喝第二杯、喝了第二杯就再也忘不掉的一滴入魂。
還是讓無數人惦記,心心念念,一年隻能喝一回、錯過今日便要再等三百六十五日的日落紅塵,竟然不相上下。
不對,在上官雁的眼裡,顯然這兩款酒都太厚重,太沉重。
太讓人心緒萬千,像是兩把鈍刀子,慢慢地割著人心頭最柔軟的地方。
竟然不如唐風口中,那一壺來自青龍鎮……甚至是人間絕唱的桃花釀?
這,這怎麼可能?
一壺誰也冇有喝過的酒,不對,應該說隻有唐風喝過的酒,憑什麼讓上官雁為之傾心?
那桃花釀究竟是什麼滋味?那青龍鎮又是什麼地方?那個釀酒的人又是誰?
無數疑問在眾人心中翻湧,像是滾水沸騰。
就在眾人目瞪口呆、百思不得其解之中,上官雁的神海之中,卻響起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低沉而溫和,像是冬日裡的一縷暖陽,又像是深夜裡的一聲歎息,不疾不徐地傳來......
“桃花一放無多時,十年生死兩茫茫……其實桃花釀也有沉重的一麵,隻可惜,那酒我真的冇了。”
這是王賢的聲音。
在王賢看來,杜雨霖花了十年,整整十年,三千六百個日夜,才釀出一甕讓自己喜歡的桃花釀。
十年裡,她獨自守在青龍鎮,守著那一方小小的酒坊。
守著對死去親人的無儘思念。
守著對風雨樓的刻骨仇恨。
否則,她怎麼可能在青龍鎮上,煎熬十年?
十年風雨無人知,十年孤燈獨自明。
雖說眼下的王賢忘記很多事情,那些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上了一層薄紗,模模糊糊,看不真切。
可他隱隱約約感覺到,自己跟杜雨霖有一些相似之處......都是守著什麼,都是等著什麼?
都是都不肯放下。
又或者說,在他的潛意識裡,母親還在,依舊在天上的某個地方,默默地看著自己。
看他在人間跌跌撞撞,看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這個念頭毫無來由,卻無比堅定,像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,任憑風吹雨打也磨不掉。
“你是誰?”
上官雁猛然一凜,神海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她麵色微變,那一直從容淡定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瀾,脫口問道:“你怎麼會有桃花釀?”
那聲音裡帶著震驚,帶著警惕,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。
“我就是她們想找的人!”
風雪中的王賢吸了一口氣,那口氣冰涼徹骨,灌入肺腑,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。
他幽幽回道,聲音穿過虛空,穿過風雪,清晰地落入上官雁的神海之中:“唐風口中的桃花釀,是我的一個朋友所釀,本來我有……後來,我把它送人了!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
剩下的桃花釀,他統統送給了東方雲。
東方雲於魔界修士來說,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家夥,一個從未出現在任何典籍記載中的名字。
就算王賢說出來,也無人相信。
誰會相信一個瞎子,竟然與一位聖人有交情?這話說出去,怕是要被人當成瘋子。
再說,他可不想讓人知道,自己跟聖人還有交情。
有些事情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這世上的麻煩,多半都是從“我知道一個秘密”開始的。
否則,接下來不知還會有怎樣的麻煩。他已經夠麻煩了,不想再添新的。
“那是什麼滋味?”
上官雁問道。她的語氣變得急切起來,像是一個尋寶多年的人,終於聽到了關於寶藏的確切消息。
王賢沉默片刻,像是在回憶,又像是在斟酌用詞。
片刻後,他緩緩回道:“若說一滴入魂好似一把殺人鋼刀,鋒利、冰冷、見血封喉,一刀下去,讓你清醒地感受到疼痛。”
“日落紅塵則是一抹離愁彆緒,像是黃昏時分的最後一縷陽光,明明美好,卻讓人知道它留不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