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抉擇時刻
聽司馬曜如此說,順陽公主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眼神閃動,思索著最適合的應對。
她微微低頭,輕聲道:“妾身現在是大晉皇妃,自然聽陛下的。”
“站在陛下立場上,秦國即使現在不是,將來也會是敵人吧?”
司馬曜麵上露出欣賞的神色,說道:“其實在我看來,晉秦之間若能有個好的結果,和你的孝道並不衝突。”
“何況晉秦聯姻,如今苻秦局勢危如累卵,朕若是不管,同樣不妥。”
“不過若是等秦國主動求救,這一來一回,至少要到冬天,長安能撐得過去嗎?”
順陽公主輕聲道:“姚萇身為羌人,以騎兵為主,並無攻城克堅之能,長安若是齊心合力,隻要撐到冬天,姚萇便不得不退兵。”
司馬曜出聲道:“問題就在這裡。”
“我聽聞姚萇善於用兵,他敢圍城,必然有所憑恃。”
“我隻問你一個問題,長安的糧倉,可儲備多久的糧食,供多少人所用?”
順陽公主想了想,回道:“長安大概四五十萬人,城中糧.........
她猶豫了一瞬,畢竟這些情報,本來都是長安的軍事機密,若泄露出去,將來難免對苻秦不利。
但她明白,現在若是糾結這些,已經冇有多少意義了,晉國若要一統天下,打到長安,不知道是多少年後的事情,在此之前,苻秦還不知道要發生多少事情。
她定了定神,出聲道:“城內六個大糧倉,並數十小倉,加起來能供應城內至少三月所用,正常來說,堅持到冬天不成問題。”
“期間長安周圍地區,還會通過商隊貿易,朝廷征收等方式,源源不斷將糧食運入長安。”
“但麻煩在於,我聽陛下說,姚萇是一個多月前起兵的,那是特意掐準了長安周圍地區秋收的時節。”
“最壞的情況,是長安周圍數百裡的新糧,都被姚萇掠奪乾淨,長安糧倉的儲備,會大大減少。”
“若姚萇封鎖長安後,再無外部糧食進入,那長安城內就麻煩了,隻剩一個多月的存糧,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算上消息傳到建康所花的時間,長安如今的存糧,可能一個月左右就要出問題。”
“如此長安糧儘的時節,恰是秋冬之交,到時候缺柴缺糧,隻怕城內會淒慘異常。”
“當然,這是妾所能考慮的最壞的情況,畢竟其中有什麼變化,最終事態如何,都在能力之外了。”
司馬曜眼中欣賞之色更甚,“很好,你能說出這些,已經讓朕很意外了。”
“我可以確定,秦王這次,怕是很難守住長安了。”
“怪不得先生會給我上書。”
順陽公主一驚,她來不及糾結為什麼王謐此時會上書,“陛下以為,長安必定擋不住?”
“姚萇不過是數萬兵馬而已,大秦若儘起國內之兵,往救長安,難道一點希望都冇有?”
司馬曜悠悠道:“平日是有的,但偏偏當下不行。”
“姚萇看準了苻秦內部首尾難顧,方才精準找到了這個時間點。”
“能救援長安的,不外乎是河套的苻飛,以及駐守洛陽的苻丕。”
“但前者在和苻洛交戰,還同時要兼顧並州北部,後者則是被慕容鮮卑牽製,哪有多少餘力相救?”
“先生在信裡點明了這點,說姚萇慕容垂,都是世間少有將才,他們得到機會,必然會窮追猛打,趕儘殺絕,將苻秦分而食之。”
“即使他們冇有暗中勾結,但兩人一東一西,會互相在戰場上配合,最大可能削弱苻秦的有生力量。”
“所以秦王麵對的,是一個精心預謀,針對他的死局,至於能不能破局,我隻能說希望不大。”
“先生預測,秦王最終會放棄長安,要麼奔逃到河套去投奔苻飛,要麼去洛陽投靠苻丕,隻有這兩條路可以走。”
“無論選哪一個,都等於將關中地區讓給了姚萇,苻秦丟失了這最重要的地盤,怕是很難翻身了。”
順陽公主忍不住道:“齊王給陛下上書,到底想要做什麼?”
司馬曜出聲道:“他冇有明說,但我能猜得出來。”
“他是想勸我利用這個機會,讓秦王低頭,承認大晉的絕對正統地位。”
順陽公主馬上明白過來,“若父王向大晉求助,必然是以稱臣之態,才能換取大晉出兵,這麼一來,大秦奪取天下的正統,便完全冇有了!”
司馬曜點頭,“冇錯。”
“隻要秦王做出這個舉動,就等於退出了爭奪天下的行列了。”
順陽公主長出一口氣,“落井下石,趁人之危,齊王果然還是那個齊王。’
司馬曜笑了起來,“先生要是聽到彆人這麼說他,還會認為是稱讚呢。”
順陽公主出聲道:“我不明白,齊王不是和陛下鬨翻了嗎?”
“而且我聽人說,他不臣之心儘顯,為什麼還會為陛下出謀劃策?”
司馬曜微笑道:“因為先生公私分明,他這麼做,不是為了我,也不是為了大晉,而是為了漢人政權。
“隻要苻秦低頭,那代表漢人政權的大晉,就擁有了天下歸一的名分,而之後無論是誰上位,都能繼承這個資格。”
“雖然那個時候,少不得還有一番爭鬥,但起碼是漢人內部的事情了。”
“這便是先生一直以來向朕提的,外部矛盾一定要先解決,最後關起門解決內部矛盾,決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順陽公主心情複雜,“即使齊王將來篡奪大位,陛下為其白白做了嫁衣?”
司馬曜轉過身,看向宮外的天空,“冇有什麼是白做的。”
“司馬氏不是自古以來就是漢人皇帝,不過恰逢其會罷了。”
“遲早有一天,天命變遷,會落到其他更有資格的人頭上。”
“朕對此早就有心理準備,萬民之主,有德者居之,誰能平定宇內,四海一統,那他就有資格繼承大統。”
順陽公主雖然察覺司馬曜的想法,和一般皇帝不同,但還是第一次聽對方說得如此直白,一時間說不出話來。
司馬曜背著手,“齊王勸朕如此做,並非因為他實力不足,而是因為當今天下,隻有朕的身份才能讓秦王低頭。
“齊王隻是藩王,秦王向他求助,兩者之間,並冇有君臣之分,但晉秦之間就不一樣了。”
“秦王之位,本就是大晉賜予,如今他隻要表態歸服,請大晉出兵平亂,之後的事情,便順理成章了。”
順陽公主至此理清了幾方之間的關係牽扯,心內更加糾結了。
在她看來,父皇自視甚高,脾氣剛硬,真的會向晉朝低頭嗎?
司馬曜看出了順陽公主的動搖,出聲道:“那就要看秦王,還有冇有一統天下,先滅姚萇慕容垂,後取江東的野心和信心了。”
“但我覺得,他接連遭逢打擊,隻怕不太可能再有這種心氣了。”
順陽公主不得不承認,司馬曜對人心把握得很準,畢竟她出嫁之前,就看得出來,苻堅銳氣大不如前。
甚至可以說,江淮之戰後,苻秦由一隻威風凜凜,睥睨天下的猛虎,變成了色厲內荏,虛弱無力的肥羊,天下有能力的勢力,都想咬一口。
內部是姚萇慕容垂反叛,外部是晉國以及王謐為首的邊地大員,隻要有些能力的,誰不想在半死不活的苻秦身上撈好處?
尤其是對於王謐來說,因為順陽公主在宮中,能時常得到對方的消息,所以王謐幾乎完全掌握了北地的主動權。
先是打散了拓跋鮮卑,又出兵冀州,逼得慕容垂采取兩敗俱傷的政策,風頭完全壓過了晉朝朝廷。
這樣威脅晉朝政權的邊地大員,給朝廷上書,司馬曜不僅不防備,反而甘之如飴,還有配合對方的想法,若是放在苻秦那邊,簡直不可想象。
順陽公主很了解苻堅性格,其看似開明,實則控製欲很強,執著到了一意孤行的地步,就是因為在其心中,帝王的權威是絕對的。
而放在司馬曜這邊,情況完全反了過來,他不僅對實力超過朝廷的邊地大員毫不介意,還想順勢而動,這在中原漢人皇帝中,堪稱是異類中的異類了。
司馬曜的話,打斷了順陽公主的思緒,“等秦王下決定,肯定是來不及的。”
“所以朕想不厚道一次。”
順陽公主下意識道:“怎麼做?”
司馬曜笑道:“你能猜到的。”
“如果借用你的身份做保,假稱秦王求助,以此名義出兵,就會可信許多。”
“你的公主身份雖不如苻秦的太子皇子,但事急從權,離朕最近的人,便是最有資格的。”
順陽公主驚訝地睜大眼睛,直到此刻,她才明白過來,司馬曜為什麼過來找自己。
她看錯了,司馬曜並不缺乏帝王心性,相反,在關鍵時刻,他做出的決斷,堪稱果斷決絕,不拘小節,這是之前晉朝的皇帝所不具備的。
一念及此,她思潮湧動,呆呆出神起來。
司馬曜好整以暇,坐在座位上,細細品著已經涼了的茶水,絲毫冇有催促的意思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順陽公主回過神來,她轉向司馬曜,躬身拜道:“臣妾願配合陛下行事,還望陛下發兵,助苻秦平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