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自有打算
王謐一臉惱火轉過頭,“我知道你性子直,但你好歹給我留點麵子。
毛氏一臉無辜,“王上想說什麼,末將不明白。”
王謐見毛氏裝傻,板著臉道:“你要笑,彆當著我的麵笑,不然豈不是顯得我很傻?”
毛氏臉色一僵,“妾隻是不小心放了個屁。”
王謐無語,這種謊話,你都敢麵不紅心不跳地撒出來?
他痛心疾首道:“我先前還以為你是個實誠人,冇想到啊冇想到,這麼快就變壞了。”
望著王謐遠去的背影,毛氏一時間憋得說不出話來。
方才自己冇說謊啊?
早前多吃了些醃蘿卜,練武的時候順了氣,放個屁又怎麼了?
有什麼規定,下屬要在你麵前憋著屁嗎?
她鬱悶得轉頭就走,心道王謐不分青紅皂白就給自己扣黑鍋,怕是之前心情不好吧?
毛氏經過何法倪的院子時,若有所思,隨即搖搖頭,提著籃子,往樊氏院子而去。
她到了院裡,就看到樊氏正扶著中庭的梧桐樹,一步步艱難走著。
如今樊氏瘦了許多,風吹過來,她身上的衣服獵獵作響,顯出肢體輪廓,身形相比之前細了兩圈。
毛氏無法將眼前所見,和前兩年在戰場上縱橫馳騁的女將形象聯係起來,她遠遠站著,心內百感交集。
樊氏是女子,但也是武人,而她現在的模樣,代表著一大批武人的最後歸宿。
雖然樊氏在努力恢複,但毛氏看出來,其將來最好的情況,僅僅是能夠維持日常活動,想要再上戰場,是不太可能了。
樊氏撐著樹乾,踟躕繞行了十幾圈,大汗淋漓,氣喘籲籲,她抬頭就看到毛氏站著,便笑道:“站著乾什麼,還擔心我分神不成?”
“正好,我有些餓了。”
“進屋吧。”
說完她撐著樹乾,跌跌撞撞走了幾步,雙手扶住旁邊的牆壁,這才穩住身子。
她抹了一把額頭上汗,用手支著身子,往屋裡一步步走了進去。
毛氏想要上前伸手,卻又縮了回去,隻是默然跟在後麵進了屋子。
她走到桌前,把籃子裡麵的吃食都擺在桌上,幾樣葷素小菜,一大盆米飯,一甕溫好的牛奶。
兩人相對坐著,樊氏盛了一碗米飯,埋頭扒拉了幾口,抬頭見毛氏還冇有動筷子,說道:“你怎麼不吃?”
毛氏端起碗,夾起一箸米飯放入口中,隻覺冇什麼味道,不知不覺愣神了。
樊氏見毛氏神情不對,便放下筷子,說道:“怎麼,有什麼心事?”
毛氏搖搖頭,無精打采道:“不知怎麼,總覺得最近做什麼都,都提不起精神。”
樊氏見了,想了片刻,出聲道:“興許是打仗打厭了?”
毛氏奇道:“你也曾有過這種想法?”
樊氏笑道:“畢竟咱們女子感性些,見得殺伐多了,心腸難免不如男子硬。”
“可能是我的經曆,刺激到了你。”
“這倒不是說你膽怯,相反我見過的同齡女子中,冇有比你膽氣更壯的。”
“隻不過你可能把我現在的模樣,代入到自己身上,想多了吧。”
毛氏點頭道:“有可能。”
“我隻是覺得,當初你在戰場上英姿颯爽,但如今一對比,心中總覺得太可惜了。”
樊氏將口中的飯咽了下去,放下筷子,直視毛氏道:“可惜什麼?”
“咱們武人上戰場前,不都有戰死的覺悟了?”
“我能死裡逃生,已經是很幸運了。
毛氏低聲道:“隻不過這前後對比……………”
樊氏嗤之以鼻,“你覺得我現在這模樣不堪,是不是還不如死了的好?”
毛氏連忙道:“你想多了,我冇這個意思。”
樊氏哼了聲,“有人說,將領最好的歸宿,是死在戰場上,但我不這麼認為。”
“我覺得,死了才是最慘的,相比之下,能夠活下來,比什麼都強。”
“我現在努力恢複,看著狼狽不堪,那是為了將來能夠更好地活著。
“為此我樂在其中,吃飯都有滋味了許多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這些日子,倒像個士族女郎,扭扭捏捏的。”
毛氏歎道:“我承認,若是我受了你這樣的傷,絕對不會像你這般堅強。”
樊氏嘲笑道:“你是冇逼到我這份上而已。”
“如今的我,隻能選擇繼續走下去,不然哭哭啼啼,怨天尤人,彆人能幫你什麼?”
“雖然你的武藝遠比我高,但你的心誌,未必比我堅定。”
毛氏老老實實承認,“我現在不知道為什麼,前幾次上戰場,冇有以前那種氣勢了。”
樊氏想了想,說道:“你應該是失去了原先的目標,開始迷惘了。”
“現在的你,是不是不知道為什麼而戰了?”
毛氏點頭道:“冇錯,先前我心裡憋著口氣,就是想要為家人報仇。”
“但如今秦王被抓,剩下苻秦苟延殘喘,我突然間不知道做什麼好了。
樊氏哂道:“殺害令尊的真正凶手,難道不是慕容垂?”
“他還冇死,你泄氣什麼?”
“不過看這樣子,郎君一年半載怕是滅不了他,我還有時間恢複,到時陪你去並州殺了他。”
毛氏一驚,“你還要上陣?”
“你不是說,活著比什麼都好嗎?”
樊氏冷哼道:“我的殺父仇人是誰?”
“我現在怎麼報仇?”
“要說報仇目標,我豈不是比你還迷惘?”
毛氏一時間無言以對,樊氏父親樊世,是被苻堅逼死的,如今仇人就在同一個院子裡,讓樊氏怎麼辦?
要說糾結迷惘,對方豈不是比自己難受千萬倍?
她低聲道:“你怎麼想的?”
樊氏說道:“一個個來,先完成那些比較好實現的。
“慕容垂也是我的仇人,等幫夫君掃平天下,我會和苻堅做個了結。”
“不管怎麼說,苻堅欠我個說法,不論再過多少年,我都會算清楚。”
馬氏猶豫了下,“王上……………知道你的想法嗎?”
樊氏低聲道:“我不想讓他知道。”
“站在他的位置上,有太多需要考慮的事情,不像我一根筋,隻記著一件事。”
“如今這時候,正是他整合各方勢力的關鍵時期,我不想讓他為難,所以選擇不見他。”
毛氏不由道:“你心誌比我堅定多了。’
“遭受了這麼多事情,你還能如此。”
“這個世道,對你不公平。”
樊氏失笑道:“我其實很滿足了,要不是夫君在長安救了我們兄妹,我屍首都不知道在哪裡了。”
“隻要上了戰場,不管男女,都是一樣,相比死去的人,能活下就是最大的幸運。”
“你覺得我很慘,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因為我的女子身份。”
“但你冇有想過,夫君打了十幾年仗,他的部將手下,死了多少了?”
“這些人早就不知道埋骨何處,相比之下,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?”
她露出了回憶的神色,“光說夫君手下的將領,先後就有錢二、老白、謝韶等人,其下中層將領也有數十人,都或直接或間接死去了。”
“對了,老白貌似教過你槍法?”
毛氏點點頭,“他救過我的命。”
“最後他死於太行山中,我有責任。”
樊氏搖頭,“他一直很清醒,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。”
“等他屍骨運來下葬,一起去拜祭吧。”
前些日子,祖端手下終於在太行山中,尋到了老白遺骨,不日便要運回青州了。
毛氏出聲道:“他祖籍就是並州,為什麼王上要決定葬在青州?”
樊氏反問,“你我出身長安,將來死的時候,還想葬回長安嗎?”
毛氏聽了,下意識搖頭,對她們來說,既然家族覆滅,離開了苻秦,祖地還有什麼好留戀的?
兩女相對而坐,直到外麵傳來了隱約的嘈雜聲,似乎有支隊伍過來了。
她們都是戰場將領,耳目遠比常人聰敏,等隊伍接近,聽了幾句話,便即麵色有了變化。
她們聽得出來,這是司馬曜帶著順陽公主,來探望苻堅的,正好經過此地。
隨即院門敲響,有婢女趕來道:“夫人,順陽公主求見。”
樊氏想了想,說道:“告訴她,我還是不見了。”
見婢女猶豫,毛氏站起身,說道:“我去和她說。”
順陽公主正在門口忐忑不安等著,就見院門打開,她心中一喜,卻見毛氏板著臉走了出來。
毛氏淡淡道:“她不想見你,你走吧。”
順陽公主一急,“我冇彆的意思,隻是想著把之前的事情說開…………”
毛氏一字一頓道:“順陽,他阿父已經死了,說什麼都冇用了。”
“大家還是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吧。”
說完她關上門,將順陽擋在外麵。
一旁司馬曜這才過來,歎道:“我猜對了吧?”
“最好的做法,就是不要打擾對方。’
“這種事情,不是你能解決的,縱秦王親來,又能如何?”
“就像剛才說的,人都死了,做什麼都冇用了。”
順陽公主聽了,默默點了點頭,說道:“是我太過自大了。”
她跟著司馬曜,去往苻堅的院子,而門口發生的事情,很快便有人報之了王謐。
王謐正在書房之中,聽了之後,對段文君道:“這件事情,你怎麼想?”
“是不是我對苻堅的處置,讓樊夫人心結更深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