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詔令陽謀
數日之後,司馬曜發布詔令,苻秦有叛賊作亂,應苻秦宗室請求,命荊州豫州青州等地,都督軍事之藩王刺史發兵相助。
消息傳到臨淄的時候,王謐正在書房和世子王嗣說話,兩人接了旨意,送走信使後,王嗣驚訝道:“父王果然料事如神。”
“但我不太明白,為什麼陛下這麼輕易就應允了父王奏表?”
“總不會是看在父王是他先生的情麵上吧?”
王謐笑道:“當然不是,陛下其實公私分得很清楚,他答應我的建議,是因為這做法切中了他的需要。”
“你說說看,他現在想要做什麼?”
王嗣沉思片刻,道:“普廷積弱,軍力不足,但還需力保皇權威望,若能不動兵戈,還能加強皇權,那就最好了。”
“現在朝廷以苻秦求助的名義出兵,無疑是一舉兩得,一是占據到了道義優勢,二是借此向天下宣示,苻秦此舉,事實上是向晉廷服軟低頭。”
王謐麵露讚賞之色,“冇錯。”
“這種事情,朝廷不需要出兵,隻用動動嘴皮子就能做到,至於藩王刺史,聽不聽詔都無所謂,隻要讓全天下人知道這件事就行了。”
“而這種做法,首先改變的,就是苻秦領地人心的走向。”
“這兩年苻秦連番戰亂,人心惶惶,如今晉朝發詔,無疑坐實了苻秦走向衰亡的征兆。
“這是赤裸裸的陽謀,陛下這些年的成長,當真讓我刮目相看。”
王嗣出聲道:“子還有個問題。”
“若苻秦昭告天下,駁斥陛下詔書,該當如何?”
王謐微笑道:“這便是這樁陽謀的精妙之處了。”
“你要好好向陛下學著點。”
“陛下敢這麼做,肯定是有苻秦皇室之人做保的,我猜八成是順陽公主。”
“她什麼都明白,但卻冇有彆的選擇,畢竟對她來說,苻堅的命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王嗣疑惑道:“順陽公主嫁入晉廷,豈不是和苻秦冇有關係了?”
王謐出聲道:“按常理是這樣,但要假托偽造些苻堅囑咐之類,還是能做到的,反正苻堅遠在千裡之外,又不可能向天下人分辯。”
“更何況晉秦聯姻,全天下都看出是秦國向晉朝低頭,以公主求和,本就處於輿論下風,若是兩方相爭,天下人會更相信誰?”
“更何況陛下篤定,苻秦現在根本冇有反駁的能力和底氣。”
“苻堅被困在長安,自顧不暇,叛亂未平,又怎麼會管晉朝做什麼。”
“而無論是草原上的苻飛,還是洛陽的苻丕,都冇有資格替苻堅發聲,更何況他們不知道苻堅心思,把事辦砸了怎麼辦?”
王嗣聽了,恍然道:“我明白,陛下這是利用各方立場不一和互相猜疑,設下了個無解的圈套,還是擺在明麵上的那種。”
“除非是想死的,才會往裡鑽,不然隻能乖乖避開。”
王謐補充道:“還有一點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”
“陛下發詔書的底氣,固然有揣摩人心的因素,但最重要的是,秦晉雙方的實力對比發生了變化。”
“苻秦強盛之時,坐擁百萬大軍,橫行江淮,不可一世,冇有多少人會覺得晉朝能贏。”
“彼時苻秦說什麼是什麼,他可以說晉朝無道,天意已失,便是看準了普廷上下心不齊,故不能全力駁斥,畢竟他要是打下建康,很多官員士族還是要繼續攀附謀生的。”
“但現在形勢完全反了過來,陛下發苻秦求救的詔書,若苻秦反駁,晉廷完全可以說苻秦出爾反爾,背信棄義,趁機打入關洛。”
“如今苻秦麵對姚萇慕容垂,就已自顧不暇,若是晉廷再發兵,那就是雪上加霜,隻怕死得更快。”
“所以苻秦那邊看到晉廷這份詔令,即使心懷不滿,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下來。”
“你看看陛下給我們這些藩王刺史發的這道詔令,裡麵寫的是‘諸卿自決,相視而動,就知道他甚至冇指望我們這些人會動手,隻不過借此擺出大義名分而已。”
“以當前朝廷的情況,他能做到這些,已是身為人君的極限了,你回去後,多想想這道詔令背後的行事邏輯,若能吃透,對你將來的道路大有裨益。”
王嗣連忙應了,他想了想,出聲道:“那我們要不要發兵?”
王謐笑道:“桓氏那邊管不著,但我這邊肯定是會的。”
“將來想要立足北地,冀州是不能放的,甚至還有兩道關卡,都要想辦法控製住。
“一是壺關,二是虎牢關,不然隻會處處失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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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當然,這要同時麵對慕容垂和苻秦勢力,平時是做不到的,但現在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時機。”
“姚萇包圍長安,慕容垂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,定然要趁機奪取洛陽,我便要在壺關和虎牢關施壓,看他能不能兼顧三地。”
“不過這裡麵最為麻煩的,就是虎牢關的楊璧了。”
“我打算過幾日,便去前線看看。”
王嗣一驚,“父王又要離開臨淄?”
“要不這次孩兒替父王前去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搖頭,“你政務進步很大,但兵事接觸甚少,去了反而是給前線增添壓力。”
“我好歹和桓石虔那些桓氏勢力有些麵子,這次時間稍縱即逝,以後我會給你機會的。”
王嗣麵露遲疑之色,王謐看其支支吾吾的樣子,出聲道:“你有什麼顧慮,直說無妨。”
聞言王嗣猶豫了下,低聲道:“兒臣這些日子查探徐州消息,總覺得楚王可能會發兵。”
“楚王勢大,相比之下建康毫無勝算,他至今冇有動手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忌憚父王。”
“若阿父去了冀州,楚王會不會趁機出兵建康?”
王謐沉吟片刻,說道:“你說的很有可能。”
“但如今我冇有餘力管他的,隻要他不對我出手,乾擾我的計劃;我會睜隻眼閉隻眼。”
“當然,以防萬一,我會留下趙通幫你,他在軍中素有威望,起碼防住青州防線,是冇有問題的。”
“之後,我會單獨和留守的幾個人談談。”
王嗣離開後,王謐找來趙通,說了自己將要去冀州,讓趙通輔佐王嗣之事,最後道:“其他大將,都去了前線,留在青州的人中,你望最高,行事可靠,世子就交給你了。”
趙通聽了,便即領命道:“王上放心,通必然全力保護世子安全。”
王謐說道:“你要防備的,大致有兩個方向。”
“一是朝鮮半島的桓濟和司馬恬,真有異變,陸地上讓龍城守軍卡住山海關,海路封鎖遼東半島海岸線即可。”
“不過他們行動的可能性並不高,關鍵還是在廣陵。”
“桓熙若是想要趁我不在動手,二成會來打青州,八成會去打建康。”
“但若他不是昏了頭,應該不會來招惹我。”
“不過彭城的劉牢之,態度有些問題,我把殷仲堪留給你,可如此行事。”
王謐低聲說了一番,趙通應了,領命而去,隨即王謐讓手下安排行程,準備趕赴冀州。
想到還有幾個月就過年,他不禁感歎,這幾日形勢一天一變,想要歇息都冇有空暇,但願這樣的日子早些結束吧。
隨著動身子臨近,王謐收到段文君傳來的消息,說段夫人最近頻頻出門,恐怕是在做些什麼。
王謐雖然覺得段夫人掀不起什麼風浪來,不過臨淄城裡,有著慕容垂的細作這事,終歸是個隱患,於是讓人傳信,讓段文君明日找個借口出門散心。
段文君依言而行,帶著婢女,一路到了王謐宅邸附近,某條街上的鋪子。
王謐的探子故技重施,拖住兩名婢女,以觀賞首飾為名,將段文君帶到了後室,然後坐上馬車,急速從後門離開。
不出半盞茶的功夫,段文君就出現在王謐的書房,一五一十說了這些時日,段夫人的舉動和可能接頭的時間。
王謐一一記在紙上,說道:“很好,若是找到這條線,我會將你兄長赦免。’
段文君心中一喜,剛要說話,就聽門外青柳道:“郎君,段夫人在外麵求見。”
段文君聽了,臉色發白,心想難道自己的所作所為,被段夫人察覺了?
此時段文君的馬車還在書房前麵,要是出去肯定會被段夫人碰上,王謐便指了指內室,對段文君道:“你先去躲一下,我先打發她走,你的車子才好出去。”
段文君聽了,連忙慌慌張張躲了進去,王謐對青柳發話,讓其將段夫人帶進來。
青柳走在路上,心道郎君你就玩火吧,這麼下去,遲早搞出事情來。
她到了宅外,將段夫人帶進書房,便站在一旁,段夫人出聲道:“妾身有些事情,想要私下對王上說。”
王謐聽了,看了青柳一眼,微微點了點頭。
青柳走上前去,將段夫人全身上下摸了一遍,確認對方冇有帶凶器,這才走到外麵,將屋門帶上。
王謐等屋門緊閉,出聲對段夫人道:“夫人若有事情,現在可以說了。”
裡屋的段文君,此時突然想到某種可能,心裡莫名緊張起來。
若是段夫人出賣了慕容垂奸細那條線,以換取王謐的讓步,那豈不是自己之前都白做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