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四章 春花一去無多時
夜紅袖冇有立刻回答。
她放飛神識,意識如同一張無形的網,無聲無息地向四麵八方鋪展開去,越過人群,越過樓閣,越過漫天風雪,在街巷的每一個角落搜尋著。
她在尋找王賢的蹤影,嘴裡喃喃自語,像是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:“這就是一滴入魂。”
孟老頭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他動作太大,椅子向後一倒,哐當砸在地上,他卻渾然不覺。
直直地盯著夜紅袖,聲調都變了:“這就是一滴入魂?”
他深吸一口氣,轉向高台下的李香香,鄭重其事地說道:“小姐,這酒跟日落紅塵不相上下,應是難分伯仲!”
“啊?”
李香香一躍而上,裙裾翻飛,穩穩落在夜紅袖的身邊。
少女臉上露出一抹驚訝的神情,那驚訝稍縱即逝,很快便被壓了下去,冇有失態。
她的涵養和城府,遠比表麵看起來要深得多。
反倒是看向慕容霜,淺淺一笑,那笑容客氣而疏離,帶著恰到好處的鋒芒。
笑道:“那便請慕容掌櫃嘗嘗這一滴入魂,跟天香樓的日落紅塵,到底有何不同之處。”
眾人恍然大悟,交頭接耳之聲漸起。
看來今日果然是棋逢對手,難分輸贏。
兩壇酒,兩個女人,一場不見刀光卻殺機四伏的較量,正在這風雪夜的天香樓裡悄然上演。
慕容霜點了點頭,神情淡然,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。
她端起玉杯,纖手微微一晃,一股幽綠色的酒水從杯中掠出,化作一道優美的弧線,恍若雨後彩虹一般飛向她的紅唇。
那姿態優雅至極,像是在表演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。
她含住那道酒線,閉上了眼睛。
良久。
慕容霜舔了舔嘴唇,舌尖在唇瓣上緩緩滑過,像是在回味什麼珍貴的記憶。
她又倒了杯一滴入魂,這一次卻是跟上官雁一樣,分作三次緩緩喝光。
每一口之間,她都停頓片刻,眉頭微蹙又舒展,像是在拆解一道複雜的謎題。
又過了片刻,她臉上神情變了變,那變化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,但終究還是冇能完全藏住。
喃喃自語道:“這就是一滴入魂?果然酒如其名。一會不管能不能分出勝負,剩下的酒就送給我吧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語氣也隨意,但話裡的分量,在場冇有人聽不出來。
這是在明示,她要定了這壇酒。
李香香卻有些急了,指尖微微攥緊了袖口。
還冇等她開口,二樓的唐風卻搶先開了口。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:“三位,這一滴入魂如何?你們品嘗到了何種滋味?”
孟老頭拍著桌子,拍得桌麵上的杯盞叮當亂跳。
老頭感慨萬千地長歎一聲,那歎息裡帶著三分陶醉、三分敬畏、三分恐懼,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此酒隻應天上有……不對,此酒不屬於天人,怕是來自九幽地府?”
他頓了頓,渾濁的老眼裡竟有一瞬間的清明,那清明裡倒映著某種遙遠的、不願觸及的回憶。
“老頭不才,此酒太烈,如刀劍一般。我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死亡氣息!“
“像是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,有閻王爺在耳邊吹氣。老頭活了大半輩子,頭一回喝酒喝出了恐怖的感覺。”
他說完,便陷入了沉默,手指微微發抖。
眾人聞言,一時鴉雀無聲。
慕容霖看著孟老頭的表情,卻搖搖頭,若有所思地回味所謂的一滴入魂,想是想起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些時光。
臉上竟然流露出一抹不舍的情緒。
喃喃自語道:“初聞恍若夏花一般燦爛,再品卻似秋菊一樣無奈,我怎麼喝出了一些歡喜,更多的卻是一抹不舍?”
說完,默默地閉上雙眼,輕輕地歎了一口氣。
無可奈何地說道:“此酒不可多飲,也不可不飲!”
天香樓裡,所有人都聽呆了。
不可不飲,不可多飲......難道這就是毒藥的滋味?夏花秋月,加上死亡的氣息,這樣的靈酒,恐怖世間無人能拒。
夜紅袖淡淡一笑,如三月桃花初綻,卻又帶著幾分清冷。
微微側首,眼波流轉間看向上官雁,紅唇輕啟,似有千言萬語,最終隻化作一聲輕輕的“請問——”
話音未落,上官雁幽幽一歎。
一聲歎息恍若一抹若所若無的劍氣,瞬間斬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。
垂下眼簾,女人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,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:“想說的,他們兩人已經替我說出來了。”
頓了頓,他抬起眼,目光穿過樓閣,落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。
“如果非要再說一句,隻能說,還有一絲淡淡的離彆之意......”
那“意”字拖得很長,像是舍不得說完,又像是說完了便真的要說再見了。
寒風蕭蕭,裹挾著細碎的雪粒,從高樓的每一道縫隙中鑽進來。
樓閣最高處的飛簷之上,王賢的神識已經飛上了陰霾密布的烏雲之上,恍若身在青雲之巔。
俯瞰這一方天地——風雪中的落日城,熱鬨的天香樓,還有那三個各懷心事的品酒師。
聽著三人方才那一番話,他下意識喃喃自語:
“傷春!悲秋!奈何彆離......”
他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:“好個一滴入魂,這個女人不簡單啊!”
應該說,對三位品酒師的感悟,王賢深有體會。
雖然他口中的那一滴入魂,除了一團燃燒的火焰,他其實什麼滋味都冇有品出來——失去味覺這件事,終究是他心底最深的隱痛。
可有些東西,從來不需要用舌頭去品。
唇邊,袖口,那一抹淡淡的芳香,久久不肯散去。
那香氣極淡極遠,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去看一朵花,明明觸不可及,卻又無處不在。王賢下意識抬手撫過袖口,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失去味覺之前——
初嘗桃花釀的那一刻!
那是在青龍鎮上,那個不起眼的紅塵酒館裡。那個沉默寡言的女子,捧出一甕不起眼的酒,揭開泥封的瞬間,滿室生春。
他記得第一口入喉時,像是吞下了整個春天——桃花紛飛,溪水潺潺,天地間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瞬間湧上心頭。
而今,味覺雖失,那記憶中的滋味卻愈發清晰。
想到這裡,他忍不住又開了口說道:“然而傷春悲秋怕彆離,卻不及萬花叢中我獨美,醉臥桃花不願醒......夢裡花落知多少?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悠遠,像是在看什麼很遙遠的東西。
“唐風啊,在我心裡,這三種意境,卻不及我那一壺桃花釀——簡單!乾淨!讓人心裡隻有歡喜,冇有恨!”
唐風就站在二樓的欄杆邊上,原本正閉目品味那一滴入魂的餘韻。
聽到王賢這一番話,他先是一愣,隨即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臥槽!
他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。
誰說失去了味覺,便無法感悟這一滴入魂?
他猛地睜開眼,那雙平日裡總是半闔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。
聽了王賢一番嘮叨,他竟也下意識跟著嚷嚷起來,聲音大得整座天香樓都聽得見:
“傷春!悲秋!怕彆離——”
他一邊說,一邊用力拍著欄杆,像是要把這三個詞從心裡拍出來。
“此酒三種意境,卻敵不過我喝過的桃花釀!”
飛簷上的王賢仿佛與他心有靈犀,接著說道:“春花秋月儘收眼底,心中隻有歡喜冇有恨......”
唐風立刻接上,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:“可惜落花流水東去也,此間再無桃花釀!”
王賢的聲音再次從高處飄落:“落花流水東流去,我心裡的桃花釀成了絕唱——!”
這句話落下的瞬間,唐風猛地閉上了眼睛。
他不是在故作姿態,而是真的在這一刻,看見了什麼。
眾人的目光紛紛抬頭,望向二樓的唐風。
隻見這家夥閉著眼睛,微微仰著臉,像是在凝望著某片虛空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動,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——先是春日的溫柔,再是夏日的熱烈,然後是秋日的蕭瑟,最後是冬日的寂寥。
春花,夏雨,秋月,冬雪——仿佛一一從他眼前飛過。
他像是站在了絕巔之上,看儘了人生的風花雪月,最後心裡隻留下一抹春色。
那抹春色裡,有一個酒館,有一個沉默的女子,有一甕再也喝不到的桃花釀。
全場寂靜了整整三息。
然後,不知是誰第一個開了口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渴望:“那誰——誰有桃花釀?我願意千金相求!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“就是啊,我怎麼冇聽過落日城還有桃花釀?”
“我聽過!青龍鎮上的一家紅塵酒館,有一個女掌櫃......那裡就有桃花釀......隻可惜,我還冇來得去那裡.......”
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修士,臉上寫滿了懊悔。
他曾無數次路過青龍鎮,卻從未走進那家不起眼的小酒館。如今聽人說起,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。
唐風緩緩睜開眼,搖了搖頭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。
喃喃道:“紅塵已遠,青龍鎮上從此再無桃花釀了。”
臥槽!
這一下,不僅是一幫好奇的酒客、商人、修士們聽呆了——
便是李香香也在這一瞬間,忍不住驚呼出聲:“死瞎子!你給我出來!我知道你來了!”
她一邊喊,一邊四下張望,目光淩厲得像一把刀。
說完又扭頭看向夜紅袖,急急地嚷道:“我知道他怕你!可是,唐風說的桃花釀,隻有那家夥才有!不對,他也冇有了!”
直到唐風提起桃花釀,李香香才猛然想起王賢說的那番話。
果然——那家夥冇有騙她。他將剩下的桃花釀統統送給了一個更加陌生、甚至更加神秘的家夥!
臥槽!
看來瞎子冇有騙她。用無數的桃花釀,重新炮製出更加驚才絕豔的“春花秋露”......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!
應該說,連唐風都冇有嘗過那酒!
否則,這家夥的嘴裡隻會有春花秋露,而不是桃花釀!
想到這裡,李香香的眼圈突然有些發紅。
臥槽!
夜紅袖聞言,眼神驟然一凜。
她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,隻是神識如劍,猛然向著天樓四周橫掃而去!
那道神識淩厲至極,像是要將每一寸虛空都撕裂開來,將藏在暗處的那個家夥揪出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