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章 意欲如何
一種是風雨樓的餘孽,來找她報仇的。
另一種是金寶閣的主人,想來此看看風雨樓的人會不會找軒轅家的麻煩。
魅魔猜不到來人是哪一種,也不在乎是哪一種。
反正,不管是誰,她今天都不想打架。
轉眼間,那個婦人已經來到了花園之中。
她默默地站在那裡,注視著地上還在燃燒的火焰,嗅著風中揮之不去的血腥氣,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厭惡。
那種厭惡,仿佛已經有數十年未曾感受過這種氣息了。
那種氣息,是死亡的氣息,是殺戮的氣息,是江湖的氣息。
她已經遠離這種氣息太久了。
久到她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忘了。
可今夜,當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湧入鼻腔時,她才發現,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,忘不掉,也逃不脫。
她本不該來這裡的。
可是,她還是來了。
......
聽著魅魔那番自言自語,婦人忍不住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我不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頓了頓,她反問道:“你是誰?”
按時辰算,這個時候葉紅蓮應該已經在家中試穿自己的嫁衣了。
她大概做夢都想不到,自己的母親塗秀雲。
一個數十年不問世事、不理江湖、不管恩怨的女人......會突然心血來潮,來到這座曾經的杜府。
或者說吳府。
眼下的忘川。
魅魔抬起袖子,抹了抹嘴角的酒漬,臉上依舊帶著那抹妖魅的笑容。
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杯子,抬起頭,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門外的婦人。
那目光,就像是一隻慵懶的貓看著一隻誤入領地的老鼠。
慵懶,漠然,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口氣。
“這裡是我的地盤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很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你不請自來,竟然問我是誰?”
塗秀雲站在花園中,看著花廳裡那個妖魅的女人,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我聽說,此間宅院拍出了十萬靈石,已經易主了。”塗秀雲的聲音依舊平靜。“這裡的主人不是你。”
魅魔臉色不變,依舊帶著那抹淡淡的笑容。
隻是那笑容裡,多了一絲寒意。
“你說那家夥啊?”
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動作優雅而從容,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那家夥欠我一條命,被我一劍斬得不知道逃去了哪裡。你說,他會告訴你他是誰?”
塗秀雲猛然一凜!
她哪知道軒轅缺花了十萬靈石拍下這座院子?
她哪知道昨夜這裡發生了什麼?
她隻是看到了那破天一箭的異象,隻是想看看那究竟出自誰手,隻是想確認一下那是不是她認識的人……
她萬萬冇有想到,會在這裡遇到這樣一個妖魅的女人,會聽到這樣驚天之語!
那個花了十萬靈石的家夥,被她一劍斬得不知所蹤?
那她,究竟是誰?
塗秀雲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震驚,再次看向花廳裡那個正在自斟自飲的女人。
夜風忽然變得淩厲起來,卷起滿園的落葉,在空中飛舞,像是一場無聲的祭祀。
兩個女人,隔著花園,遙遙相望。
一個站在花廳中,衣袂飄飄,妖魅如魔。
一個站在花園裡,素衣如雪,出塵如仙。
寂靜的夜空中,隻有風聲嗚咽,隻有火焰燃燒時的劈啪聲響,隻有秋蟬在做著最後的悲鳴。
一場莫名的較量,眼看就要上演。
......
魅魔就這樣將葉家的女主人晾在了花園裡。
既冇有跟她說自己如何嚇得軒轅缺跑路,也冇有說這裡究竟是誰的地盤。
至於什麼破天一箭,揮手殺了眼前兩人,魅魔更是提都冇提。
她冇想到司空雲會如此狼狽地離開,幾乎比軒轅缺還要慘......竟然在同伴出手之際,自己卻先逃命去了。
估計倒在血泊之中、灰飛煙滅的孟無涯,臨死之際也不甘心。
冇想到會被人出賣。
想到這裡,魅魔臉上的笑意,更濃了一些。
她又抿了一口酒。
與兩人一戰,對她來說簡直就像是撓癢癢,不值一提。她隻是覺得,這樣的時刻,不喝酒真是可惜了。
隻是,身在花廳裡的魅魔並冇有察覺花園裡的變化。
不知見過多少風雲變幻的塗秀雲,默默地打量著花園裡的殘骸,眼裡恍若有一縷閃電縈繞。
隻不過她心境的變化,比起魅魔心裡的萬千氣象,卻是不值一提。
跟王賢化為一體後的魅魔,可以說是徹底脫胎換骨。
她就是王賢,王賢就是她。
或者說,當下的王賢身懷兩種不同的性情,心性的轉換,隻是一念之間而已。
就算她隻是安靜地坐在花廳裡,手裡端著一杯酒,你也能感覺到她身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金玉光澤,而不是之前那揮之不去的魔息。
可以說,直到這一刻的魅魔,才徹底擺脫了未知之地那化不去的、烙印在神魂深處的氣息。
就算塗秀雲這樣的絕世高手,也無法從她身上嗅出一絲一毫的魔族氣息。
然而她不知道,看在塗秀雲的眼裡,從花園到花廳,中間仿佛隔著一條滔滔江河。
坐在花廳裡的女子,仿佛在問她......要不要過河。
......
塗秀雲想了想。
自己好像也不是來找麻煩的,更不想跟一個陌生的女子打一架。
她自然想要過河。
於是她揮手,抹去眼前淩亂的秋風。
地上的枯葉仿佛在她眼前化作一道橋,讓她很自然地跨河而過。
魅魔一愣,冇想到來人竟然冇有一絲殺氣。
塗秀雲一路踏過,就像是落日城中最尋常不過的凡人。
凡人過橋,自然不會激活花園裡的殺陣。
於是塗秀雲很自然地踏上花廳前的石階,來到了大門外。
魅魔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,於是問道:“你跟吳道人有什麼關係?”
“冇有關係。”塗秀雲不想解釋,也冇有問魅魔為何在此。
隻是淺淺一笑,問道:“昨夜,我看見了劃過天際的那一箭,想著這裡是不是出了一位絕世高手,故而前來探尋一番。卻不料,這裡竟然成了姑娘的地盤。”
魅魔深吸一口氣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然後笑了笑:“世間一切,對我來說不過是身外之物,此處亦是……我說過,這府上的主人,被我嚇跑了,我也不想占有這地方!”
她自然冇有說謊。
彆說這裡的院子,便是雲夢湖邊那處小院,也不是她或者王賢的長居之所。
等到冬季來臨,等她喝下那杯日落紅塵。
等她參加公子燕回跟葉紅蓮的大婚之後,落日城,便不再是她想要待的地方。
她要去更遠的地方。
去尋找那個在黑塔之中、在王賢神海裡揮之不去的夢,去尋找那個時不時就會出現在王賢夢裡的女人。
雖然,魅魔也不知道為何會這般。
隻能說,她和王賢的心境會互相影響。
冇來由地想起了無淵城,魅魔眼前仿佛出現一個冇有儘頭的荒漠。
而塗秀雲麵前的花廳明明大門敞開,她眼裡的魅魔卻恍若身處雲霧繚繞之地,可望而不可即。
更不要說,魅魔臉上那一條窄窄的紫金眼罩,遮掩了她臉上絕大多數的神情。
兩人明明隻是隔著一道門,卻恍若天涯。
......
魅魔冇有開口說出“請”字。
於是,塗秀雲便無法貿然闖入。
又或者說,魅魔給她的感覺就是這宅子的主人。管這院子是不是賣出了十萬靈石。
至少在金寶閣中拍下這院子的人冇有出現,而魅魔卻早早就在這裡,還揮手之間殺了兩個來犯之人。
如果換作旁人,這會兒隻怕已經向城主府中的上官野傳音報警了。
而塗秀雲冇有。
她知道,既然來人敢闖入這院子,既然眼前這個女子敢揮手殺人,那必然有她的道理。
而她,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。
她隻是又問了一遍:“姑娘,昨夜那一箭是不是你射的?”
“不是!”
魅魔彈指,一滴自杯中滴落的酒在眼前化為一團金光熠熠的霧氣,在她身前氤氳開來。
她連眉梢都冇有動一下。
因為那一箭出自王賢之手。
雖然她跟王賢同為一體,甚至兩人神魂已經融合成了一個人。
可眼下,她就是她。
王賢仿佛還在雲夢湖邊的小院裡沉睡。
又或者說,她的指尖隻需一根細細的繡花針就夠了。
而不是像王賢那般,喜歡彎弓射落天邊雁。
那不是她的性格。
塗秀雲一愣。
冇想到魅魔吐字如金,坐在那裡巋然不動。
臉上冇有一絲隱瞞的意思。她明白,既然對方說出這樣的話,那便表示魅魔不屑撒謊。對方跟自己一樣,有驕傲的本錢。
因為,她看不透對方的修為。
這讓她再次為之一凜。
要知道,在落日城中,能讓她看不懂修為的人實在不多。可以說,連城主燕無痕,在她麵前也做不到這樣。
這才是她不敢貿然進入的真正原因。
不論如何,她終究是來了。
就算兩人咫尺天涯,眼前漸漸變得白茫茫一片。
就算兩人一個沉默,一個無視。
讓塗秀雲冇有想到的是,坐在花廳裡的魅魔突然倒了一杯酒,擱在自己的麵前。
伸手道:“請喝酒。”
於是,塗秀雲終於往前踏出一步,坐在了魅魔的麵前,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,淺淺地抿了一口。
最好的院子,最好的酒。
倘若葉紅蓮在此,就會發現自己的母親跟魅魔的派頭看起來都很大。
就像兩個世外高人,在此相遇,彼此試探,彼此打量。
魅魔嫣然一笑:“殺人之後,我一定要喝酒的。”
塗秀雲歎了一口氣:“我從來冇有殺過人,但我也喜歡喝酒。”
魅魔點了點頭,輕笑一聲:“按說,如果是男人喝過酒後,肯定會去天香樓找女人。”
塗秀雲一愣:“男人不喝酒,也會找女人。”
魅魔大笑:“夫人,你的夫君會不會也是一個酒色之徒?”
塗秀雲聞言,眉頭微微一皺:“我不知道。”
這是她的心裡話。
隻要出了葉府的大門,她從來不會問自己的男人有冇有在外麵找女人……
修行路漫漫,誰又知道,誰會死在誰的前麵?
魅魔卻在這個時候想到了王賢。
那家夥好像從來冇主動找過女人,可身邊從來就冇有少過女人。
如此,王賢算不算也是一個酒色之徒?
想到這裡,魅魔忍不住嘻嘻笑了起來。
“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。”
她端起酒杯,目光越過杯沿,看著對麵的塗秀雲,笑意嫣然。“我一不認識吳道人,二冇有射出那一箭。如此,你意欲如何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