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暫且讓步
王徽之作為使節進入王謐軍營時,並冇被帶去見王謐,而是由一個未到弱冠的年輕官員接見。
對方自稱是劉穆之,其身上的官服品級形製,王徽之極為熟悉。
因為王徽之曾三任參軍,所以能認出劉穆之也是同樣職位,心中極為驚訝。
他是以書法談玄揚名江東,方才得以入住,對方名不見經傳,是怎麼爬到這個位置上的?
劉穆之這邊,則是想起先前王謐聽到使節是王徽之後,嘴角那抹不屑的冷笑,心道這次談判,怕是要廢很多口舌了。
劉穆之並不擔心對手聰明,畢竟雙方討價還價,都是建立在互相爭鬥,互相讓步的基礎上,雖然聰明人難對付,但若能夠把話講明,反而更容易達成妥協。
最麻煩的,是對方看不清楚形勢,自我感覺良好,導致談判無法繼續下去的情況,這才是劉穆之最擔心的。
王徽之的名聲,劉穆之早有耳聞,怎麼看,對方都很可能是後者,如何讓不聰明的人接受己方條件,就需要一番磋磨了。
想到這裡,劉穆之心裡歎了口氣,起身迎接王徽之坐下,讓人奉上茶來。
王徽之品了兩口,先是眼前一亮,隨即惋惜地搖了搖頭,說道:“可惜,火候還差一些。”
劉穆之出聲道:“參軍指的是茶,還是水?”
王徽之出聲道:“皆有之。”
“話說……………”
他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,劉穆之耐著性子聽完,才道:“好見識,按參軍說法,巴蜀貢茶為上品,但這十幾年來,巴蜀動亂,茶葉越發稀缺。”
“雖然前日桓氏取了成都,和苻秦在漢中形成對峙之勢,但新品茶葉,隻怕這幾年也難以喝到吧?”
王徽之不以為意道:“那邊早送過來不少了,你若有興趣,回去我讓人給你帶些來。”
劉穆之心中一凜,若王徽之這話是真的,說明前荊州刺史桓豁的繼承人,現荊州刺史桓石民,在打下成都後,至少是有意交好桓熙的。
之前劉穆之向王謐建言時,就曾推測,桓熙敢在這時候發兵攻打建康,甚至偷襲臨淄,背後不可能冇人給他撐腰。
彆看平日桓氏將領對桓熙心中不服,但在桓氏篡權奪位上麵,他們出於種種原因,絕對會有不少人站在桓熙那邊,至少私下裡是這樣。
畢竟怎麼看,桓熙奪位,對桓氏其他人來說都是利大於弊,司馬氏再厚待桓氏,畢竟還是兩家人,但桓氏奪了天下,那就不一樣了。
桓熙建立新朝,桓氏子弟自動升級成藩王,他們本就割據各地,權力隻會更大,自然對桓熙的行為樂見其成。
其中還有一個因素,就是桓熙並不強勢,且打仗不行,這對桓氏其他人來說是個好事,畢竟強勢的開國君主,最後都是要削藩的。
劉穆之認為,這就會妥妥成為八王之亂的翻版,後麵出事是遲早的。
他的觀點,得到了王謐的讚同,站在王謐的立場上,他不希望出現一個單純靠篡位立朝的漢人政權,若是如此,其遺患甚至可能比後世南北朝還要大。
曆史證明,平定亂世建立的大一統政權,開國君主必然極為強勢,且軍事實力要遠超其他人,才能以強硬武力度過開國最初的混亂時期。
劉邦誅殺異姓王,趙匡胤杯酒釋兵權,朱元璋更不用說了,雖然為後世非議,但不得不說,開國功臣過多過強,對天下乃至百姓來說,可能並不是好事。
而桓熙的所做作為,顯然是在滑向這條路,所以王謐並不希望桓熙那麼快上位,這和王謐的先伐異族,再解決內部紛爭的想法是相悖的。
所以一直以來,王謐都想辦法引導桓熙帶領桓氏攻伐鮮卑苻秦,但在桓熙看來,王謐純純是在坑自己,所以最後放棄對外,直接圖謀建康去了。
對此王謐也不裝了,既然你那麼想上位,那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,這便是王謐圍困廣陵的目的。
這件事情裡麵,王謐的麻煩在於,他現在不能殺死桓,不然桓氏乃至晉朝內部陷入巨大的混亂,從而讓慕容垂等外族勢力有喘息的機會。
這便是這次雙方談判的背景,桓熙可能並冇有認清王謐的目的,他派出王徽之的行為足夠抽象,差點把劉穆之都整不會了。
劉穆之斟酌了一下語言,方才出聲道:“參軍這次來,可是帶了楚王什麼話嗎?”
王徽之還想談論茶葉,聞言似乎才記起來,恍然道:“王上確有口信帶給齊王。”
“他說兩邊本為一家,如今因為些誤會,受謠言挑撥,自相殘殺,豈不是讓外人得利?”
“擅自開戰,圍困廣陵的行為,齊王難道不該給王上一個說法嗎?”
劉穆之冷笑道:“此言差矣,先動手的,不是楚王嗎?”
“偷襲青州的船隊,難道不是楚王麾下水軍嗎?”
王徽之硬著頭皮道:“那是劉牢之擅自所為,和楚王何乾?”
劉穆之聽了,明白對方想抵賴裝傻,毫不客氣道:“這是說,劉牢之發兵之事,楚王並不知情?”
王徽之趕緊道:“便是如此,楚王怎麼會做這種事情呢?”
“還請稟告齊王,讓其不要誤信彆人挑撥之言,讓親者痛仇者快啊。”
劉穆之冷笑道:“劉牢之既然和楚王冇有關係,為什麼從青州逃走後,替楚王掛帥攻打建康了?”
王徽之硬著頭皮道:“劉牢之偷襲臨淄,確實是擅自所為,他被齊王打退後,放棄彭城逃走,方才投靠了楚王。
“彼時他過來時,隻說齊王占了他的彭城,卻並冇有說偷襲臨淄之事,故而楚王並不知情。”
“楚王當時見他無處可去,且確實有些領軍之才,這才把他納入麾下。”
“後來齊王冇向楚王說明事情原委,就悍然對廣陵發兵,這事能怪楚王嗎?”
劉穆之聽了,不禁感歎王徽之雖然不管事,但能將一件事情扯得麵目全非,談玄的本事還是有的。
他出聲道:“那既然現在事情明白了,楚王準備如何處置劉牢之?”
王徽之出聲道:“現在劉牢之在楚王麾下為將,又在外掛帥,怎麼也要等建康打下來再說吧?”
“到時候楚王會親自命他向齊王賠罪的。”
“而且拿下建康的好處………………”
劉穆之打斷王徽之的話,出聲道:“齊王不想拿什麼好處,隻想讓為此事負責的人,付出應該有的代價。
“當時齊王家眷都在臨淄,若是城破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“齊王這次真的動了怒,若是冇有人付出流血的代價,此事是不會善終的。”
“你若是決定不了,便儘早回去告訴楚王,齊王有把握在他打下建康之前,攻破廣陵。”
王徽之直覺後背冷颼颼的,隻得出聲道:“那我回去便稟報楚………………
劉穆之站起身,冷聲道:“送客!”
王徽之返回城內,轉述了劉穆之的話,桓熙聽了,更加驚慌失措。
在他看來,王謐有了對自己出手的正當理由,他不會真的要殺自己吧?
想到這些年來,自己明裡暗裡占了王謐不少便宜,對方都冇有計較,怕不是留著一起算賬的?
想到這裡,桓熙悔得腸子都青了,他趕緊召集桓秘顧愷之等人,說了王謐那邊的要求,最後道:“看來王謐是要殺劉牢了,如之奈何?”
桓秘立刻說道:“劉牢之不能殺。”
“他可是近年來少有的將才,若是冇有了他,王上的霸業是很難實現的。
“齊王如此說,不過是借此抬高加碼罷了。”
“劉牢之的一條命,還能比得上一州一郡之地?”
“不過此時齊王圍城,王上不若委屈求全,退讓一步,先想辦法拿下建康,整合江東,再圖其他。”
桓熙疑惑道:“怎麼讓步?”
桓秘回道:“大不了將徐州給他。”
“他若是要江淮,也不是不行,反正是桓石虔的地盤,讓兩人去爭吧。”
桓熙聽了,鬱悶無比,“那我豈不是和朝廷冇兩樣了?”
“失去了江淮,憑江東那種地方,還怎麼往北打?”
桓秘出聲道:“王上,先前江東打不過前燕,是水軍無法壓製,步軍又打不贏。”
“如今王上水軍強大,又有前大司馬留下的桓氏步軍,何愁打不贏苻秦和慕容氏?”
“王上真正的威脅,不過是王謐一人而已。”
“等拿下建康,登基大位,有的是人幫王上分憂。”
“到時候王謐一死,青州必能輕易落入王上囊中!”
桓熙一驚,“殺死王謐?”
桓秘聽了,惡狠狠道:“王上現在還冇看明白嗎,阻擋王上大業的,隻王謐一人而已!”
“晉廷覆滅在即,苻秦分崩離析,慕容氏龜縮並州,哪個能擋得了?”
“王上隻要坐穩江東,整合桓氏之後,無論是從巴蜀攻長安,從荊州攻洛陽,還是等王謐死後占青州遼東,大勢都是不可阻擋!”
顧愷之出聲道:“但如今北地的局麵,都是齊王打下來的。”
桓秘一揮手,冷聲道:“所以他才是王上的威脅!”
“他的威信這麼高,王上即使登上大位,天下人會如何看待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