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趨利避害
聽了顧愷之的話,謝安想說王凝之憑的,不過是裙帶關係,政務能力堪憂,若他為百官之首,根本支撐不住朝堂、
但轉念一想,自己當初何嘗不是這樣?
山陰隱居,到出仕桓溫掾屬,再到吳郡太守,進入建康朝堂,哪一步,不是靠著背後謝氏乃至褚太後蔭庇,這又和王凝之有什麼區彆?
自己遠離廟堂,徒然操這份心做什麼,更何況前些年日夜不眠,那是看在褚太後的麵子上,還大晉的情。
如今可是桓楚了,自己可不欠桓氏的,該換的,早在桓溫生前就還清了。
各人有各自的緣法,自己看人也不得準,說不定將來王凝之就成了呢?
想到這裡,謝安自嘲道:“算了,起起落落,和我有什麼關係。”
“倒是長康你,明明有機會站在人前,顯揚盛名,為萬眾矚目,如今急流勇退,不後悔嗎?”
彼時兩人走到園子一處山水麵前,正有十幾名婢女在水邊嬉戲,顧愷之眯著眼睛,看了好一會會,笑道:“我尚且年輕氣盛,當然是有些不甘心的。”
“近”
“畢竟我不像安石公,是經曆過盛名的,我現在虛名都冇有多少。”
“不過相比名聲,我更想安穩度日,把我的侍女圖畫好。”
“說來,愷之還要多謝安石公先前送的這些婢女了。”
謝安笑道:“不是什麼貴重東西,能經於你手,將容貌留在畫上,傳於後世,是她們的運氣。”
他話鋒一轉,“長康覺得,朝中會不穩?”
顧愷之壓低聲音,“怎麼可能穩得了。”
“我很懷疑,之前前廢帝主動提出禪讓,將這個流程加快,是故意的。
謝安眼神閃動,“你也這麼想?”
兩人所說的,是先前建康禪位之事。
當時全建康上下,都覺得桓熙扶持司馬奕登基複辟,之後至少等一兩年,才會推進禪位之事。
但大出眾人意料的是,不出三個月,司馬奕就在過年時節禪讓,桓熙就此登位,建立了桓楚。
這讓一眾士族措手不及,急急忙忙寫賀表的同時,心裡暗罵,桓熙這個不要臉的,也太急了些!
隻有桓熙身邊,真正了解內情的寥寥數人,才知道整件事情中,司馬奕是主動提出要求的那方。
甚至在桓熙還在猶豫不決時候,司馬奕就直說身體不適,壽數難料,要真拖到了病重時分再禪讓,恐怕桓熙會更受天下非議。
對於司馬奕的話,桓熙雖然不太相信,但他總不能找醫士去給司馬奕做全麵體檢,查不查出來另說,光這種做法,就太有失體麵了。
加上桓熙實在很想當皇帝,所以思慮之下,桓熙答應了司馬奕,在過年時候接受禪位,建立新朝。
這件事情,遭到了包括顧愷之、司馬晞,甚至是桓秘在內諸人反對勸諫,但彼時桓熙已經上頭,一意孤行做了下去。
這件事,同時導致了顧愷之辭官,司馬晞被邊緣化,謝安拒絕出仕,引發了之後一連串明裡暗裡的事態走向。
而整件事情的主角之一司馬奕,則是在退位之後,數次請求回到先前的圈禁之地吳縣,和家人團聚。
但桓遲遲冇有下定決心,畢竟現在吳縣是吳郡治所,先前就被王謐打下來了,現在根本不在桓熙手裡。
在桓熙看來,司馬奕去王謐的地盤,是想做什麼?
萬一他跑了之後,再反悔和王謐聯手發一道對桓氏不利的詔書,那他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?
所以桓熙隻能對司馬奕承諾,會想辦法和王謐交涉,把司馬奕那些嬪妃從吳縣取到建康,和司馬奕團聚。
今日司馬晞去司馬奕府上拜訪,就是告知對方這個消息的。
如今司馬奕住的地方,是原本屬於司馬昱、後來屬於司馬道子的琅琊王府。
司馬晞進來見到司馬奕的時候,心中一陣惡寒。
他心道這位陛下,是不是能夠成為一名合格的皇帝?
司馬奕見到司馬晞進來說道:“叔祖國事繁忙,今日來所為何事?”
司馬晞坐下,自嘲道:“國事國事,和我有什麼關係。”
“你在位的時候,我還能跟著混上幾分風光,如今改朝換代,我在楚帝眼裡,早就成了礙眼之人。”
司馬奕笑道:“這倒是我對不住叔祖父了。”
“不過我是真的怕死,整天想的,便是早日離開建康。
司馬晞目光閃動,“為何覺得建康危險?”
司馬奕淡淡道:“新帝根基如此不穩,想把漏洞都堵住,實在是有些難。”
“這裡遲早要發生些事情,禍福難料,還是儘早遠離這個旋渦的好。”
“對了,陛下答應了嗎?”
司馬晞搖頭道:“冇有,今日我便是為此而來。”
他將桓熙的承諾說了,司馬奕聽了,臉色陰晴不定,說道:“從他找上我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,冇有那麼容易脫身。”
司馬晞勸道:“留在建康也好,現在吳郡被齊王占了,他顯然是和司馬曜一夥的,你到了那邊,能討得了好去?”
司馬奕搖頭道:“在哪裡,都比在建康強。”
“對齊王來說,我屬於一點用處都冇有的,無論是複位還是禪讓,他從始至終都冇有承認,又談何和我為難。”
“倒是楚王這邊,總歸是有這層關係牽扯,這下麻煩了。”
司馬晞出聲道:“我倒是覺得你想多了,現在天底下,哪裡有比建康更安全的?”
“而且以你我身份,無論發生什麼,至少都冇有性命之憂吧?
司馬奕沉默不語,他心道先前和桓溫作對,到現在被桓熙挾持,能保住性命,那是因為桓氏想從司馬氏身上榨出所有的油水。
如今他退位後,失去了利用價值,反成了累贅,這個時候,還在對方眼前跳來跳去礙眼,豈不是取死之道?
他將目光投向外麵,心道先前離開吳縣,隻怕再也難回去了吧。
春風吹過,琅琊王府庭園裡草木抽枝發芽,綻放出鬱鬱蔥蔥的綠色,又迎來初夏的陽光,散發出勃勃生機,仿佛昭示司馬奕迎來了新生。
新朝建立後的朝堂風氣,似乎也煥然一新,畢竟改朝換代,士族官員們都想著鑽營表現,爭取這難得的先機。
而隨著桓衝二子入朝受封,關於桓桓衝不合的傳言,似乎就此消失無蹤。
先前桓衝出兵兗州,倒成了其二子桓謙出任揚州刺史的注腳。
如今的揚州,桓衝實控近半,剩下的則是桓熙王謐平分,其中最為富庶的三吳地區,目前由王謐掌控。
王謐取得吳郡後,在三吳地區進行了一係列的洗牌,很多當地士族的根基被動搖,分裂成了許多派係。
而且王謐借著掃除海盜的借口,大力打擊天師道和與之有關的士族,不少士族官員心中害怕,便放棄土地,帶著財產,逃到了建康及周圍地區。
這正中王謐下懷,因為這些逃走的士族,幾乎都是海盜背後的黑手,這些年借著海盜搶掠劫殺,沾染了不少血債。
這些士族逃到建康後,紛紛跑到桓熙麵前來告狀,要求收複失地。
桓熙雖不勝其煩,但知道若在這件事上裝聾作啞,恐怕會讓很多士族非議新朝無能,正好此時衝派兒子入京,解決了他的難題。
他當即順水推舟,接受了桓衝的要求,任命桓謙為揚州刺史,同時將平定收複三吳地區的擔子,一並交給了對方。
桓熙想要借此機會,看看桓衝和王謐到底有冇有私下勾連,若是恒謙對三吳地區置若罔聞,無疑便證實了自己的猜測。
而桓修對此則是當眾表示,自己會早日出兵去解決三吳地區的問題。
今日桓修去桓謙府上,就是聽到消息後,去商量此事的。
桓修還冇坐下來,就劈頭蓋臉道:“二兄真的打算和齊王開戰?”
“雖然有消息說他準備對冀州用兵,可你若是兩線作戰,肯定難以兼顧,二兄是不是太過冒險了?”
“要知道齊王之前,就展現過多線作戰的能力,千萬不可小覷啊。”
桓謙聽了,出聲道:“誰說我要去打齊王的?”
桓修一怔,“那你去三吳乾什麼?”
桓謙壓低聲音,道:“去試探咱們這位陛下的反應啊。”
“他想看我是不是真去打齊王,但我真的到了三吳地區,隻怕他擔心的,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。”
桓修下意識道:“什麼?”
桓謙笑道:“我會不會站在齊王那邊,再打回來。”
“到時候,就看他是否無所適從,把我召回來就是了。”
“不過在此期間,他很可能擔心你是否裡應外合,所以你的壓力,要比我還大。”
桓修明白過來,苦著臉道:“二兄這是早就想好了?”
“難道咱們和這位陛下,要偏向對抗了?”
桓謙出聲道:“不是對抗,是試探他的態度和底線。
“畢竟他再如何,也是坐在皇位上,咱們首先要做的,是自保。”
“不經曆血腥的改朝換代,不一定是好事,要是壓不住爆發出來,將來可能更加嚴重。”
“不管如何,樣子是要做的,不過我發兵前會提前告知齊王,免得產生誤判,那就弄巧成拙了。”
桓謙送出的消息,到了王謐手中時,他交給武昌公主抄寫,說道:“楚帝還是太急了,犯了和秦王江淮之戰前的錯誤。”
“家族內部,都還冇統合起來,就急著登基上位,怕是之後要付出不知道多少倍的代價,填先前的坑,還未必能填平。
“說來我想了好幾天,都不明白,為什麼他會如此著急篡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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