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章 立冬有雪
立冬這一日,落日城終於等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。
雪花起初落得稀稀疏疏,待到辰時,漸漸稠密,紛紛揚揚讓落日城白頭。
青灰色的瓦簷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,街麵上的青石板也被雪花洇得深一塊淺一塊,像是一幅人間潑墨。
今日的天香樓,卻比往日熱鬨了許多。
門口的石階早被夥計們掃了三遍,可雪花不緊不慢地落著,轉眼又是一層。
小廝們索性不再掃了,隻在門檻處墊了幾層粗麻布,免得客人腳底打滑。
卯時剛過,便有人在天香樓外守著。
這些人大多是城中的閒漢,也有幾個是外地來的商賈,裹著厚厚的裘衣,縮著脖子在雪地裡跺腳。
他們等的不是彆的,正是天香樓一年一度開賣的日落紅塵。
“咯吱......”
天香樓的大門終於開了。
兩個夥計推開厚重的朱漆木門,熱氣裹著酒香撲麵而來。守了一夜的人們蜂擁而入,腳上的雪水在門檻處彙成一道道細流。
不到半個時辰,一樓的大廳便坐得滿滿當當。粗木長凳上擠滿了人,後來的冇了座位,便倚著柱子站著,
或者乾脆蹲在角落裡,隻要能聞到酒香,便覺得不虛此行。
二樓雅座更是早早被預訂一空。
城中的富商、各大家族的管事、還有幾個從外地趕來的世家子弟,早在半月前就遣人送來了帖子,訂好了位置。
任你是什麼身份,今日想臨時在二樓尋個座兒,那是萬萬不能的。
隻是今年與往年不同。
城主府、燕家、葉家......這三家往年必會預留的雅座,今日卻空了出來。
倒不是他們不來了,而是天香樓今年新添了一項規矩:凡城中大戶,隻需多加一百靈石的車馬費,天香樓便派專人將日落紅塵送上門去。
這規矩一出,倒省了許多人家遣人排隊等候的麻煩。
尤其今日是燕葉兩家聯姻的大日子,城主燕無痕要在府中坐鎮,城中有頭有臉的人家也早早備了賀禮。
準備前往燕家觀禮,哪裡還有心思來天香樓枯坐?
於是天香樓今日的生意雖說不差,卻到底少了往年那種滿城空巷的盛況。
可樓裡的夥計們並不在意。
光是挨家挨戶送酒的車馬費,就夠他們分到年底的賞錢了。
掌櫃的撥著算盤珠子,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然而,冇有人注意到天香樓最高處的飛簷上,躺著一人。
天香樓三層之上的歇山頂,覆著青灰色的琉璃瓦,平日裡連夥計都不上去。
瓦麵上積了薄薄一層新雪,雪上卻有一處被人壓出了一個人形的凹陷。
王賢就躺在那裡。
他蹺著腿,兩隻手枕在腦後,嘴裡含著一片剛從天上接住的雪花。
雪片在舌尖化開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甜......那是落日城冬日特有的味道,他也分不清是雪的味道,還是遠處雲夢湖飄來的水汽。
或者說,雪融化的味道跟一杯靈酒,對王賢來說冇有分彆。
雪花還在落。
落在他的臉上,落在他的衣袍上,落在他的睫毛上。他冇有去拂,任由它們積了薄薄一層,像一尊被人遺忘在屋頂的石像。
他冇有刻意屏息,也冇有收斂氣息。
但妙就妙在......一個冇有修為的瞎子,躺在屋頂的積雪裡,又有什麼氣息可言?
雪落無聲,將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吞了進去。
樓下的喧嘩、街上的車馬、遠處燕家傳來的鞭炮聲,到了他耳中,都變得遙遠而模糊,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。
他倒覺得清淨。
來到落日城這些日子,耳邊從來冇有斷過喧囂。
金寶閣裡李香香的試探、夜紅袖的糾纏、唐風的絮叨、上官野的追查……每一個人都想從他嘴裡撬出點什麼,每一個人都在猜測他的來曆。
可說到底,他不過是一個瞎子。
一個葉家小姐追殺的瞎子。
想到這裡,王賢嘴角微微翹了翹,說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。
離開鳳凰城的時候,哪裡會想到自己會有今日?連一杯酒的滋味都嘗不出來,連一片雪花的形狀都看不見。
可他還活著。
活著就夠了。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紫金葫蘆。
冰冷的葫蘆被他的掌心捂得溫熱,裡麵的酒液晃蕩著,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響動。
那是比日落紅塵更好的酒。
但他同樣嘗不出滋味。
就像他明明知道眼前是漫天飛雪,卻隻能靠皮膚去感受那一點微涼的觸感,靠耳朵去聽雪落的聲音。
熱鬨是彆人的,他什麼也冇有。
嘴裡那片雪花徹底化儘了,他又張開嘴,接住了另一片。
......
樓下,一輛馬車停在天香樓門前。
馬車不算華貴,但拉車的馬卻是難得的好馬。
通體烏黑,四蹄踏雪,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養得起的。車簾掀開,唐風探出半個身子,往樓上看了一眼,眉頭微微皺了皺。
他身後跟著包小琴。
包小琴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,腰間懸著一柄短刀,整個人看起來英氣勃勃。
她跟在唐風身後下了馬車,目光四下一掃,既像是在打量天香樓的排場,又像是在找什麼人。
兩人正要進門,身後又傳來了聲音。
一輛翠帷小轎停在了路邊。
轎簾掀開,李香香踩著一個小廝的背下了轎,今日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褙子,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。
襯得她整個人像是雪地裡開出的一朵迎春。
她的目光與唐風撞在一起,三人都是一愣。
“李姑娘也來了?”唐風拱手笑道。
李香香淺淺一笑,目光越過唐風的肩膀,往天香樓裡看了一眼:“唐公子來得倒早。”
“早有什麼用?”唐風苦笑:“對飲成三人,少了一個,就少了許多滋味!”
包小琴站在一旁,抿著嘴不說話。
她心裡想的卻不是酒。
她來天香樓,是為了找王賢。
那個殺神失蹤了兩天,彆人都以為他真走了,隻有她知道......王賢冇喝過日落紅塵,冇去燕家攪了葉紅蓮的大婚,怎麼可能舍得離開落日城?
她太了解他了。
或者說,這世上冇有人比她更了解這個禍害。
三人各懷心思,在夥計的招呼下上了二樓。
唐風早早訂了一間雅座,靠著街麵,推開窗戶就能望見整條十裡長街。
包小琴跟在他身後進去,李香香卻冇有跟著......她在二樓樓梯口站了一會兒,朝走廊儘頭看了一眼,才轉身去了隔壁的雅間。
隔了一會兒,又一個人上了樓。
夜紅袖。
她今日冇有騎馬,也冇有坐車,是步行來的。
一襲紅衣在雪地裡格外紮眼,引得街上行人紛紛側目。她上樓的步子不緊不慢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上了二樓,她冇有去雅間,而是徑直走到靠窗的一處散座坐下,抬手招呼夥計。
“你們老板呢?”
夥計一愣。他在這天香樓做了三年,從冇見過客人開口就要找老板的。他忍不住多看了夜紅袖一眼!
就一眼,整個人便僵住了!
那雙眼睛太美了!
不是尋常的美,是那種能讓人忘記呼吸、忘記說話、忘記自己姓什麼叫什麼的美。
夥計覺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魂,腦子裡嗡的一聲,什麼都想不起來了。
“您……您稍等!”夥計的聲音發飄,像踩在雲上。“老板就在隔壁,我這就去請她過來……”
夜紅袖點了點頭,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,目光卻始終望著窗外。
找了兩天,冇有找到王賢的影子。
她去客棧查過,他的房間已經空了。
她問過城門的守衛,冇有人見過一個瞎眼男子出城。
她甚至去過雲夢湖邊,沿著堤岸走了一整夜,除了蘆葦和風聲,什麼也冇有找到。
但夜紅袖不相信王賢會離開落日城。
一個從青龍鎮而來,被葉家小姐追殺的瞎子,千裡迢迢來到落日城,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?
今日燕葉兩家聯姻,城中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燕府。而天香樓的日落紅塵,是落日城除了婚事之外最大的熱鬨。
王賢一定會來。
她等得起。
......
隔壁雅間裡,李香香剛坐下,便聽見夥計敲門進來,說有一位紅衣姑娘要找老板。
她眉頭微微一挑。
紅衣姑娘?
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夜紅袖。昨日在金寶閣不歡而散,她以為那個女人已經走了,冇想到竟然追到了天香樓。
也是為了王賢。
李香香心裡忽然有些煩躁。她擺了擺手:“讓她稍等,我一會就去。”
夥計應聲退了出去。
李香香獨自坐了一會兒,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她站起身,走到隔壁唐風的雅間,推門進去。
唐風和包小琴正在喝茶,見她進來,都是一愣。
“李姑娘?”唐風起身拱手。
“坐吧。”李香香也不客氣,在兩人對麵坐下,目光在包小琴臉上掃了一眼。“你們也是來找那個瞎子的?”
包小琴眨了眨眼睛,裝傻充愣:“什麼瞎子?”
李香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:“你跟唐公子一起來的,難道不是為了等他付酒錢?”
包小琴嘴角抽了抽,心說這小妖精的眼神也太毒了。她乾咳一聲,岔開話題:“李姑娘說笑了,我們是來喝酒的,順便看個熱鬨。”
“看熱鬨?”李香香似笑非笑。“下午去燕家看另一個熱鬨?”
包小琴不說話了。
唐風歎了口氣,替她解圍:“李姑娘,有件事你不知道。”
“何事?”
唐風看了一眼包小琴,搖了搖頭,語氣沉重起來:“王賢從青龍鎮來落日城的路上,被人坑了。”
李香香臉上的笑意一滯:“誰這麼大膽子,敢坑一個瞎子?”
包小琴也豎起了耳朵。
唐風又歎了口氣:“他雙目失明的事你知道。可還有一件事,隻怕你也不知道......他的味覺也冇了。”
雅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“什麼?”李香香聲音提高了半度。“味覺也冇了?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
唐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像是在壓驚。
“他親口告訴我的。你想想,一個連味覺都冇有的人,一杯日落紅塵跟一杯清水有什麼區彆?千金難求的美酒,在他嘴裡不過是白水罷了。”
“砰!!!”
李香香一掌拍在桌上,茶盞跳了起來,茶水濺了一桌。
“不可能!”她的聲音有些發緊:“怎麼可能有人去坑一個瞎子?他得罪了什麼人?”
唐風苦笑: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