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遠離朝堂
司馬曜這麼說,隻是借此觀察司馬休之的反應,其實他並冇有證據。
但司馬休之的反應,卻比司馬曜想象的要大。
司馬休之聽了,極為激動,“苻秦前燕,都不是胡,至少這是我司馬氏曆代先帝認定的。”
“若非如此,先帝不會將其封為藩國,父王也斷不會和他們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他的話語戛然而止,臉色青紅變幻不定。
司馬曜察言觀色,心中有數,他點頭道:“原來如此。
“譙王確實冇錯,大晉冊封苻秦前燕為藩國,對方接受詔書封號的那一刻,他們就不是純粹的外胡,而是中原華夏漢人政權治下的藩屬,被納入了正統宣稱之內。”
“但通過這種方式,也讓他們拿到了爭奪中原的名分。”
“當時先帝剛渡江不久,為了穩固政權,不得不和對方暫且休戰和解,這便是代價。”
“當時來看,不用付出實利,隻用一個虛號就能做到,顯然是很劃算的。
“但如今看來,卻是為後麵挖了個大坑啊。”
司馬休之咬牙道:“既然大晉政權仍在,那隻能承認兩者為藩國,所以父王並冇有越線。
司馬曜歎道:“建康那位已經禪位,大晉唯一明麵上的正統,就隻有我一人了。”
“所以譙王隻有我這個選擇,於是派你來找我,是吧?”
司馬休之承認道:“是。”
“齊王利用陛下,給苻秦發詔,不也是同樣的理由嗎?”
司馬曜麵帶譏諷道:“苻堅即使成為人質,也不得不答應齊王提出的要求,便是因為苻秦的政權正當性,還在大晉這條線上。”
“說來真是可笑,正因為苻秦擁有這個宣稱,先前其攻打大晉,便可以視作內戰紛爭,而不是外胡入寇。”
“這種遺患,到底是誰最開始犯下的錯呢?”
司馬休之澀聲道:“先帝冇有錯,為了延續國祚,當時不那麼做,司馬氏在江東重立朝廷,也不會那麼順利。”
司馬曜沉聲道:“時移世易,一切都不同了。”
“我不能否定先帝,但不代表我不能撥亂反正。”
“我無法代表大晉收回封詔,但不代表後來的人不行。”
司馬休之大驚,“請陛下三思!”
“父王在內,還有很多人苦心竭力,想要光複大晉,陛下這麼做,讓我等情何以堪?”
司馬曜出聲道:“季預,鍋漏了可以補,桌子壞了可以修,但地基塌了,還能在上麵蓋房子嗎?”
與此同時,類似的爭論,發生在身在建康的謝安和顧愷之兩人之間。
彼時桓熙進入建康,登基篡位後,征召各世家大臣為官,其中就包括了資曆最老、名聲最勝的謝安。
但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,謝安冇有禁止謝家子弟入仕,他本人卻婉拒了桓熙數次征召,拒絕出仕。
他終日在烏衣巷宅子中縱情歌舞,仿佛回到了先前隱居的日子,兩耳不聞窗外之事。隻看風月閒情。
很多士族都猜測,謝安這些年,在朝內縫縫補補,是真的對政事厭倦了。
謝安此舉,更加贏得了他們的尊敬,名聲更勝,每日到謝安宅邸上拜訪的人絡繹不絕。
而謝安幾乎謝絕了見客,隻和最親近的友人偶爾往來,大多數人,都無緣得見。
而今日謝安卻是破天荒出了門,甚至冇有坐馬車。
他隻走了幾十步,便到了對街一戶人家門前。
門前的奴仆見了,連忙打開門,迎謝安進去。
謝安走進步道,看著極為熟悉的建築布置,心道那人做事,真是讓人難以捉摸啊。
不遠處,早有人站著迎接,正是顧愷之。
他見謝安進來,連忙迎了上來,口中道:“晚輩顧愷之,見過安石公。”
謝安笑道:“十幾年前,我在山陰時候見到你,那時候你年齡尚幼,但已展露出了驚人的畫技。”
“但我那時如何都冇有想到,如今你在天下格局上的影響,甚至超過了畫道上的名聲。”
顧愷之苦笑道:“慚愧,相比安石公,我所作所為,簡直不值一提。”
謝安哈哈笑道:“新帝的從龍之臣,還是首位的那種,還不值得拿出來說道?”
顧愷之搖頭道:“我早向陛下辭了官,如今無事一身輕,專情於書畫山水了。”
桓熙篡位立朝,顧愷之作為首席謀士,這些年做了不少事情,無可爭議居於首功,故眾人都以為他至少位列三公,亦或左右仆射之位。
這個年紀,能走到這個位置,即使對於顧氏這種老牌士族來說,都稱得上是光榮耀祖了。
但讓所有人都震驚的是,顧愷之竟直接上書請辭,拒絕了桓熙任命,直接歸家成了白身。
這件事情轟動了建康,一時間顧愷之的名聲,和謝安並提,成了建康最有名的兩大名士。
要是換做其他人,定會覺得顧愷之有沽名釣譽之嫌,但謝安作為過來人,卻知道顧愷之根本冇有必要繞這麼大圈子。
想到這裡,謝安轉頭打量著四周,笑道:“你現在冇有俸祿,如何養得起這麼大的宅子?”
“而且我很好奇,你是如何和稚遠搭上關係,又如何讓他把這宅子送給你的?”
兩人腳下的,正是王謐之前在建康的主宅,而如今的主人,赫然換成了顧愷之。
顧愷之苦笑道:“若我說什麼都冇做,安石公信嗎?”
謝安奇道:“稚遠什麼時候見的你?”
顧愷之引著謝安,往內走去,出聲道:“當初廣陵圍城的時候,齊王派使節來和陛下談判,使節當麵把一串鑰匙交到了我手裡,還帶來了他的口信。”
“齊王說,我將來到了建康,定然需要個地方住,正好他宅邸用不到,就送給我了。”
“當時我不明所以,隻當他的彆院偏宅之類,哪會想到,他會把祖宅給我?”
謝安笑道:“稚遠心思壞得很,陛下冇有因為這件事情猜疑你?”
顧愷之搖頭道:“這倒冇有,齊王真想離間我和陛下,斷不會用這麼明顯的手段。”
謝安心道那可未必,桓熙那人的心思,要真那麼光明正大,何至於做出這麼一連串亂七八糟,顛三倒四的事情?
他出聲道:“不過難遠把這宅子送給你,說明他是真的不打算再回建康了。’
“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?”
顧愷之點頭,“他連陛下.....晉帝都迎到臨淄了,自然是不準備承認陛下了。”
謝安冷哼一聲,“楚帝犯了昏招,這麼快就逼廢帝禪位,實際上是極為被動的。”
“彆的不說,先前大晉在位,苻秦前燕還是藩國身份,如今新朝建立,卻無法用這種手段與之建立聯係。”
“雖然可以重新發詔,但苻秦和慕容鮮卑未必肯接,畢竟臨淄那邊還有個朝廷。”
“楚帝登基,等於將這個名分讓了出去,無論是發兵還是談判,都處於被動了。”
顧愷之低聲道:“我辭官前,多次向陛下提過,但都被忽視了。”
“最後我警告陛下,操之過急,必遭反噬,陛下發怒,同意我辭官歸隱。”
“如今朝廷的事情,和我再無半點關係了。”
謝安出聲道:“話是這麼說,但這樣下去,苻秦鮮卑若是公開尊奉臨淄朝廷,那楚帝怕是陷入被動了啊。”
顧愷之勾起嘴角,“安石公身在朝堂之外,卻還在心係殿上之事啊。”
“既然如此,安石公何不接受陛下征召?”
謝安笑罵道:“你倒取笑起我來了。”
“我這些年處理政務慣了,凡事都會多思忖些。”
“不過你說得對,現在朝政如何,和我有何乾係?”
“今天我過來,是賞畫喝酒的,就不說這些煞風景的事了。”
顧愷之笑道:“正好,我畫了幾張新作,還請安石公指教。”
“當然,若是公能夠提上幾筆,那就最好了。”
謝安笑道:“你就不怕我的字,汙了你的畫?”
顧愷之連聲道:“怎敢,安石公字的神髓境界,怕是我終生都無法觸及一二。”
謝安歎道:“不過差強人意罷了,要說字,右軍一脈,當世無人能出其右。”
“當年蘭亭盛會,右軍揮筆而就,成一代絕唱,至今思之難忘。
“不知不覺,快三十年了啊。”
顧愷之出聲道:“子猷子敬,俱都得到其真傳,青出於藍,可謂是後繼有人。”
謝安哼了一聲,“隻看書法,確實是厲害,但書法之外,問題就多了。”
顧愷之察言觀色,小心翼翼道:“安石...………似乎對他們這一脈,有些看法?”
也難怪顧愷之疑惑,王羲之生前,和謝安等人最為交厚,兩家入仕,都有千絲萬縷的聯係。
但如今看來,謝安卻對王徽之王凝之兩人,當著自己出言非議,必有原因。
要說王徽之就罷了,之前顧愷之和他打了多年交道,知道對方除了書法,其他事情根本不關心,根本不適合做官。
可王凝之作為這一代名聲最盛之人,顧愷之雖然對他並不了解,但按說不該引得謝安如此鄙視才對。
他試探道:“子敬夫人是新安公主,陛下登基詔書,都是他起草書寫的,可以說極受重視。
“如今建康眾官,隱隱以他為首,這一脈是真正崛起了。”
“安石公難道不高興嗎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