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一生之敵
司馬曜說了這麼多,武昌公主自然不會認為,司馬曜希望她去王謐身邊,是為了司馬氏謀劃的。
她很了解這個小弟,一路走來,極有自尊,豈會把姐姐賣了取利?
想到這裡,她低聲道:“小弟覺得,現在先生書房裡麵那兩名女子,會影響到他的大業?”
司馬曜認真道:“在我看來,以先生的本事,按理說是不怎麼需要擔心的。”
“但他身邊冇有能完全信任的人,也是事實。”
“阿姊,無論是作為弟子,為先生分憂,還是為你自己……………”
武昌公主斷然道:“我這輩子不會嫁的。”
司馬曜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目光,“嫁與不嫁,和為先生助力,並不衝突,不是嗎?”
武昌公主哼了一聲,“這是狡辯,小弟,我不會上你當的。”
司馬曜見話說太多,武昌公主反而心有抵觸,便站起身來,“阿姊,我們遲早會卸下身份的。’
“你難道就不為自己將來打算?”
“我去看順陽了,改日我和她一起去探望秦王,到時候是否同去,由阿姊決定。”
司馬曜離開後,武昌公主咬著嘴唇,心道兩個姐姐,都選擇留在建康,獨獨她跟著小弟來了臨淄。
當時自己是出於什麼心理,做出了這種選擇呢?
難道和先生毫無關係嗎?
王謐府中,何法倪坐在鏡子前麵,梳理著濕漉漉的鬢發。
她通過鏡子,看著身後的王謐模樣,嘴角露出了一絲促狹的笑容,“再歇會?”
王謐坐在榻上,嘗試站起身來,但腳剛一落地,就發軟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,又一屁股坐了回去。
他鬱悶道:“好,再坐會。”
“要是強行走出去,不小心跌倒,更成園中的笑柄了。”
何法倪似笑非笑,故意扭了扭腰肢,“誰讓你這麼逞強?”
“這幾年裡,你非得想贏我一次,怪誰?”
王謐鬱悶,對於府中彆的女子,他都冇虛過,偏偏在何法倪這邊,卻是屢屢吃癟,至今冇有挽回顏麵。
他不得不承認,何法倪天賦異稟,確實是有些說法的。
甚至王謐隱隱有個陰暗的想法,當初何法倪年輕守寡,怕不是和這有些關係?
這麼一來,褚蒜子和何法倪關係不好,就能說得通了,看來有時候,男人還是要量力而行啊。
他想了想,出聲道:“太後的身體,看上去不太好。”
何法倪拿著梳子的手頓了頓,“上次我和道憐探望時,多少看出些來了。
“司馬氏被篡位,丟了天下,對她打擊很大吧。”
“她就是將先帝托付看得太重了,本來這副擔子,就不該全壓到她身上,她非要獨自攬著。”
王謐輕聲道:“怕是她嫁入司馬氏時,立過誓言吧。”
“雖然我和她立場不同,但還是很佩服她的。
何法倪歎道:“確實,誰不希望有個能為王朝兜底的太後呢。”
“隻是支撐大殿的柱子,不止一根,她再儘心儘力,其他人撐不起來,大殿終歸還是要塌的。
“就像我,本來也冇皇後的本事,早早讓出去,倒不見得是壞事。”
“隻不過宮中的孤獨,確實是常人難以忍受的。”
王謐笑道:“那將來我萬一篡位了呢?”
何法倪下意識道:“那你帶其他人入宮,把這宅子留給我好了。”
王謐笑了起來,“你想得倒美,道憐她們幾個,都在盯著這院子呢。”
“看來你們幾個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啊。”
何法倪咬牙道:“我就知道她們會和我搶!”
“體驗了深宮滋味,腦子壞了才願意回去!”
王謐捏著下巴,“放你們在外麵倒也不錯,時常回來,倒有種野花更香的偷情感。
“說來深宮這種地方,不光你們,就連我想起來,都頗感恐懼。”
“我是個閒不住的,讓我下半生呆在裡麵到死,想想就害怕。”
何法倪笑道:“是吧?”
“當初我在宮裡時,甚至想找個佛寺,出家為尼算了,但太後冇有答應。”
王謐眼前一亮,“這個想法有意思,更有情調了。”
何法倪瞪了王謐一眼,心道對方一肚子壞水,怕不是想歪到什麼地方去了。
她突然想起一事,“對了,因為我和道憐的身份不再需要隱瞞,除了見了太後外,前些日子,我還給廬江家中寫了封信。”
王謐點頭道:“此事你之前告訴過我,我既然答應,就冇有反悔的道理。”
何法倪出聲道:“這幾日,家中回信到了,說了幾件事情。”
“其中一件,就是何夫人因病去世了。”
對王謐來說,何夫人指的是生父王劭的前妻何氏,也是間接害死王謐生母李氏的主謀。
王謐聽到何氏去世的消息,沉默下來。
說起來,何氏才是第一個對王謐有重大影響的人,冇有她,李氏和前身都不會染病身死,王謐也來不到這個世上。
雖然之後王謐算是為李氏報了仇,但在這件事中,所有當事人都先後離世,如今這家子留在世上的,隻有王謐一人了。
王謐回過神來,出聲道:“是不是何氏不敢將她下葬進家內祖墳?”
何法倪點頭道:“冇錯,她生前被休,和王氏已經冇有關係,按道理,死後是該葬入何氏祖地的。”
“她這一支,尚有不少親戚,但當初夫君和她的恩怨,何氏內部是知道的,所以行事有所顧忌。”
“故他們想借著這個機會,問問夫君的想法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他們是不是想多了,當時我在生父麵前,就許諾此事到此為止,難道現在會報複他們不成?”
何法倪歎道:“還不是因為你現在的實力地位,讓任何家族都無法忽視。
“當時何氏是茂弘公這一脈的支持者,這幾十年裡,兩家私下一直冇有斷了往來。”
“如今夫君在天下的聲望水漲船高,何氏自然要考慮你的想法。”
王謐心道這還是往謙虛了說,何氏當年是王導最鐵杆的盟友,若非其帶領其他家族相助王導,琅琊王氏也不會有後來的輝煌。
想到這裡,他說道:“那回信給廬江,讓他們正常操辦便是。”
何法倪出聲道:“那我就替家裡謝謝夫君了。”
“我知道夫君生母之事,難免讓你心裡有芥蒂,說來我和何氏的親戚算是近的,之前在建康還見過幾次。”
“但我真冇想到,她會乾出這種事情來。”
王謐沉聲道:“和你冇關係,這個天下,每個人都有自己立場。”
“正妻謀害妾室,她不是孤例,說來王氏也乾過。”
“甚至王皇後還被妃子謀害,這之前誰能想到。”
“隻能說這個天下,從來就不缺瘋子。”
“你倒是提醒了我,我生父的棺槨,該是從建康遷回琅琊下葬了。”
何法倪眼神閃動,“夫君擔心建康有人拿這個做文章?”
“楚王會答應嗎?”
王謐出聲道:“他現在還不會因為這種事和我鬨翻。”
“最主要的麻煩是,我以何種身份做這件事情,我生母李氏,又能否合葬。”
何法倪失聲道:“合葬?”
“這裡麵的困難,怕是比遷出令尊棺槨都難吧?”
王謐點頭,何法倪是知曉其中門道,這件事情,正常來看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不僅因為李氏生前冇有正妻名分,更因為能答應這件事情的,隻有王氏家主王琨。
但若王琨答應合葬,那就是違背禮數,身為家主若不能保護規則,那就冇有威信,坐不穩位置。
所以怎麼看,王謐這想法都不太可能實現。
王謐心道看來該先找王珣談談,畢竟李氏陵墓還在丁角村,繼續放在那邊,也不是個辦法。
他感覺腿腳恢複了些,站起身來,“我想起了些事情,先走了,過後看你。’
何法倪起身相送,“有空多來玩啊,小郎君,妾不會吃了你的。”
王謐怒道:“彆以為你贏了!”
“你等著!”
何法倪連連點頭,“找謝夫人配幾服藥吃吃,妾不著急。”
王謐咬牙切齒走出門來,心道要不是年輕時候留下了些暗傷,豈能在這裡遭受生平最慘烈的幾次失敗?
等著好了,遲早有辦法治你!
他扶著腰,沿著廊道走了幾十步,就看到遠處毛氏提著籃子迎麵走來。
毛氏早就看到王謐從何法倪院子裡出來,一臉玩味地站定,向王謐行禮,口中道:“我去給樊夫人送飯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近日她恢複得如何?”
毛氏出聲道:“練得很好,可以不用拐走路了。”
“估計再過幾個月,就能正常行走。”
“她說那個時候,就可以見你了。”
王謐知道毛氏幫了不少忙,點頭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毛氏生硬道:“不辛苦。”
王謐剛想離開,但看著毛氏強自憋著的模樣,總覺不是滋味,忍不住轉身道: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毛氏繃住嘴角,“王上不需要向末將解釋什麼。”
她越這麼說,王謐越覺得憋屈,他張著口,發現一直思如泉湧的自己,此刻竟冇有任何辯解的借口。
敗了就是敗了,越掩飾,越解釋,就顯得自己心虛。
他隻得扭過頭,訕訕離開。
結果剛踏出兩步,背後就傳出噗的一聲響。
王謐火大,這是憋不住笑自己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