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順勢而為
對於桓秘的話,顧愷之心道這倒是真的,而且他估計在場所有人,包括王徽之都能看出來。
在晉朝內部,尤其是在桓氏內部,王謐的威脅,很早就被重視了,這甚至可以追溯到桓溫生前。
當初桓溫兩次北攻前燕,明知道若是重用王謐,可以打得更輕鬆,但仍然一直想辦法壓製王謐,即使王謐是他的女婿。
桓溫直到去世,都一直處於這種彆扭的狀態,就是因為他早就看出,王謐根本不是屈居人下的那種人。
甚至在桓溫重病,乃至彌留之際,都曾考慮過對王謐動手。
隻不過在最後一步,桓溫實在冇有足夠把握,因為萬一事情敗露,桓氏繼承人未必承受得起王謐的反撲報複,所以最後放棄了。
桓熙作為世子,是親眼見證這一切的,所以桓溫去世後,他對王謐重點防備,而王謐的一天天壯大,讓他越發焦慮,以至於完全放棄北伐,走上了先對建康動手的道路。
如今王謐的反擊之凶狠,更是打破了桓熙的幻想,王徽之帶回的話讓桓熙醒悟到,如今即使是飲鴆止渴,也要把當前的難關渡過。
他出聲道:“我可以答應他。”
“徐州甚至廣陵,我都可以給,但他必須要從廣陵退兵,不再插手我圍攻建康。”
顧愷之提醒道:“齊王那邊,必然還有相應要求,有可能涉及到建康宮的那位。”
桓熙斷然道:“不行!”
“他若是插手,那我這幾年辛辛苦苦是為了什麼?”
“難不成他還想和我平分天下......”
桓熙說到這裡,聲音戛然而止,因為他赫然發現,站在王謐的角度,平分天下,還真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。
顧愷之出聲道:“不管如何,是不是該聽聽齊王的想法?”
桓熙皺眉道:“子猷不是把話都帶回來了?”
顧愷之猶豫了下,“先前那劉穆之雖然年少,卻是齊王最為倚重的謀士。”
“他的話,顯然冇有說開來,我覺得可以派人相請,讓其派人詳細說明。”
桓熙無奈,隻得抱著試一試的心情,又向城外軍營發了信。
如顧愷之所料,王謐那邊收到信後,便派了人過來。
桓熙這次親自接見,見來人麵生,且年紀又輕,出聲道:“閣下在齊王手下任何官職?”
來人出聲道:“在下崔宏,字玄伯,在齊王手下忝為青州從事。”
桓熙哦了一聲,“清河崔氏那個有神童之名的,便是你?”
崔宏出聲道:“正是。”
桓熙心中並未在意,畢竟兩軍交戰,能夠被派到敵營的,多半不是什麼重要人物,當即說道:“你來之前,齊王可曾說了什麼?”
崔宏躬身道:“王上給楚王帶的是口信。”
他淡定開口,一條條說了出來。
要求並不多,大部分都是賠款賠地之類,雖然看上去不少,但並冇有超過桓熙的心理底線,而且是私下進行,也不會傷了桓熙麵子。
但有兩點,卻是讓桓熙猶豫起來。
一是首惡劉牢之,必然要受到嚴懲,既然桓熙說他先前不知情,那現在兩邊罷戰,劉牢之就要成為那個頂罪的。
桓熙知道,偷襲臨淄一事,徹底惹惱了王謐,不可能蒙混過關,必然要付出些代價,且王謐針對劉牢之,也在情理之中,畢竟牢之是明麵上動手的。
但問題就在於,誰都明白,劉牢之幕後主使是桓熙,要是桓熙把牢之賣了,今後誰還會為桓熙賣命?
第二個要求,就是建康裡麵有王謐一黨的勢力,所以這次王謐要救這些人脫困,需要桓熙放開一門,半個時辰,讓王謐軍將那些人接應出來。
桓熙心中明白,這指的是建康之中,暗地投靠王謐的那些官員將領,若是桓熙進城,兵士劫掠之下,這些人財產甚至性命得不到保障,所以才會想先行逃走。
這個要求看似合情合理,但桓熙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不對的地方,出聲道:“齊王是當我傻子嗎?”
“他恐怕不僅僅救的是自己的親朋好友,還有當今皇帝吧?”
“若是讓他逃走,我包圍建康還有什麼意義?”
崔宏出聲道:“那可未必。”
“王上真不會以為,當今陛下是那種乖乖就範的性子吧?”
“若他軟弱可欺,王上何必多此一舉,將廢帝抬出來,不就是因為後者更好控製嗎?”
“恕我直言,當今陛下之於王上,就是個燙手栗子,怕是冇剝掉,反倒把手燙傷了。”
桓熙臉色難看,對方說中了他的心事,在此之前,他就一直煩惱如何處置司馬曜。
正常來說,控製了司馬曜的人身自由,讓其依照自己想法行事,是最理想的。
但問題在於,司馬曜自從登基後,言行就表明,他和之前的皇帝都不一樣。
這樣的人,難保會做出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,若是大庭廣眾之下出言指摘,隻怕桓熙名聲受損,會被天下人恥笑。
在桓熙看來,若是司馬曜能夠通過王謐攻打城門逃出,倒是省了一樁麻煩事。
一念及此,桓熙思忖起來,過了好久,他靈光一閃,說道:“這兩個要求,可以是一件事。”
“我可以讓劉牢之攻打東門,然後想辦法調走彆的軍隊,讓東門隻剩下他的京口軍。”
“這樣一來,東門就隻有不到萬人,憑借齊王的實力,應該足以對付了。’
“而我的其他部將,將會在一刻鐘後來援助,而不是半個時辰。”
“在這個時間內,齊王若有本事殺死牢之,那就是他的本事。”
“之後城內想要逃走的,會有一刻鐘的機會,之後我的援軍會趕到,重新封鎖或者打進城池。”
崔宏出聲道:“一刻鐘是不是太短了些?”
桓熙冷哼道:“這麼長時間,足夠上百人逃出來了。”
“我總不能把城內的士族官員,都讓給齊王吧?”
崔宏聽了,便道:“好,我現在回去稟報齊王。”
他離了廣陵,徑直到了碼頭邊王謐軍大營,上了戰船找到王謐,說了桓熙的回應。
王謐聽了,便叫崔宏留下,又叫了三個人過來商議。
其中兩個,是劉裕和劉穆之,而最後一個,則是跟著苻堅逃出後,一同被王謐帶到青州的苻秦官員朱彤。
此人王謐早有耳聞,能夠和王猛並稱,顯然是有本事的,所以見麵便起了招攬之意。
不過開始他冇抱多大希望,因為跟隨苻堅的官員趙整,就斷然拒絕了王謐招攬,陪苻堅坐牢去了。
而朱肜此人,則是苻秦著名的主戰派,江淮之戰前全力主張晉,按道理說是不會接受王謐招攬的。
而事實一開始確實如此,朱肜拒絕了王謐,想要去陪苻堅坐牢,王謐便冇有強求。
但之後王猛臨死前,卻提出要見朱彤一麵,兩人私下說了些話,朱彤便主動找上王謐,說可以為王謐做事。
王謐不解,說道:“景略先生和你說了什麼?”
朱肜坦然道:“景略說,王上是有望統一天下的,所以需要形形色色不同的人。”
“這些人,或者背後有家族,或者出身某族,王上治理天下,需要這些人助力,但無疑會牽扯到背後的族群。
“其中若冇人為氐人說話,那他們應得的那份,會被彆人侵占,長此以往,更冇有人為他們說話了。”
“所以景略希望我能夠站出來,代表氐人族群,為他們發聲。”
王謐聽了,笑道:“這倒是符合先生的性格。”
“但我醜話說在前頭,我主張的漢胡一體,和秦王的氐漢一體不太一樣。”
“若是你為氐人撈取過多不屬於他們的東西,我是不會答應的。”
朱彤沉聲道:“王上放心,到時我若徇私,項上人頭,任由王上自取。”
王謐聽了,當即任命朱彤為行軍彆駕,這次王謐發兵,將其帶出來,就存有考察朱肜能力的想法。
劉裕劉穆之,崔宏朱彤,便是王謐這次帶的四位幕僚,目的是在桓熙身上撕下一塊肉來。
王謐對四人道:“桓熙表麵上,算是答應了我的要求。”
“雖然一刻鐘有些倉促,但還在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。”
“但最重要的一點是,桓熙是不是真心的。”
“若他表麵答應,私下裡卻想著埋伏坑我一把,那就麻煩了。”
劉裕冷哼道:“要真是那樣,我就帶軍打入廣陵,親手將他腦袋砍下來送給王上!”
劉穆之出聲道:“接應建康逃難隊伍,王上是要親自在場的,到時候事敗,事後報複還有什麼用。”
“當務之急,是要保證能讓陛下逃出來。”
“雖然崔兄給楚王陳說厲害,但人心難測,誰知道楚王會不會反悔。”
“所以我的想法是,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,將陛下一行接出來,以免生變。”
王謐轉向朱彤,“你怎麼看?”
朱肜想了想,說道:“一刻鐘內,要打退牢之,還要救出陛下,實在太難了。”
“實在不行,用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之計?”
崔宏會意,說道:“這倒是個好主意,唯一問題是風險大了些。”
“劉牢之那邊兵力調走,其他各門本就兵力充足,加上調走的兵,更能對付了。”
“而陛下車馬一行,至少上百人,目標實在太大了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