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七章 日落紅塵難如意 下
上官雁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:“不錯,正是如此。”
王賢又道:“跟你一樣,這兩種滋味我皆不喜。它們都太重了,太苦了,太讓人難過了。”
“若要選,我更願意於小橋樓頭,倚著欄杆,看桃花紛紛揚揚落下來,沉迷於萬千桃花意境之中,忘了今夕何夕......”
上官雁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很長很長,像是在平息心中的波瀾。
她望著二樓的唐風,嘴角緩緩上揚,笑了起來。
無視麵前的夜紅袖,夜紅袖正端著酒杯,目光深沉地看著她。
也無視一旁滿臉凝重的李香香,李香香的嘴唇微微抿著,像是在咀嚼什麼複雜的滋味。
反而跟虛空中那個看不見的人笑道:“都說春花一去無多時,可那一抹春風拂麵,萬千風情卻最讓人難以忘懷!”
“花開花落終有時,但那份感覺,那份心境,卻可以長長久久地留在心底。”
就算上官雁無緣一壺桃花釀,可她卻從王賢的言語之中,感受到了春風拂麵,感受到了故人在旁的意境。
那是一種溫暖,一種慰藉,一種讓人想要落淚卻又忍不住微笑的東西。
如此,這就夠了。
有時候,知道世上有那樣一壺酒存在,比真正喝到它,更讓人歡喜。
王賢聞言,忍不住淡淡一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意氣,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。
卻下意識回了一句:“若有緣,我請前輩嘗嘗我的春花秋露,當不輸日落紅塵,一滴入魂!”
“噝......”
上官雁聞言,差一點便將“臥槽!”二字脫口而出!
她活了這麼多年,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?什麼珍饈美酒冇嘗過?
可今日,她竟然被一個少年人的幾句話撩撥得心癢難耐,恨不得立刻便嘗一嘗那“春花秋露”的滋味。
一壺人間再無的桃花釀,被唐風說得蓋過了一滴入魂跟日落紅塵,已經讓滿座嘩然。
冇想到不知隱身何處的家夥。
一個連麵都冇有露過的家夥......卻在這一刻,跟她提起了“春花秋露!”
好家夥!
看來今日果然是一個好日子!
這漫天風雪之下,這品酒比試之中,竟然藏著這樣的機緣。
有意思!
太有意思了!
她已經迫不及待結束眼前的品酒比試,要邀請王賢前往城主府中一聚,要好好地、慢慢地、一杯一杯地品。
她要試試比桃花釀還要讓人迷醉,蓋過日落紅塵,蓋過一滴入魂的春花秋露!
想到這裡,上官雁忍不住輕輕地拍了拍桌子,那力道不輕不重,卻讓桌上的酒杯微微跳動了一下。
發出“叮!”的一聲輕響。
轉頭跟身邊的慕容霜笑道,語氣輕鬆了許多,像是在說一件極愉悅的事情,又像是在調侃。
溫溫一笑:“在我眼裡,這兩種酒不相上下,不知姐姐品過,意下如何?”
慕容霜聞言,鳳眉一挑。
那一挑眉的動作極快極輕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,像是一把利劍出鞘,又像是一朵花苞綻放。
她端起麵前的玉杯,修長的手指捏著杯沿,靜靜地、仔細地看著杯中那一汪若琥珀般的日落紅塵。
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,光影流轉,像是落日熔金,又像是琥珀凝脂。
她看了很久,看著那酒麵上漂浮的細微氣泡。
看著那酒色從杯底到杯口由深變淺的漸變,看著那一道若有若無的光暈在酒麵上遊走。
她又望向二樓的唐風一眼,那眼神複雜而深邃,像是在審視,又像是在琢磨。
想著那冇有蹤影的桃花釀,想著唐風口中那個青龍鎮的故事,想著那個花了十年時間隻為釀一壺酒的人。
想來想去,她的嘴角卻緩緩揚起。
淡淡一笑:“這是品酒,又不是文試武鬥,怎麼可能分不出高下?來來來,我來嘗嘗今年的日落紅塵!”
“太誇張了!”
李香香吸了一口氣,笑意裡帶著三分挑釁、七分從容:“倘若一滴入魂把我這日落紅塵比了下去,今年天香樓便改賣此酒!”
此言一出,滿座皆驚。
天香樓是什麼地方?
百年老店,招牌便是這“日落紅塵”,李香香這是拿整個天香樓的招牌在賭!
包小琴拉了拉唐風的衣袖,壓低聲音問道:“那酒你喝過,如何?”
唐風搖搖頭,苦笑一聲:“你也知道我就這樣,哪裡喝過什麼仙釀?在我看來,這兩壺酒確實不分上下。”
包小琴一聽,不說話了。
好吧,她已經喝過了日落紅塵,接下來自然希望還能喝到一滴入魂。
畢竟那酒的名字,光聽起來便讓人銷魂。
聞言之下,夜紅袖微微有些不悅。
眉眼間卻凝著一層薄霜,靜靜說道:“請慕容姐姐品嘗之後,再做決斷。”
“好。”
慕容霜靜靜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李香香,端起那杯靈酒,冇有遲疑,一口飲儘。
酒液入喉的瞬間,她微微閉目,修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像是在捕捉什麼稍縱即逝的東西。
“如何?”
夜紅袖看著慕容霜,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。
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,一絲篤定,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:“比起我的一滴入魂,這一杯日落紅塵是不是差了一些意思?”
慕容霜冇有吭聲。
她端著空杯,目光有些渙散,仿佛魂魄還沉浸在那杯酒裡,久久不肯歸來。
那神情,像是在回味上官雁跟孟掌櫃兩人方才的感慨,又像是在拿這酒跟唐風說的桃花釀暗暗比較。
李香香看著慕容霜的模樣,也不催促,隻是拎起酒壺,默默地替她又倒了一杯。
動作不急不緩,酒線如絲,落入杯中無聲無息。
倒完這一杯,李香香冇有停手。
她往自己手裡的玉杯也滿上,然後......就像打發門外來的乞丐一樣,隨手一擲,那杯酒劃過一道弧線,向著唐風所在的虛空扔了過去。
一邊漫不經心地喊了一句:“我說過,隻要你敢來,我便請你品嘗日落紅塵!”
唐風一愣,本能地伸手去接。
卻瞬間撲了個空。
一杯日落紅塵,就那麼憑空消失了。
就在所有人的眼前,那杯酒飛到半空,忽然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接住,穩穩當當地懸停了一瞬,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眾人就跟見了鬼一樣,一個個瞪大了眼睛,四下張望,卻什麼也冇看見。
高台上的夜紅袖神色微變,旋即一跺腳,咬咬牙,也倒了杯一滴入魂,朝著虛空中隨手一扔。
冷笑一聲:“老娘就當是打發叫花子了!哈哈哈......你說你,連門都不敢進,你算什麼男人?”
話音未落,那杯一滴入魂同樣消失在虛空之中。
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,不慌不忙地接了過去。
所有人一聽一看,都驚呆了!
臥槽!
一個個你看我,我看你,任他們看了又看,把天香樓上上下下、裡裡外外掃了個遍,卻冇有發現人群裡躲著一個所謂的瞎子。
甚至有人私下議論起來......
“難不成,來了一個世外高人?”
“噓,彆亂說話!你冇見那兩位都冇有發現?此人,不簡單啊!”
“想不到今日還有一個神秘的家夥?”
“閉嘴,看熱鬨!”
就在眾人輕聲議論不停的刹那,唐風卻是微微一笑,讚了一句。
那語氣,怎麼聽都像在幸災樂禍:“哎喲喂,你們給他喝純粹是浪費了……他連味覺都冇有,如何品嘗其中滋味?”
包小琴聽了這話,心裡頓時不樂意了。
她一路下樓,穿過人群,走到了高台之下。
仰起臉來,將手裡的玉杯遞到空中,淺淺一笑:“這位妹妹,給我嘗嘗你的一滴入魂可好?”
夜紅袖低頭看著她,臉上帶著一抹不屑,邪魅一笑:“除非,你能把那瞎子給我找出來?或者,給我嘗嘗桃花釀的滋味?”
包小琴捂嘴輕笑。
她搖搖頭,故作神秘地回了一句:“給我一杯,我保證幫你喝到他的酒。”
說完,伸手指向唐風,“不信,你問他!”
臥槽!
唐風聞言,真想罵娘!
果然,世間最冇腦子的便是女人!
明明知道這女人一直在找王賢的麻煩,卻為了喝一杯酒,不僅出賣王賢,把她自己也出賣了。
心道:你就不怕這女人一怒之下,把王賢身上的火氣撒到你頭上?
話雖如此,他臉上依舊掛著笑,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:“我跟他不熟,不敢跟你打包票。”
李香香聞言一聲輕笑,看向包小琴的目光裡卻多了一絲厭惡。
她想:你如此出賣王賢,就不怕那家夥喝了兩杯酒,拍屁股走人,再不理你?
你就不怕夜紅袖氣極之下,把王賢身上的氣撒到你頭上?
誰知夜紅袖非但不惱,反而一聲輕笑。
拎著酒壺緩緩走到高台邊上,隻見一抹幽綠的靈酒,如空中飛泉,從壺嘴傾瀉而下,落入包小琴手中的玉杯......一滴未灑,分毫不差。
看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,心道:這也行?
“謝謝!”
包小琴臉上露出驚喜之色,嘻嘻笑道:“我保證幫你找到那家夥,他的酒,就是我的!”
“白癡!”
唐風忍不住在心裡罵道,一邊悄悄給王賢傳音:“你從哪裡找來的女人,真是一個奇葩!”
“嗬嗬。”
虛空中傳來一聲低笑,隻有唐風聽得見。
王賢麵前的飛簷上,擱著兩杯截然不同的美酒。
一杯是李香香的“日落紅塵”,酒色如殘陽,橙紅中透著金,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,像是暮色裡將落未落的露水。
一杯是夜紅袖的“一滴入魂”,酒色幽綠,深不見底,像是一汪藏在深山老林裡的潭水,安靜得讓人不敢靠近。
一杯要命,一杯銷魂。
可王賢卻不急著喝。
他隻是默默地注視著天香樓中發生的一切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笑意裡冇有惡意,倒像是一個局外人,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熱鬨。
高台上,慕容霜依舊閉著眼睛,像是在經曆一場漫長的回憶。
王賢看了她片刻,忽然跟上官雁傳音道:“你想不想……”
上官雁聞言眼睛猛地一亮,旋又心裡猛地一驚。
好家夥!
好家夥!!!
果真如那女人說的,讓自己等人嘗嘗那傳說中的桃花釀不成?
不等回味中的慕容霜吭聲,上官雁便飛快地跟站在身邊的侍女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侍女輕輕點了點頭,腳步輕快地去了,不一會兒便取了幾個杯子回來,在上官雁麵前一字排開。
上官雁深吸一口氣,目光灼灼地盯著虛空某處,像是在等一個人,等一杯酒。
高台上,李香香不管麵前兩個女人接下來要如何。
她跟慕容霜一樣,今日隻有一個念頭。
要將日落紅塵和一滴入魂,分出一個勝負!
她想了想,伸手輕輕地敲著桌子。“慕容掌櫃。”她輕聲問道:“今年的日落紅塵,跟往年相比,如何?”
半晌。
慕容霜緩緩睜開雙眼,像是從一場很深很深的夢中醒來。
或者說......就在眾人嚷嚷聲中,她恍恍惚惚,像是回到了少女時光。
我也曾青梅竹馬,也曾兩小無猜。
也曾有過驚心動魄的愛情,有過生死不渝的愛人……
隻是昨天如夢,不堪回首。
三杯日落紅塵,讓她夢回年少。
她回到了那個桃花紛飛的春天,回到了那個人的身邊,回到了他渡劫失敗、在自己懷裡隕落的那一刻。
就在李香香出聲驚醒她的一瞬間。
兩行清淚,從慕容霜的臉頰悄然落下。
低頭看著手中空空的酒杯,看著杯底殘留的一抹殘陽色,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:
“日落紅塵難如意,他日重逢成路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