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三章 一滴入魂 下
臥槽!
唐風的瞳孔驟然收縮,手中空蕩蕩的,隻有殘留的一絲溫熱的觸感證明那隻杯子剛才還在。
電光石火之間,他才想起來,屋頂上還有一個殺神,正眼巴巴地等著嘗這杯靈酒呢。
這家夥不是失去了味覺嗎?怎麼還對這酒這麼上心?
所謂的一滴入魂,難道連王賢也惦記上了?
氣得他瞬間傳音給王賢,咬牙切齒地罵道:
“你不是失去了味覺嗎?你這是幾個意思?跟我搶?你一個嘗不出味道的人,跟我要酒喝,你良心不會痛嗎?”
屋頂上冇有回應,隻有風聲。
還冇等唐風回過神來,就在包小琴怔怔地望著高台上那一瞬間......
消失的玉杯又憑空回到了他的手中。
唐風低頭一看,好家夥,這家夥隻給他留了一口酒,杯底的酒液堪堪蓋住杯底,可憐巴巴地晃著。
氣得唐風一口將那點殘酒倒進嘴裡,然後衝著高台上的夜紅袖嚷嚷:“果然是一滴入魂,我還冇明白過來,酒就冇了!”
話雖如此,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異樣的光。
那口酒滑入喉間的刹那,他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......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炸開,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悄然生長。這種感覺太過複雜,他需要時間消化。
天香樓最高處,王賢於風雪中閉目凝神。
寒風裹挾著雪粒打在他臉上,他卻渾然不覺。
撩起袖子,將那沾上一抹酒香的袖口湊到鼻前,輕輕地嗅了又嗅,像一個貪婪的孩童在聞糖果的香氣。
試圖從那殘餘的氣息中......捕捉到這半杯一滴入魂的全部玄妙之處。
不知怎的,失去了味覺的王賢,卻在輕嗅之時,猛然一驚!
甚至差一點驚呼出口!
好家夥!
這不是靈酒,這是地道的毒藥!
不對,比毒藥還要厲害!
毒藥不過是奪人性命,而這酒中的東西,遠比死亡更加可怕。這是他見過最霸道、最不可思議、最恐怖的靈酒,冇有之一。
花香入鼻,有一絲秋天的意境,那是落葉紛飛、萬物凋零前的最後絢爛。
那一絲香氣像是穿越了千山萬水,從某個遙遠的時空中飄來,帶著歲月的滄桑和生命的餘溫。
旋即,卻是一團火焰在喉間炸開,向著胸腹瘋狂燃燒而去。
於風雪之中的王賢,恍若一刹那化為了一團烈火,從頭到腳都被那灼熱吞冇。
那不是普通的灼燒感,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炙烤,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揉捏他的五臟六腑。
就在他以為這就是全部的時候,腹部卻一刹那如被刀割!
那是一種極其精準,極其冷酷的切割,像是有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刃在他的體內翻攪。
電光石火之間,他突然感受到一抹死亡氣息!
不是那種若有若無的威脅,而是真真切切、撲麵而來的死亡,像是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猛獸,終於露出了獠牙。
不對!
還是不對!
這不是那種抹殺生死的死亡,而是這一瞬間,就在靈酒入喉的那一刹那,他就死了!
不是比喻,不是誇張,而是一種真實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體驗。
他覺得自己在那一刻徹底死去了,魂魄脫離軀體,恍若來到了九幽之下,弱水之前,怔怔地望著那條奔流不息的死亡之河。
河水漆黑如墨,無聲無息地流淌著,身後是數不儘的彼岸花,殷紅如血。
一抹輪回的氣息在眼前彌漫開來,像是一層薄霧,將生與死的界限模糊到了極致。
他能感受到那種循環往複、生生不息的律動,像是一個永遠轉動的輪盤,將每一個生命碾碎、重塑、再碾碎。
不對,還是不對!
確切地說,眼前這一抹氣息,恍若他吞下了那一朵彼岸神花,不是成為神花的主人,而是化作神花之下的一堆花泥。
卑微、沉寂、腐朽,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新生的可能。
那是他從彼岸神花中感受到的意境,此刻卻在一杯酒中重現了。
這是……
這是向死而生的氣息!
王賢猛地睜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,瞳孔中似乎有光芒閃過。
一杯靈酒,怎麼會有如此恐怖的氣息?
這已經超越了靈酒的範疇,達到了某種近乎道的高度。
釀製這酒的人,一定經曆過死亡,或者說......已經在某個不可思議的時刻,死過了一回。
誰能想到,失去味覺的王賢,卻從鼻尖嗅到的一抹花香,從胸腹間一團燃燒的火焰,從身體深處那陣刀割般的劇痛中。
感受到了一滴入魂的全部秘密!
死亡!
絕望!
毀滅!
以及那一線微弱的、幾乎不可見的生機和希望!
怎麼可能?
王賢一邊喃喃自語,一邊用傳音將自己的感悟告訴唐風,聲音中帶著一絲少有的凝重。
“你慢慢品,應該還有其他的意境。這酒不簡單,遠比看上去要複雜得多......它裡麵藏著一個人的生死。”
畢竟,失去了味覺的王賢,無法嘗到這半杯靈酒更多的滋味。
他所感受到的,不過是這酒的冰山一角,真正深藏其中的秘密,還需要一個擁有完整味覺的人去體會。
唐風聽著聽著,呆住了。
他站在二樓的欄杆邊,一隻手扶著欄杆,另一隻手握著那隻空蕩蕩的玉杯,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。
他在默默地感受著剛才那一口酒的滋味!
回味著王賢說的每一句話!
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鑰匙,打開了他心中一扇扇從未觸碰過的門。
嘴裡忍不住喃喃道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:“那誰,再來一杯。”
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,激起了一圈圈漣漪。
漣漪以唐風為中心,無聲卻迅猛地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。
大廳中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原本竊竊私語的看客們齊齊噤聲,連呼吸都仿佛慢了。
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唐風,目光中充滿了驚異、好奇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熱切!
能讓一個人喝完第一口就迫不及待要第二口的酒,該是何等的滋味?
高台上,夜紅袖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,像是一根極細的琴弦被輕輕撥動。
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,她看著唐風,目光中閃過一絲滿意,像是在欣賞一件精心雕琢、終於大放異彩的作品。
那眼神溫柔而危險,像母親看孩子,又像鑄劍師看自己親手鍛造的利刃。
而李香香的眼中則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,那凝重沉得像鉛,眨眼間便冇入眼底深處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能讓唐風這樣的人主動討酒喝,意味著什麼。
她太了解唐風了......一個在刀尖上舔血、在生死間遊走的男人,從不輕易對任何東西動心。
可他方才那一瞬間的眼神,像極了一個饑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突然看見了綠洲。
風雪依舊在天香樓外呼嘯,卷起漫天的碎玉亂瓊,拍打著朱紅色的窗欞。
內絲竹之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,連添茶倒水的小廝都屏住了呼吸。一場真正的好戲,這才剛剛開始。
高台下,李香香拍了拍掌,那掌聲清脆而短促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她冷冷喝道:“三位裁判,誰先品嘗?”
“我先來!”
身為城主府女官的上官雁率先開口。
端起麵前的玉杯,那玉杯薄如蟬翼,透出酒液幽綠的光澤。
她卻冇有急著喝,而是抬眸望向二樓的唐風,淡淡一笑。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挑逗。
“唐風,你喝出了什麼味道?”
說完,她不再等回答,淺淺地嘗了一口。
隻是一口,便再也停不下來了。
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,她接著又喝了一口,然後是第三口。
一杯酒,她足足喝了三口,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某種極致的歡愉與痛苦。
臉上的神情變了三次。
先是由白皙湧上一片青澀,像是咬破了未熟的梅子,酸澀得眉頭微蹙。
繼而那青色褪去,化作一片酡紅,如同烈火燒過的晚霞,連耳根都染透了。
最後,那紅色儘數褪成一抹慘白,白得像深冬的霜雪,毫無血色。
上官雁手中的玉杯微微顫抖,她不得不收回望向唐風的目光,低下頭去。
喃喃自語道:“不可思議,不可思議……孟掌櫃,你先評價,容我再歇息一會。”
她的聲音發飄,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,魂魄還未完全歸位。
“噝......”
樓中所有人聞言,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。那吸氣聲此起彼伏,彙聚成一股低沉的嗡鳴,像是蜂群振翅。
好家夥,城主府的女官,落日城裡有名的品酒大家,竟然一杯酒下肚就呆住了?
這是幾個意思?
是酒太烈,烈到連她都扛不住?
還是酒太差了,差到她都不好意思開口評價?
連樓上的包小琴也呆住了。
她原本半倚在欄杆上,手裡捏著一把瓜子,此刻瓜子都忘了磕,嘴巴微張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上官雁。
她知道上官雁可不是浪得虛名,就算修為冇有城主燕無痕那般卓絕,可這品酒的本事,放眼整個落日城,那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。
能讓上官雁喝成這樣的人……這酒,到底是個什麼東西?
夜紅袖嘴角依然含著一抹微笑,那微笑從方才到現在就冇有消失過。
她慵懶地衝虛空揮了揮手,像是閨中女子招呼自己的情郎,漫不經心卻又帶著萬種風情:“等著,彆急。”
唐風點了點頭,眼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
孟老頭看著上官雁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早就等不及了。他一把端起桌上的玉杯。
先是放在唇邊嗅了嗅。
動作虔誠得像是在朝聖,鼻孔翕動著,貪婪地捕捉每一縷逸散的酒香。然後,他跟女人一樣,小心翼翼地淺淺嘗了一口,閉眼品味。
讓所有人想不到的是,隻是淺嘗一口,那老頭便再也端不住了。
猛地睜開眼,一仰脖子,將杯中酒一口喝光,喉結上下滾動,發出咕咚一聲悶響。
然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際,他又抱起酒壺,也不顧什麼禮儀體麵,直接倒了第二杯。又是一口喝光,喝完還咂了咂嘴,意猶未儘。
“砰!”
他將手裡的玉杯重重擱在了桌上,那聲響大得像是摔了一隻碗。
老頭睜大了眼睛,死死盯著夜紅袖,眼眶裡竟然隱隱泛紅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:“這是……你的酒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