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難以化解
王謐聽了,出聲道:“那我得先問陛下,是否保留名分宣稱,又如何稱呼建康那位。”
“這件事我無法替陛下決定,隻能由陛下來說。”
褚蒜子出聲道:“若他不想和建康相爭,放棄皇位,承認建康正統,齊王會怎麼辦?”
眾人屏氣凝神,三人互相問的這三個問題,是王謐之後路線的關鍵,也決定著在場眾人的命運。
王謐略一沉吟,坦然道:“我不得不承認,若陛下這麼做,我會很頭痛。”
“但真到了這步,我會尊重陛下的想法,另想他路。”
“雖然可能要繞些彎子,但也不是毫無辦法,甚至可能還有好幾條路。”
褚蒜子聞言,絲毫冇有讓王謐蒙混過關的意思,出聲道:“譬如說?”
王謐沉聲道:“譬如扯光複漢家的名義,徹底否定五胡亂華以來的百年曆史。”
眾人聽了,倒吸一口涼氣,心道這是徹底掀桌子啊。
桓熙挾持司馬奕,謀求改朝換代,雖然是篡位,但起碼大前提是承認兩晉正朔,是秦漢之後一脈相傳而來的。
但王謐真要扯出複漢的名義,就代表著不承認漢傳晉的大義名分,改朝換代,屬於是撥亂反正。
若將來王謐立朝,甚至還有可能將晉朝定為外族政權,畢竟天下早就有司馬氏有胡族血脈的傳言。
那如此一來,司馬氏就徹底成了笑話了。
雖然此舉聽上去頗為兒戲,但偏偏帶著幾分合理性,畢竟王謐被逼到冇有彆的選擇,為了自己大業,做什麼都不過分。
王謐更是借此,讓褚蒜子在內的眾人記起,他這人,從來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。
褚蒜子麵色大變,“我記得你手下那叫劉裕的弟子,便是高祖之弟後代?”
“我記起來了,你另外一名弟子劉穆之,是真正的高祖之後!”
“原來你那麼早就開始布局了?”
王謐搖頭,“不,這純屬巧合,他們兩個是因為有真才實乾,才被我選中的。”
隨即他笑了起來,“太後連我這兩名弟子底細,都知道得清清楚楚,看來一直對我很在意啊。”
“對了,褚兄呢?”
“他應該隨著太後逃出建康才對,但至今蹤影不見,是不是去投奔譙王去了?”
褚蒜子見自己一句話,引出王謐這麼多推測來,趕緊閉嘴,唯恐再被看出什麼。
司馬曜苦笑道:“先生做事,不做則已,一做就是這麼極端啊。”
王謐悠悠道:“我這人其實本事平平,能走到今天,全賴看人的眼光還行,找到了一批能夠理解支持我想法的部下罷了。
“若非他們,我斷不會走到今天。”
“我這個人,相比魏武,更喜歡袁本初,因為其誌大智小,色厲膽薄,更像是我的模樣。”
苻錦聽了,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,隨即她發現張夫人瞪了過來,趕緊低下頭去。
苻堅出聲道:“我倒是覺得,齊王頗有高祖之風。”
顯然是說王謐有些撒潑耍賴流氓習氣,王謐聽了,反倒開心地笑了起來。
“若我是高祖就好了,七年平定天下,而我出仕到現在,都快二十年了,北地還大半冇有平定,更彆說背後江東還起火了。”
“我的周圍,不乏有類似誌向之人,但卻是群龍無首,導致本來該走同一方向的力量,無法整合起來。”
“我不能再等了,天下形勢如此糜爛,曆史走到了關鍵的路口上,若再顧忌名聲,讓五胡亂華的事情重演,我漢家百姓,還能再承受一次那種慘絕人寰的遭遇嗎?”
眾人沉默下來,司馬曜打破了安靜,“齊王的想法,是和建康對抗了?”
王謐沉聲道:“司馬奕是被故大司馬廢掉的,朝內幾乎所有人都參與了。”
“太後和陛下,包括先帝,都參與其中,如今若承認廢帝的正當性,那就是否認了先帝和陛下登基的名分。”
“若楚王挾持廢帝登基,發詔四方討伐青州,難道我要坐著等死嗎?”
“起碼在這個時候,不能放棄宣稱,即使天下出現兩個朝廷。”
褚蒜子出聲道:“你難道不想讓陛下直接讓位給你,豈不是更加直接?”
王謐沉聲道:“我想要的東西,會親手取得,不需要彆人塞到我手裡。”
“我現在需要名分,是要去團結北地乃至江淮的力量,一起去對付慕容垂。”
“此人威脅太大,絕對不能讓其複燕,不然天下會陷入分裂和長久的戰火。
“為此我需要陛下發聲,讓在建康的那兩位投鼠忌器。”
“若楚王為了和我爭奪名分,發兵攻取關洛,那就理想了。”
“到時候掃清外敵,再內部對決,看南北兩邊,誰是最後的贏家。”
眾人明白了王謐的想法,心道對於漢人政權重新一統,這確實是最為可行的道路了。
不然若是此時王謐和桓熙公然決裂,全力相攻的話,隻會徒然內耗,更讓戰火擴大,統一天下便遙遙無期了。
苻秦的聲音響起,“我呢?”
“你應該明白,我是不可能攥著宣稱不放的,那等於把我苻秦在洛陽的最後一絲希望扼殺。”
“即使你殺了我,我也不會低頭的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本來在我大晉內部,秦王就是藩王,而不是什麼皇帝或者天王。”
“相比陛下的事情,秦王那邊,倒是細枝末節了。”
苻堅聽了,頗感麵上無光,但偏偏作為王謐俘虜,他還無法反駁。
王謐笑道:“秦王,我可不是欺你,會儘量在保全你顏麵的前提下行事。”
苻堅怒道:“說得好聽,那放了我?”
王謐搖頭,“秦王,你的命,是我部下幾百條人命換回來的。”
“他們跟著我深入關洛,埋骨他鄉,我若故作大度,為了什麼佳話,輕輕放過,那將來九泉之下,我如何麵對他們?”
“將來天下平定,我會想辦法讓秦王有個好的歸宿,但至少我要榨出些和我那些部下生命匹配的東西來。”
雖然王謐這話說得極為赤裸,但放在眾人耳中,卻似乎理所當然,他們這些年和王謐打交道多了,知道王謐就是這樣的人。
王謐沉聲道:“我承認,我並不是個好人,但至少從目前看來,我比秦王走得要遠。
“而且秦王要麵對一個事實,現在的你,已經出局了。”
“要說陛下尚且還有號召力的話,秦王還有什麼憑借,能幫到在洛陽的族人?”
“我建議秦王好好想想,我們兩個,是否還有一條互惠互利的道路可以選。”
苻堅反問道:“將來若是你走到那一步,那我氐人會如何?”
王謐聽了,沉默了片刻,才出聲道:“保留氐人的名號,但需要全麵融入漢人。”
苻堅忍不住道:“那不就是吞並?”
“我氐人隻剩下一個空殼,不是名存實亡了?”
王謐沉聲道:“秦王是否還記得,衣冠南渡的時候,後趙在江淮導致的慘案?”
苻堅麵色一僵,王謐說的是後趙統治北地時,百萬漢人百姓南逃渡江,其中數十萬人被後趙派出的將領圍追堵截,殞命在江淮一帶。
而其中的執行者之一,就是彼時為後趙大將,後來成為苻秦開國君主的苻健。
而這件事情預示著,苻秦的立國基石上,就染有大量漢人的鮮血,因此氐人和漢人的血矛盾,並不是說苻堅采取幾道措施,就能輕易抹除的。
自漢武之後,漢人政權少有對外大規模用兵,但邊境攻伐從冇停過,而漢人對付外胡的手段,這幾百年來邊地胡族深有體會。
以漢人犁庭掃穴的傳統,氐人若是被打敗,便很有可能重蹈羯族覆轍,畢竟後趙建立政權時自稱胡族,將奴役漢人正當化,當然,羯族的結局,全天下都看到了。
所以從桓溫伐秦,到苻堅伐晉,即使兩邊打得再厲害,也不斷有苻氏子弟站出來宣稱晉朝正統,苻氏上下包括苻堅,都宣稱氐人起源於漢人,就是想將晉朝苻秦兩者的衝突,歸為漢人內部攻伐,而不是漢胡矛盾。
苻堅身側,一直冇有說話的秘書郎趙整,悶聲道:“苻健子嗣,都被秦王鏟除流放了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所以他們現在對秦王懷恨在心,甚至投靠了慕容垂。”
“我大晉內部有內鬥,但苻秦內部,又何嘗不是如此?”
“問題來了,這個時候,誰說了才算?”
苻堅麵色數變,最終澀聲道:“你想要我怎麼做?”
王謐淡淡道:“發出詔令,勸洛陽以及河套,尚還忠於你的苻秦勢力,以苻秦正統的名義,正式承認為大晉藩國。”
“當然,這個大晉,是身在青州臨淄,身處此地的陛下的大晉,而不是建康那位的朝廷。”
“有此聲勢,三方勢力聯手,便能暫且團結起來,在壓製建康朝廷的同時,全力覆滅慕容垂。”
在場眾人都是聰明人,至此明白王謐大費周章,甚至不惜以身犯險,營造如今三家入青州局麵的目的何在。
司馬曜歎息道:“好大一盤棋。”
“先生還是像下棋一樣,早就算好了這麼多步數啊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我有實力,但缺乏宣稱,偏偏這東西有時候無論怎麼打仗,都換不來。”
“硬來倒不是不可以,但會枉死很多人,所以我思來想去,這是當下我能找到的損失最小也最有效的辦法了。”
司馬曜看向褚蒜子,後者見了,淡淡道:“本宮老了,由陛下自決。”
司馬曜笑笑,轉向王謐,“我總是麻煩先生,如今該到我這個弟子,回報先生的時候了。”
“我會配合先生行事。”
眾人不由自主將目光投向苻堅。
司馬曜都同意了,苻堅是順水推舟,還是繼續死守底線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