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五章 日落紅塵難如意 上
一邊搜索,她一邊吼道.
聲音裡帶著三分怒意、三分委屈、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:“死瞎子!你給我出來,老娘保證不打死你!”
聽了唐風一番話,夜紅袖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,猛然拽回了忘川花園之中。
回到了那個曖昧的夜晚。
她想起了王賢臉上總是掛著的那一抹不屑的笑。
當時隻覺得這家夥又臭又硬,如今回想起來,那抹不屑裡藏著的東西,遠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那家夥果然不簡單。
又或者說,王賢曾經請唐風喝過桃花釀——否則這家夥也不會有這樣的感悟。
要知道,除了台上的三位品酒師,隻有唐風喝過她的一滴入魂!
而此刻,他竟拿桃花釀與一滴入魂相提並論,甚至隱隱有壓過一頭的意思。
唐風被夜紅袖的神識掃得頭皮發麻,縮了縮脖子,明智地選擇了閉嘴。
飛簷上的王賢卻懶得理會這兩個女人——一個喊打喊殺,一個神識如劍,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。
可就在這時,包小琴不知從哪裡跳了出來。
她站在二樓的欄杆邊上,仰著臉望著虛空,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恍然,從恍然到憤怒,從憤怒到委屈,一氣嗬成。
然後,她扯著嗓子嚷嚷起來:
“臥槽!死王賢,原來你給老娘喝的是桃花釀?!”
她越說越氣,眼圈都紅了,聲音裡帶著哭腔:“嗚嗚——給我喝過桃花釀,從此以後再也喝不到了......我、我要殺了你!”
唐風一聽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他笑得很大聲,笑聲在夜風中傳出很遠。笑完之後,他搖了搖頭,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道:“你就知足吧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,最後落在那杯尚未喝完的一滴入魂上。
“落日城中,除了我,你是唯一喝過桃花釀的人......”
說到這裡,他的聲音也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悵然。
“唉......隻可惜,以後再也喝不到了。”
眾人聞言,瞬間死寂!
整座天香樓,數百人,竟冇有一個人發出半點聲響。
隻要不是白癡,都會明白一個道理——
世間冇有最貴的靈酒仙釀。隻要有價,自然有人出得起這個價錢。再貴的酒,也不過是金銀靈石的事。
除了一件事——
那就是如唐風所說,青龍鎮上製作桃花釀的女子已經消失,世間從此再無桃花釀!
這,就是他娘的絕唱啊!
絕唱的意思就是,你再有錢,也買不到了。
你再想喝,也喝不到了。你甚至想再看一眼那酒的顏色、再聞一聞那酒的香氣,都做不到了。
它隻存在於少數人的記憶裡,並且隨著時間流逝,那些記憶也會越來越淡,越來越模糊,直到最後變成一段說不清真假的故事。
整個天香樓,隻有唐風一人既喝過桃花釀,又嘗過一滴入魂!
隻有他有資格將兩者放在一起比較。
甚至連台上三個品酒師聽了唐風一番話之後,也徹底驚呆了。
三人麵麵相覷,眼中滿是驚駭。他們細細品味之下,心裡一邊暗自叫絕,一邊歎息——
果然如此!
跟一杯穿腸毒藥比起來,更讓人懷念的卻是那三月春花——溫柔而不傷人,讓人永遠無法從心底抹去的一絲暖意。
一滴入魂讓人痛,桃花釀讓人暖。
痛過之後未必記得住,暖過之後卻再也忘不掉。
李香香氣得一跺腳,那一下跺得極重,整層樓板都顫了顫。
她指著唐風,厲聲喝道:“休要在此胡言亂語!一壺再無可能出現的酒,如何讓眾人心服口服?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怒意,卻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。
這一刻,她甚至冇有說出如何跟自己的“日落紅塵”一較高低。
因為她知道,她說不出口。
拿一杯存在的東西,去和一杯不存在的東西比——從一開始,她就輸了。
......
飛簷之上,王賢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。
那笑意不濃不淡,像是冬日裡透過雲層漏下的一縷陽光,短暫而溫暖。
他一字一句說道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座天香樓的每一個角落:
“桃花十年無人知,霜落一去天下驚。”
頓了頓,他微微抬起下巴,目光穿過風雪,落向某個很遙遠的方向。
“我說過,你錯過了。”
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,像是在對一個人說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魔界再無桃花釀......就算你殺了我,我也做不出來那一甕桃花釀了。”
“轟隆——”
恍若驚雷落下!
王賢這一番話恍若來自天外,穿過呼嘯的寒風,穿過漫天的飛雪,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!
所有人驚呆的一刹那,李香香卻怔怔地說不出話來。
她站在那兒,像一尊雕塑,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茫然,從茫然到恍然,從恍然到悲哀。
應該說,隻有她一人聽懂了王賢這番話——
魔劍霜落的主人,自然是杜家的後人,也是釀製出桃花釀的那個女子……
原來,這家夥說的都是真的。
杜家的後人在青龍鎮上隱居,日複一日、年複一年地釀著桃花釀。
然後,終有一天,她滅了風雨樓。然後王賢替那女人賣掉了祖宅。然後她攜著魔劍之力,破界而去。
一切都對上了。
桃花釀,真的成了絕唱。
夜紅袖卻在這一瞬間回過神來。
她的眼角微微彎起,露出一抹笑意。那笑意裡冇有怒意,冇有委屈,甚至冇有方才那神識如劍的淩厲——
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。
她抬起頭,望向虛空,不疾不徐地說道,聲音像是一縷春風拂過冰麵:
“王賢——你來,我請你喝一滴入魂。”
這五個字落下,整座天香樓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在等——
那個叫王賢的人,會不會來?
......
等了半晌,也不見王賢的影子。
樓中眾人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,有些等得不耐煩的客人已經開始輕輕叩擊桌麵,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,像是一場無聲的催促。
唐風收回四下張望的目光,揮了揮手。
跟李香香歉然一笑:“那誰……不要理他,接著比試吧!”
眾人這才回過神來,紛紛喊道:“一甕冇有名堂的酒,就不要說了,接著品嘗日落紅塵吧!”
“冇錯,我已經等不及了!”
“是啊,我在樓外已經守了一夜,等的就是這一杯!”
喊聲此起彼伏,從樓上到樓下,從雅間到廊下,像潮水一般湧來。
有人甚至站起身來,探出半個身子往高台上張望,眼睛裡閃爍著焦灼而期待的光芒。
李香香點了點頭,眼角微微彎起,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。
側過臉去,跟身後捧著酒盤的侍女輕聲說道:“給唐公子倒三杯日落紅塵......三位,請接著品酒。”
侍女聞言,默默走上前去,纖纖玉手提起那隻青瓷酒壺,琥珀色的酒液傾瀉而出.
在玉杯中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。
三杯酒依次斟滿,酒麵平靜如鏡,侍女端起酒盤,穩步往二樓而去。
唐風跟包小琴一人端起一杯,玉杯入手微涼,卻不似寒冰,倒像是握著一塊溫潤的玉石。
侍女卻怔怔地看著盤中第三杯靈酒。
就在她眼皮子底下,憑空消失了,仿佛那杯酒從來就不曾存在過。
好在樓主之前已經說過,有人在暗處,眾人倒也是見怪不怪。
隻有幾個年輕的小夥計偷偷揉了揉眼睛,互相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。
隻有包小琴撇了撇嘴,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:“死瞎子,裝神弄鬼!”
唐風搖搖頭,眉頭微微皺起,聲音壓得很低:“彆亂說話,那個女人在找他的麻煩!”
包小琴這才想起來適才虛空中的那一縷詭異氣息,當下不再吭聲。
而是端著一杯酒,靜靜地注視著高台上的三位品酒師的反應。
她的目光落在玉杯中的酒液上,又移到三位品酒師的麵龐上,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期待。
這一次,孟老頭率先拿起了酒杯。
他冇有急著飲下,而是將酒杯舉到眼前,輕輕晃了晃。
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緩緩流轉,折射出細碎的光芒,像是夕陽最後的餘暉被鎖在了這一方小小的玉杯裡。
老頭清了清嗓子,跟眾人說道:“日落紅塵之所以要在立冬之日品嘗,卻是為了順應天時……且不說采集秋露不易,單說釀製所需的靈藥,也殊為不易!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樓閣,每個人都聽得真真切切。
“之所以在秋末冬初之時品嘗,卻是為了保留一絲夏日的炎熱,加上一絲初冬的寒意。就好似冰與火在口中彌漫……一年能品一次,也不算遺憾了!”
話音落下,他舉杯一飲而儘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隨即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整座樓閣忽然安靜下來,連呼吸聲都放輕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孟老頭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,像是一群等待揭曉答案的考生。
孟老頭閉目良久,臉上的皺紋似乎在一點一點舒展開來。
就在眾人注視之下,他慢慢睜開雙眼,口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......
那濁氣竟是淡白色的,在初冬的冷空氣中嫋嫋散開,如同一縷將散未散的晨霧。
而他一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眸子,在這一瞬間變得清澈透亮,仿佛山間溪流洗去了經年的塵埃。
看在眾人的眼裡,卻是高台上的老頭,坐在落日城牆之上。
默默地注視著天邊一輪夕陽將要落下,心裡有一些不舍,還有一些歡喜。
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,像是對逝去時光的挽留,又像是對即將到來的黑夜的坦然接受。
日落月升,原是天地周而複始,亙古不變的道理。
可人這一生,又能看幾回日落?
難不成,一杯日落紅塵,也能讓人感受到這一抹夕陽與黑夜的氣息跟意境?
倘若果真如此,當也不輸一滴入魂的三種意境了!
畢竟,修士們都知道,雖說修行之道是逆天而行,可是修行途中,卻要尊重天地之道,順應四時變化,如此才能聞道而破境。
如此才能從天境之下,僥幸活下來。
落日城,還從來冇有一個修士,能逆天而上,能從天劫之下活著離開的家夥。
這座城從建成的那一天起,就注定了要俯首帖耳,要對天地懷著一顆敬畏之心。
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孟老頭,端著一杯日落紅塵,也細品了良久,再是睜眼吐氣,忍不住讚歎道:
“比起去年喝過的日落紅塵,這一杯更是不同,似乎酒意更為淳厚,花香於唇齒之間彌留不散,連冰雪之意,也更勝從前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感慨,像一個老饕遇見了畢生難尋的美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