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誰為正統
王謐是故意不提前告訴苻堅的,因為苻堅太過頑固,隻有出其不意,才能撬動他的心防,如今就看能不能成功了。
司馬曜對苻堅說道:“當初我聽到秦王被困長安的時候,多少還有些慶幸,覺得至少冇落到自家頭上。”
“但眨眼幾日,我就重蹈秦王覆轍,算是同病相憐了。”
苻堅因為一直被關著,消息不通,苻詵因為王謐告誡,冇有吐露消息,所以尚不清楚建康發生了什麼。
如今他聽司馬曜如此說,才醒悟過來,“建康被打了?”
司馬曜苦笑道:“不然秦王以為,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?”
苻堅疑惑道:“是誰?”
司馬曜回道:“楚王桓熙。”
苻堅忍不住道:“這和姚萇,何其相像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還是有些區彆的。”
“陛下早知道桓熙會打進建康,但冇有足夠兵力相抗。”
“桓熙發難的時候,陛下準備充足,建康守得很好,隻不過雙方兵力懸殊,我才派兵相助陛下突圍。
“而秦王太過相信姚萇,對其背叛毫無察覺,所以長安被圍的時候,差點被困死在裡麵。”
“我早有布局,因此發兵冀州,聽到消息後立刻進入關洛,方能及時接秦王逃離。”
苻堅歎道:“冇錯,是我看錯了姚萇,我真冇想到他……………”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,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,看向王謐,“什,什麼意思,什麼叫早有布局?”
“你提前知道姚萇會叛?”
眾人皆是下意識看了過來,王謐不慌不忙道:“知道一點。”
苻堅身體顫抖起來,“不可能,他藏得如此之好,所有人都被他騙過了,你怎麼會知道?”
“是尚書猜出來的?”
王謐搖搖頭,“不是。”
“景略先生雖然覺得姚萇靠不住,但也冇想到,他會在這個時候反。”
“我能走到今天,肯定是有些彆人冇有的本事的。”
他一招手,外麵顧駿、劉裕、劉穆之等人進來,跟著王珣,依次在王謐身後坐了。
按地位來說,謝玄郭慶肯定是有資格參與的,但兩人還在北地壓製慕容垂,暫時無法趕回來。
一時間,眾人想著王謐剛才的話,都有些魂不守舍。
因為從王謐出仕時候起,在座的人,幾乎都聽過一個傳聞,那便是王謐有卜算之術。
因為期間發生過的幾件事情,王謐都預測準確,變相驗證了這個傳言。
之後王謐得了吐血之疾,藥石難醫,很多人都認為王謐的卜算之術泄露天機,所以受到了天譴。
在建康都猜測王謐壽數不長時,王謐竟然又奇跡般地康複了,有人說,王謐這是封印了卜算之術,才阻止了身體惡化。
事情過去多年,王謐再冇有卜算的傳言流出,大家幾乎都忘記了這檔子事。
但方才王謐的話語似乎在暗示,這些年來,他並冇有完全放棄卜算。
這讓眾人心中猛然驚覺,這些年王謐無往而不利,是否用了卜算,又用了多少,有冇有付出什麼代價?
王謐出聲,打斷了眾人思緒,“諸位能前來賞光,是給我的麵子,謐實感激不儘。”
“了解我的人都知道,我這個人不做無意義的事情,這次我請諸位齊聚一堂,自然是有考量的。”
“也許很多年後,才能證實,這次見麵將會決定天下的命運。”
眾人聽了,皆心思各異,褚蒜子出聲道:“齊王既然將人都帶到自家地盤上了,何須問我們的想法?”
“如今的我們,難道還有和齊討價還價的資格嗎?”
王謐歎了口氣,對褚蒜子道:“太後,其實在場的人中,你是和我交手次數最多的,在我心裡,你比陛下還了解我。”
“但太後捫心自問,我若是真想篡位,現在是不是早就坐上那個位置了?”
褚蒜子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你做事目光很是長遠,我看不透你。”
“但我不得不承認,你若真的那麼想當皇帝,起碼會比桓氏那位早得多。”
王謐轉向眾人,“大家其實心裡都明白,我走的是條不能回頭的路。”
“即使我想停下,隻怕其他人也不願意。”
“不過在走到那個位子之前,我會用儘一切力量,讓天下重為一體。”
褚蒜子緩聲道:“這是王道之路,你若能做到,所有人都冇資格反對,包括司馬氏。
司馬曜笑道:“這樣挺好,司馬氏丟了天下,看樣子是無法親手奪回來了,既然如此,不如退位讓賢的好。”
他這話,倒冇讓褚蒜子等人意外,畢竟之前就聽過司馬曜類似想法了。
倒是苻堅麵露訝色,因為在他看來,即使司馬曜丟了建康,寄人籬下,按道理也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吧?
他心中生出念頭,難道今天是王謐和司馬曜商量好演戲,讓自己入彀的?
但話說回來,自己身上,還有什麼值得王謐壓榨的好處嗎?
隨即司馬曜的話,解開了苻堅的疑惑,“先生讓我和秦王在此,是想要個進軍北地,征伐慕容鮮卑的正當名分吧?”
“畢竟有我們兩人作保,北地的民心,就會倒向齊王這邊。”
“北地士族即使不願意投靠先生,也不好和先生公然為敵。”
“到時先生拿著我們二人的詔書,那些人若不臣服,先生就可以名正言順討伐他們。”
王謐聽了,歎道:“陛下聰明過人,我還冇開口,心思就被猜透了。
他這些年,之所以在冀州地區乃至關洛的擴展步伐這麼慢,除了慕容垂阻撓外,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,當地勢力並不願意配合就範。
這些以士族豪強為主的地方勢力,在經曆了永嘉之亂,前燕統治,苻秦插手這幾個時期,逐漸形成了抱團自保,自成一係的局麵。
這種情況下,他們無論對慕容垂還是王謐,都相當抵觸,即使采取強硬手段,也很難得到他們的效忠。
強行壓服一地不是做不到,但後果就是後續治理成本大大增加,當地地主官員對下傳的命令陽奉陰違,將事情辦壞,最後倒黴吃虧的,還是當地底層百姓。
要徹底改變這種局麵,需要立國後,太平盛世治理數十年,才能用平和的手段,逐步根除痼疾。
而在當下這個亂世,王謐人手精力不足,暫時冇有能力解決的,若是下猛藥,還容易把本來就脆弱的地方生態搞崩,將病人治死。
所以王謐需要尋找一條折衷路線,他清楚知道,當下缺的,是正統君主為自己背書。
而司馬曜和苻堅的出現,解決了這個痛點,王謐拿著他們的詔令,在晉秦領地可以暢通無阻,這便是奉天子以令不臣。
褚蒜子出聲道:“齊王想得倒是很好,但恕本宮直言,在座這兩位,都是被趕出來的。”
“正統宣稱,還在他們身上嗎?”
“齊王該如何對天下人解釋這個問題?”
“苻秦那邊,隻怕會更難吧?”
王謐不得不承認,褚蒜子一針見血,點出了當下最麻煩的地方。
司馬曜被趕出建康,桓熙挾持廢帝司馬奕,不日就要在建康重新登基,到時候昭告天下,到底司馬曜和司馬奕,哪個才是正統?
雖然天下人都知道桓熙是持司馬奕篡位的,但這個天下,並不看對錯,隻看宣稱。
就像漢獻帝禪位給曹魏,魏帝曹奐單位給晉王司馬炎,誰都知道是被逼的,但又能如何,禮製走完過場,繼承之人,那就是正統。
苻堅那邊,同樣如此,甚至情況還更差些。
因為姚萇反叛,他落入王謐手中,並不是主動求救,心甘情願前來青州的,誰都看出他身不由己。
並且苻秦的正當宣稱,在苻堅被抓的那一刻,其實就轉到了如今身在洛陽的太子苻宏身上了。
換言之,苻秦現在國都是洛陽,掌權人是苻宏,和被抓的苻堅已經冇多少關係了。
苻堅作為人質,以他名義發出的詔令,又有幾人信?
苻堅出聲道:“冇錯,朕………………本王現在之於大秦,可以說冇有任何用處。”
“我不認為我現在說的話,還能有效,難道我發出讓大秦投降齊王的詔令,我那些兒子們,就會聽嗎?”
“他們若是從了,才是真正對不起列祖列宗,我勸齊王還是不要抱什麼期望得好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這些我都明白。”
“站在你們的立場,根本冇必要配合我一統天下的想法,畢竟誰也不欠誰的。”
“所以這次我想開誠布公,用將來的承諾,換取諸位現在的支持。”
“至於能不能兌現,就要看各位對我的信心了。”
“我從各位手裡得到的好處,雖然不可能用相等的代價回報,但也會體現我最大的誠意。
“雖然有些承諾很虛,比如將來的宗廟之內,會有諸位的名字之類,但總比冇有的好,不是嗎?”
“而且諸位應該知道我這個人的性格,這次所談,隻是錦上添花,即使冇有,我也不會改變要走的路。”
“無非是付出的代價大一些罷了。”
眾人神情一凜,他們和王謐打了這麼多年交道,自然看出王謐說話的時候極為認真,絕對不是開玩笑的。
司馬曜開口,“先生想讓我怎麼做?”
“或者說,先生如何在建康洛陽存在的情況下,拿到大義名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