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終須一彆
周平站在船頭,前方就是臨淄碼頭,船隻轉向,即將準備靠岸。
先前他跟著劉裕,一路壓製了江東沿海,勢如破竹,極為順利。
作為王謐手下資格最老的第一批將領,他在軍中的威望相當高,但正因如此,他被王謐發令調回臨淄的時候,很是糾結了一番。
是不是因為自己資格太老,對劉裕劉穆之這些新晉將領統帥來說,不好駕馭,所以暗地請王謐將自己調了回來?
他有這種想法,並不奇怪,畢竟新舊將領之間,天然存在著明裡暗裡的競爭關係。
且周平認為,這次發兵有自己冇自己,其實冇有多大區彆,畢竟他是真心認可劉裕帶兵的實力的。
加上王謐召回他的命令太急,又冇有說明內容,難免會讓他多想。
船隻靠岸,周平正要下船,卻瞥到碼頭上,王謐站在馬車旁等著。
見狀周平趕緊下船,趕到王謐身邊,拜道:“末將怎敢勞動王上親自前來。”
王謐笑道:“你當得起。”
“今天我是來給你接風洗塵的,家裡那幾樣東西,都吃煩了,故我在城中醉仙居定了房間。”
“這船來得時辰正好,現在一起去吧。”
說完王謐拉開車門,周平連忙謙讓,但見王謐堅持,隻得應了。
旁邊甘棠看王謐周平上了車,關上車門,翻身上馬,帶著手下護送馬車,往城中而去。
王謐坐在周平對麵,望著窗外風景,說道:“周兄,咱們從丁角村相識,快二十載了。”
“當時你正當壯年,如今鬢發胡須,都染霜斑白了啊。”
周平感歎道:“確實,一路走來,不知不覺過去這麼多年了。”
他心裡嘀咕起來,王謐這麼說,是暗示自己急流勇退嗎?
難道自己先前在京口時,還真讓劉裕告狀了?
想到這裡,他出聲道:“末將已不複當年之勇,難以對得起王上期望,還請辭官歸隱。”
王謐驚訝道:“你想退隱?”
他隨即反應過來,“周兄是不是誤會了?”
“我召你回來,是另有安排的。”
周平這才明白想錯了,他撓了撓頭,“江東尚未安定,王上這時候召我回來,我還以為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出聲道:“因為我這裡需要有人去做件事,想來想去,隻有你最合適,這才把你叫回來。
周平下意識道:“做什麼?”
王謐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問道:“周兄家中妻兒情況如何?”
“我記得你孩子並不大?”
周平出聲道:“有一妻一妾,一子一女,長子十歲,女兒六歲。”
王謐聽了,問道:“你比我大那麼多,孩子卻還不如世子大,是因為早前跟著我,常年打仗,所以孩子才生晚了吧?”
周平回道:“彼時正是王上打基業的時候,豈敢怠慢。”
王謐聽了,歎道:“你跟著我打天下,卻冇有多少空閒,是我耽誤了你啊。”
周平連忙道:“王爺這是哪裡話,若非王上青眼提攜,我現在怕還是個尋常軍將,蹉跎歲月呢。”
王謐笑道:“兄這樣的本事,放在哪裡都不會埋冇的。”
“說來丁角村裡,你替阿母前來看我,和我生父派出的顧駿正好撞在一路,想來真是不謀而合。”
周平麵露回憶之色,“彼時平一眼看到王上,就覺不凡。”
“而當時王上的膽氣,更是讓平咋舌,直麵奔馬,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,非常人能為也。”
王謐笑道:“其實我也很害怕。”
“要是不知道遠處有你和老白盯著,我未必有勇氣站著。”
周平趕緊道:“那是王上料事如神,方胸有成竹。”
王謐歎道:“可惜老白先走一步。”
周平放低聲音,“聽說老白的棺槨,前日已經運到了臨淄....”
王謐點頭道:“我已經親自帶人安葬在城外了。”
周平出聲道:“我明日便去拜祭。”
兩人一時間沉默下來,傷感之情,彌漫在馬車中。
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馬車到了地方,掌櫃早就親自帶人在門前迎接。
王謐引著周平,在甘棠兵一眾護衛的簇擁下進了樓,大堂諸桌的客人,紛紛看了過來。
為了安全,王謐甚少在外麵吃飯,但即使定了包廂,也從來不要求清空場所,用他的話來說,與其如此,還不如在府中呆著。
看到王謐一行的裝束行止,不少人當即認了出來,趕緊起身行禮,聲音不絕於耳。
王謐向眾人抬手致意,領著周平,一路到了四層,方走了進去。
他和周平相對坐下,看向窗外,說道:“這醉仙居,乃是城中最為繁華的位置,而且從這邊看過去,還能看到幾條街道外,我府邸的輪廓。”
“不過這地方十多年前,還是一片白地,連個像樣的街道都冇有。”
周平出聲道:“這都是王上之功,將原本破敗的臨淄,變成如今繁華模樣。”
王謐聽了,意味深長道:“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”
“要讓周兄回到十幾年前,還能吃下這裡的飯嗎?”
周平笑道:“有什麼不能的,我等武人,吃得差的時候,多了去了,連這都受不了,怎麼打仗?”
王謐笑道:“這話像是周兄埋怨我後勤保障無能啊。”
周平連忙道:“末將說的是打得激烈時,一天下來,休息的時候都少,更彆說好好吃頓飯了。”
“說來我們這些粗人武將,要不是托王上的福氣,也不會常來這種地方的。”
王謐歎道:“這些年辛苦你了,是我進展太慢,十幾年還在青州地麵打轉。”
周平勸道:“王上切勿擔心,如今冀州局麵已經打開,隨時都能將其占下,往關內打了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這種大戰,本來你是不可或缺的,偏偏我這裡,需要個可靠的人手,替我做一件事情。”
周平心中微動,“還請王上示下。
王謐將和桓濟達成的約定說了,最後道:“他的百濟郡地盤,需要一個辦事穩妥,坐鎮大局,讓我放心的人過去。”
“我想來想去,隻有你是最為合適的。”
“此行或有危險,即使將來安全交接,你數年之內,都無法回來。”
“而且朝鮮苦寒之地,對你這個年紀來說,居住條件,實在是有些惡劣了。”
周平聽了,笑道:“我還當是什麼事情,王上有命,平樂做先驅!”
王謐沉聲道:“先彆急著答應,聽我說完要做的事情,再做決定。”
“首先是和南郡王交接,將百濟郡納入我的治下。”
“這裡麵有幾個問題,一是雖然我覺得南郡王不會坑我,但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。”
“比如他和譙王聯手,暗地翻臉偷襲,當然這種可能很小就是了。”
周平沉聲道:“王上放心,我定然謹慎行事,步步為營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其次是百濟既然成了我的領地,那相應的建設,還是要進行的。”
“除了先前的新羅郡,和倭奴群島航線,此次百濟劃入,東海這環線海域,儘入我手。”
“若這個圈子穩定了,將來北方海域,將再無隱患。”
“這裡麵,需要注意的,一是你和阿良配合,聯手組建巡邏船隊,製霸海上。”
“二是你在陸地上,需要防備北麵高句麗郡的譙王司馬恬,有過激的動作。”
“這次南郡王和我換地,等於將譙王賣了,他一時間肯定無法接受。”
“如今他兒子司馬休之的使團,還在臨淄和陛下商談,而我要你做的,是儘快趕往百濟,和南郡王交接,提前做好陸上海上衝突的準備。”
周平明白過來,沉聲道:“王上放心,未將必不辱使命!”
王謐出聲道:“這次你去的時間很長,而且即使半島穩定,我也不準備再頻繁換人,畢竟半島需要有個會打仗的坐鎮。”
“將來若是條件允許,我儘量給你一個更高的位置,讓你得到相應的回報。
周平會意,趕緊道:“悉聽王上安排!”
王謐點點頭,“這一去就是數年,我允許你帶家眷前去。’
周平猶豫了下,“末將有個不情之請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儘管說。”
周平出聲道:“我想把長子留在臨淄。”
“我雖是武將,犬子卻冇有習武之才,陛下身邊的太常周琳,和末將是遠親,將孩子托付給他,末將倒是放心。
王謐知道周平這隻是借口,將長子放在臨淄,其實是作為人質的。
這個時候,他作為主君,為了讓部下安心,是不能拒絕的。
想到這裡,王謐當即道:“好。”
“讓他跟著太常好,我會另行安排專人教導,讓他儘快成才入仕。”
“你儘管放心。
周平聽了,俯身拜道:“平起於微末,得蒙王上青眼,方能揚名天下。”
“此去一彆,不知何時方能再見,隻能提前恭祝王上統一天下,成就大業。”
王謐心中升起傷感之情,舉杯歎道:“當初跟著我的人,幾乎都不在我身邊了。”
“周兄,我等你衣錦還鄉的那一天。”
兩人相對一飲而儘,心中俱都明白,這次分彆,少則三年,多則五年。
周平已經四十多了,到了五十多歲,戍守邊疆,難說壽數幾何。
彼時天下能活到五十的人,寥寥無幾,就此一彆,兩人還能相見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