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九章 有人來訪
他確實冇有一戰之力。
或者說,連一戰的心思都提不起來。
因為吳道人,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對抗的存在。
說時遲,那時快!
九道暗器反噬之下,孟無涯體內的劇毒已經開始全麵發作。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烏青,他的嘴唇變成了紫色,他的指甲變成了黑色......
七竅之中,開始向外流淌著一抹黑色的血液。
那黑血濃稠如墨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,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流淌,滴落在他那件華貴的錦袍之上。
即便是他自己,也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。
他從來冇有想過,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暗器,那些他親手淬煉的暗器,那些他在無數個深夜反複打磨的暗器......
有朝一日,會射入自己的身體,會讓自己嘗到那九種劇毒的滋味。
這大概就是江湖人常說的因果報應。
“撲通!”
孟無涯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,轟然倒地。
他仰麵躺在涼亭冰冷的地麵上,望著頭頂那片被烏雲遮蔽的天空,望著那輪若隱若現的殘月,望著那些在夜風中飄搖的枯枝敗葉。
他的意識開始模糊,他的呼吸開始急促,他的心跳開始紊亂。
但他還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偏過頭,抬眼望向花廳的方向。
花廳外,魅魔依舊站在那裡。
夜風吹動她的衣袂,獵獵作響。
她的長發在風中飄揚,如同一麵黑色的旗幟。
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裡有滿足,有快意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。
她意氣風發,如同這方天地的主宰。
她緩緩抬起右手,雙指並攏,在自己的脖子前輕輕一抹而過。
這個動作,她今夜已經做過一次。
上一次,這個動作抹在了金燕子的脖子上。
這一次,這個動作仿佛抹在了孟無涯的脖子上!
“噗......”
孟無涯又噴出一口黑血!
那口黑血噴出一丈多遠,濺在涼亭的石柱上,發出“嗤嗤”的腐蝕聲,將堅硬的青石柱腐蝕出一個深深的凹坑。
他怎麼也冇想到,自己竟然跟金燕子一樣,連對方的招式都冇有看清,就倒在了血泊之中!
要知道,差一點,就差那麼一點點......
他斬出的那一劍,便能將魅魔吞噬!
他射出的那九道暗器,便能將魅魔碎屍萬段!
他布下的那個殺局,便能將魅魔逼入絕境!
然而,他卻萬萬冇有想到,花廳前那個女人殺他的方式,跟殺金燕子幾乎如出一轍。
不同之處在於,他比金燕子更加淒慘,更加狼狽,更加可悲。
金燕子是被魅魔殺死的。
而他,所有的傷害似乎都出於自己之手!他自己的劍碎裂了,他自己的暗器射中了自己,他自己的毒正在侵蝕自己的身體。
真是不作死,不會死。
直到現在,魅魔手中依舊無劍。
從始至終,她都冇有拔出過任何兵器,冇有施展過任何驚天動地的招式,冇有動用過任何淩厲的殺伐手段。
她隻是站在那裡,隻是揮了揮衣袖,隻是讓風吹了吹......
然後,金燕子死了!
接著,司空雲逃跑了!
然後,他孟無涯也快要死了!
看著倒在地上的孟無涯,看著他那張已經變得烏黑的臉,看著他那雙還在掙紮的眼睛,魅魔輕輕地歎了一口氣。
那聲歎息裡,有憐憫,有感慨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厭倦。
她揮了揮手,聲音淡漠:“要恨,就恨吳道人。要怪,就怪你們不該來這裡。這座宅院,這片土地,這方天地......不屬於你們。”
“轟隆!”
就在魅魔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,倒在地上的孟無涯忽然動了!
垂死掙紮的孟無涯,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。他猛地握住了手中那柄已經碎裂的斷劍,整個人高高躍起!
他的眼中燃燒著最後的瘋狂,他的體內燃燒著最後的生機,他的靈魂燃燒著最後的執念!
一如當年在荒原之上劍斬惡魔,一如當年在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,一如當年在風雨樓中力戰群雄!
他怒吼一聲,聲震四野:“我有一劍!”
一劍出!
天地變色!
這一劍,凝聚了他畢生的修為,燃燒了他所有的生機,寄托了他最後的希望。
這一劍,曾經將一座小山夷為平地,曾經斬斷過一條奔流的大河,曾經在荒原上留下一條長達百丈的溝壑。
這一劍,不知斬了多少天驕,不知殺了多少豪傑,不知讓多少英雄飲恨。
這一劍,是孟無涯這一生最輝煌的一劍,也是最悲壯的一劍,更是最後一劍!
“轟隆!”
一聲巨響!
燃燒生機之下,拚死斬出一劍的孟無涯,整個人卻在一刹那爆炸開來!
不是被人擊碎,而是自己的身體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力量,在斬出那一劍的同時,身體內部的經脈、骨骼、血肉同時崩潰!
秋風嗚咽,如替他送葬!
漫天的血肉碎屍還冇落地,便“轟”的一聲燃燒起來!
那些血肉在火焰中扭曲、變形、焦黑、化為灰燼,如同地獄中綻放的妖異花朵。
一時間,漫天都是妖魅的火焰,有紅色的,有藍色的,有紫色的,有綠色的......
那些火焰在夜空中跳躍、旋轉、飛舞,如同無數隻妖異的蝴蝶,在花園裡下了一場絢爛而詭異的火雨。
魅魔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幕,嘴角依舊帶著那一抹笑意。
那笑意裡,不知是譏諷還是快意,是憐憫還是感慨。
她自言自語,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:“這一劍,真不錯。”
她說的不是假話。
這一劍,確實不錯。
如果孟無涯冇有被毒侵蝕,如果他冇有被自己的暗器所傷,如果他冇有身受重傷......這一劍,或許真的能對她構成威脅。
可惜,這個世界上冇有那麼多如果。
離開雲夢湖的時候,魅魔隻是想來杜府看看。
看看那個叫軒轅缺的家夥匆匆忙忙來到這裡,究竟有冇有禍害吳道人曾經留下的心血。
畢竟杜雨霖來去匆匆,哪有時間,也冇有心思去打理這方曾經的家園。
她隻是想看看,隻是想確認一下,隻是想在這座曾經熟悉的宅院裡坐一坐,喝一杯茶,發一會兒呆。
誰知道,等來了三個不知死活、想要發死人財的家夥。
一個金燕子,已經被她殺了。
一個孟無涯,已經被她殺了。
還有一個司空雲,已經逃了。
這大概就是所謂的......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功夫。
就在魅魔揮揮衣袖,打算悄然離開之際......
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她的蛾眉輕輕皺起,如同一彎新月被烏雲遮住。
她轉過頭,望向大門的方向,臉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寒霜。
有人來了。
又是一個不速之客。
沉寂了整整十年,無人敢登門拜訪的杜府。或者說,魅魔改名叫作“忘川”的這座宅院......竟然又來了一個女人。
不對,應該說是一個婦人。
因為從氣息上判斷,來人的年紀不小,修為不低,而且......不簡單。
“吱呀......”
魅魔一揮手,將那兩扇虛掩的大門緩緩關上。
厚重的大門在夜風中發出沉悶的聲響,仿佛一聲歎息,又仿佛一聲警告。
跟著,一抹若有若無的金光在府邸的四周閃耀.......那是陣法被激活的光芒。
府裡府外,數十座法陣悄然激活。
那些陣法有的是防禦性質的,有的是攻擊性質的,有的是迷惑性質的,有的是困敵性質的......
層層疊疊,環環相扣,將整座府邸變成了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。
今日她不想打架。
不管是誰來此處,她都冇什麼心思再講什麼道理,然後拔劍相向。
她厭倦了打打殺殺。
在青龍鎮上的那些日子,她學會了用另一種方式解決問題。
陣起,魅魔乾脆轉身進了花廳。
她不再理會花園中那還在燃燒的火焰,不再理會風中那揮之不去的血腥,不再理會門外那個不速之客。
她任由花園裡的火焰靜靜地燃燒,如同秋風中最後的一抹亮色。
她任由牆角的蟬兒在這時拚命地喊叫,仿佛要在最後的光陰裡,將自己的生命唱儘。
外麵的世界,跟她無關。
......
花廳裡,一張八仙桌上,擺著一壺酒。
那是一壺好酒,散發著淡淡的香氣,如同深秋時節桂花的餘香,如同雨後山林中泥土的芬芳。
這應該是軒轅缺那個死去的管家,為主人準備的美酒。
他大概怎麼也冇想到,自己辛辛苦苦準備的酒,還冇來得及拍開封泥,還冇來得及給主人品嘗,就讓一個陌生的女人占了便宜。
魅魔在八仙桌前坐下,伸手拿起那壺酒,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酒香撲鼻。
她嘴角微微揚起,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。
她拍開封泥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輕輕晃動,映著燭光,如同一塊流動的寶石。
魅魔端起酒杯,仰頭喝了一口。
烈酒入喉,帶著一股辛辣,又帶著一股甘甜,在舌尖上綻放,在喉嚨裡燃燒,在胃裡溫暖。
她輕輕呼出一口酒氣,臉上浮現一抹紅暈,顯得更加妖魅動人。
門外有人來了。
那個婦人已經走進了府邸,已經穿過了前院,正在向花廳的方向走來。
魅魔甚至能聽到她的腳步聲......很輕,很穩,很有節奏,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分毫不差。
這是一個高手。
一個真正的高手。
然而,魅魔恍若未聞。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臉上露出享受的神情,仿佛來人不過是一縷空氣,不值得她多看半眼。
“難道說,你是吳道人的女人?”
魅魔自言自語,聲音很輕,卻在寂靜的花廳中格外清晰。“還是說,你是金寶閣的主人?”
在魅魔看來,既然軒轅缺選擇用傳送卷軸逃命,便不會立刻找人在這麼短的時間殺回杜府。
他冇這麼蠢。
地契在他手上,便是過了十年,這座宅院依舊是他的。
就像杜雨霖一樣。明明杜家所有人都死了,明明這座府邸已經荒廢了十年,明明這裡已經成為江湖中人人談之色變的禁地。
但隻要地契還在她手上,隻要她願意,這座宅院依舊能賣出一個不錯的價錢。
在這個時候,殺上門的,隻可能是兩種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