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九章 名劍天下 下
李香香猛地站起身來,椅子向後滑出去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少女瞪大眼睛看著王賢,那雙杏眼裡寫滿了震驚、駭然,以及一種被戲耍後的惱怒。
這個死瞎子果然冇說實話!
魔劍霜落他曾玩過?
那是劍!不是玩具!
那是一把讓無數修士為之瘋狂的魔劍!
是一把出鞘必飲血、從不空回的凶器!
多少人為了一把霜落傾家蕩產、身死道消,結果這個死瞎子說他“玩過”?
而且那個“曾”字是什麼意思?過去時?他已經不玩了?魔劍霜落對他來說,不過是曾經的一個玩具?
“該死的王賢,你竟然跟杜家的後人有聯係……”
李香香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她的手指微微顫抖,不知是氣的還是驚的。
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,各種念頭如同走馬燈般閃過。
“隻是……她既然已經離開了落日城,你為何不走?”
她一邊說,一邊死死地盯著王賢的臉,試圖從他每一個微表情中捕捉到蛛絲馬跡。
“不對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神劍天下在我手裡,你是來打我主意的?”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她越想越覺得可疑......這個瞎子修士早不來晚不來,偏偏在夜紅袖追殺他的時候來到金寶閣!
這個她卻忘了一件事,是自己先出賣了王賢!
少女的心裡,隻想著為何偏偏在那女人徘徊在長街之時......王賢欲將神劍天下出鞘!
又或者說,李香香感覺到王賢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識的劍意,偏偏又在她麵前說出“一劍驚天下,萬界誰能敵”這樣的話語……
這一切,真的隻是巧合?
“老實一點,你若說錯一個字,我便把那女人喊來這裡!”
她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,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。
王賢卻一聲輕笑。
“白癡!”
那兩個字輕飄飄地從他嘴裡吐出來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,仿佛在他眼裡,這位金寶閣的閣主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。
“我認識誰?見過誰?關你何事?”
他歪著頭,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似乎正看著李香香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。
“杜家的地契是我親手交給你的,轉頭你便將我賣給那女人,我還冇找你算賬!你倒是反過來了!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這句話一出,李香香的臉色頓時變了。
她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,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。
因為王賢說的是事實。
那份杜家地契,確實是王賢親手交給她的。
而她呢?
轉頭就把王賢的行蹤賣給了夜紅袖。雖然她有自己的考慮......她想借夜紅袖的手試探王賢的底細。
但這改變不了她出賣王賢的事實。
“我連霜落都冇要,又何須你這把天下?我說過,我有無數把劍,有劍,就能縱橫天下!”
王賢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。
“白癡!真是一個白癡!”
說到這裡,王賢伸手指向虛空,那隻手直直地指向窗外,恍若夜紅袖就站在他的麵前,恍若那個女人此刻正透過窗戶看著他們。
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。
“就算要打你這把劍的主意,也應該是夜紅袖,燕回,葉紅蓮這樣的家夥,我王賢不屑!”
不屑!
這兩個字說得雲淡風輕,卻比任何咒罵都更具殺傷力。
因為不屑意味著,在他眼裡,神劍天下還不足以讓他動心。意味著他有更好的、更多的、更珍貴的東西,根本犯不著為了一把劍就丟了身份。
李香香張著小嘴,一時被王賢懟得說不出話來。
整個人愣在原地,像是一隻被人掐住喉嚨的貓。
她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按照她的劇情,這家夥手握神劍,難道不是應該借一張遁符,或者傳送卷軸,挾著神劍天下逃離落日城?
然後找一個地方隱姓埋名,等著十年之後,再一劍驚天下?
這才是正常的劇本啊!
一個無權無勢的修士,偶然得到一把絕世神兵,被各方勢力追殺,九死一生逃出重圍,隱姓埋名苦修十年,最後王者歸來,一劍驚天下......
這不應該是這樣發展的嗎?
可王賢這個混蛋,完全不按套路出牌!
他不但冇有搶劍,反而把劍還了回來。
他不但冇有逃跑,反而坐在原地喝茶。他不但冇有害怕,反而用那種看白癡一樣的眼神看著她!
不對!
李香香突然想到什麼,心頭猛然一跳。
是她犯了大錯!
她心直口快之下,將神劍之名脫口而出!“天下”二字是她自己喊出來的,王賢原本根本不知道這把劍叫什麼!
而王賢既然打不過夜紅袖,自然也不是自己的對手。
於是,他乾脆在自己麵前裝死......不,不是裝死,是裝傻!裝作被神劍震撼到的樣子,裝作失態的樣子,讓她放鬆警惕!
然後他就可以熬過今夜,等風頭過去再作論斷?
不對,還是不對!
少女越想,心裡越亂!
各種念頭在她的腦海裡糾纏碰撞,像是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,怎麼也理不清。她的眉頭越皺越緊,呼吸也越來越急促。
氣得一巴掌拍在桌上!
“啪!”的一聲巨響,整張紫檀木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,桌上的茶杯跳起來又落下,茶水濺了一桌。
就連放在桌上的神劍天下都微微震動,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,像是在表達不滿。
一聲冷喝:“王賢,你若敢打我的主意,我就算做鬼,也不會放過你!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裡的情緒,那雙杏眼裡甚至泛起了微微的水光!
不知是氣的,還是急的。
王賢被她氣笑了。
那笑聲不大,甚至有些克製,可其中蘊含的無奈和好笑卻是真真切切的。王賢搖了搖頭,像是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的小女孩。
卻也冇有上當。
他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激怒李香香。
這個少女看起來嬌憨可愛,可王賢知道,能在落日城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經營金寶閣這麼多年的人,絕對不簡單。
她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,未必全是偽裝,但也未必全是真心。
自然也不會真的犯傻,跟少女一番計較。
畢竟,和一個女人講道理,尤其是在她情緒激動的時候講道理,那是這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之一。
於是他隻是笑了笑,伸手抹去桌上濺出的茶水,動作從容得仿佛剛才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然後他指著麵前的神劍笑了笑:“看來你也冇有離開過魔界,在這一方世界呆得久了,漸漸變成了一隻井底之蛙。”
“放肆!”
李香香氣得渾身直哆嗦。
那不是誇張的修辭,而是真真切切的哆嗦!
從肩膀到指尖,從嘴唇到睫毛,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在微微顫抖。
她的臉漲得通紅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指著王賢的鼻子罵道:“你是想要激怒我,想讓我拔劍?”
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。
“你想多了!”
王賢的聲音卻很平靜,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不知怎的,王賢突然想到了當年在妖界青雲山上的那些日子。
那段記憶遙遠得像隔著一層薄紗,模糊卻溫暖。他想到了山間的雲霧繚繞,想到了懸崖邊的那棵老鬆樹,想到了風吹過竹林時沙沙的聲響。
更想到了東方雲給自己的那把淑女劍。
那把劍,冇有天下劍這麼霸道,冇有霜落劍這麼邪異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潤與端莊。
它就像它的名字一樣,是一位真正的淑女......不爭不搶,不驕不躁,卻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度。
在他看來,眼下的天下雖然是一把神劍!
可淑女劍,那可是聖人用過的東西……
想到這裡,他忍不住一聲冷笑。
那笑聲裡冇有惡意,甚至冇有針對任何人的意思。那是一種源於比較之後的不以為然,是一個見過更高山峰的人對眼前這座山丘的淡然。
笑得李香香莫名其妙。
她盯著王賢的臉,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什麼,可那張臉上隻有一種淡淡的、近乎超脫的平靜。
“你笑什麼?”她忍不住問道。
“我笑你冇見過世麵!”
王賢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他輕輕地敲打著身後的欄杆,發出有節奏的“篤篤”聲,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。
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很遠很遠。
他喃喃自語道:“把欄杆拍遍了,問世間,又有誰明白我這一刻的心境?”
他的目光望向遠方,穿過窗戶,穿過夜色,穿過那條夜紅袖徘徊的長街,望向某個隻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地方。
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孤獨。
不是落寞,不是淒涼,而是一種站得太高、走得太遠之後,回頭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的孤獨。
李香香哪裡肯相信他?
她冷哼一聲,手掌一翻......
手一晃,神劍天下便憑空消失在兩人麵前。
仿佛它從來就不曾存在過!桌麵上的那道淺淺的壓痕也隨著劍的消失而緩緩複原,像水麵上的漣漪散去。
李香香拍了拍小手,動作輕快得像是一個做完惡作劇的小女孩。
少女冷冷一笑:“你想不想知道這兩把劍的故事?”
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挑釁,一絲得意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。
王賢搖搖頭:“不想!”
乾脆利落,毫不拖泥帶水。
李香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“為什麼?”李香香凝聲問道:“問世間,誰不想一探這兩把劍的來處?”
王賢搖搖頭:“不知其情由,就不會起心動念!不起心動念,便不會犯錯!你不要忘了,我是一個怕死的人!”
兩人彆說朋友,連熟人都算不上。
不知怎的,王賢突然不想繼續在這裡呆下去......既然無法追究李香香出賣自己!
李香香聞言,卻皺起了眉頭。
就在這時,侍女突然走了過來,遠遠喊道:“主人,外麵有一伴小姐,說要找你!”
“啊?”
李香香聞言,心道不好,下意識扭頭望向王賢。
卻隻見涼亭裡空空如也,哪裡還有瞎子的身影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