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北地糜爛
王猛麵露欣賞之色,因為劉穆之的話切中了要點。
現在的慕容垂,完全是以利益為先,按道理說他想占據冀州,必然有所顧忌,但事實是,現在冀州打爛了,慕容垂都不在乎,他隻要活下去,贏得勝利就行。
這種視野格局,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,甚至連治下的人命都不重要,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冷酷無比的目標,那便是生存。
軍情之中,夾雜著因河流變動,當地百姓來不及逃走而遇難的見聞,但這在生死大戰中,顯得如此渺小,用兵者,又有誰會在乎呢?
百無禁忌的慕容垂,才是最可怕的,他脫去了一切桎梏,這是爭奪天下的覺悟,相比之下,無論是苻堅還是王謐,顯然都有著更多的顧慮。
王猛深知,苻堅敗在道德入腦,給自己套上了仁君的枷鎖,王謐雖然號稱行事狠辣,但還是存著人命為重這條底線。
但現在的慕容垂,根本冇有什麼可限製他的,若是想擊敗這樣的人,就要有相應的覺悟。
王猛想起了當初王謐對自己說的話,臉上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容。
王謐派自己過來,隻怕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了吧?
他拉過地圖,對劉穆之道:“把軍情拿來,我要重新繪製地圖。
“他挖,我們也挖,而且要挖得比他還狠。”
劉穆之身體一震,“那王上那邊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猛沉聲道:“此時正是針鋒相對的關鍵時刻,絕不能退,罪人我來當。”
“你若是擔心百姓生死,可派人提前知會他們,儘量往晉朝領地逃難。”
“最遲明天一早,我就會繪製出新的地圖,然後派人將交戰地區再度挖開破壞,將這裡徹底變成大澤泥沼。”
“到時候即使抓不到慕容垂主力,也要他們大傷元氣。”
很快王謐軍行動起來,不斷有小隊趕往各村,告知水係附近的平民去江淮逃難,並在黃河渡口留下船隻擺渡。
百姓見晉軍如此,知道家園是不好呆了,隻得拖兒帶女,渡河逃難,沿途哭聲不絕。
孫五負責把守渡口,日夜巡邏,將數萬人送到後方地區。他雖看到百姓們逃難的慘狀,也隻能硬下心腸。
這幾日來,戰火越發激烈,鮮卑騎兵四處出擊偷襲,而晉軍則嚴防死守,全力反擊,雙方交戰越發慘烈,水泊水澱中到處都是浮屍。
而來不及被打撈上來的屍體,因腫脹漂浮在水麵上,周圍圍著一圈密密麻麻的魚類,看上去顯得惡心而詭異。
孫五望向身後的碼頭,那邊停靠著上百艘大船,周平負傷後,無法行動指揮。而且越往西麵,黃河決口越多,河流越淺,大型戰船已經不適合作戰了。
如今晉軍放在前線的,都是小型船隻,配合機動騎兵掃蕩,而慕容垂那邊,則是步兵防守營寨,騎兵負責攻擊,兩邊日夜交戰,但暫時都冇有吃下對方的實力。
上遊星星點點,有十幾艘運兵船回到碼頭,船板打開,數百名騎兵縱馬魚貫而下,前往草場喂馬補給。
最後下來的是樊能,他臉上多了道新的傷痕,橫跨半個臉頰,這是前日鮮卑騎兵突襲時候留下的。
孫五迎了上去,和樊能見禮,說道:“下一批船隻已經備好,將軍是休息半日,還是?”
樊能出聲道:“讓手下吃頓飯就走,半個時辰後出發,路上再休息。”
孫五聽了,便讓人下去安排,他早讓人做好了飯,如今士兵們十幾個人一組,圍坐在鐵鍋前吃了起來。
樊能身邊幾名親衛,吃著吃著眼睛都眯了起來,甚至有人打起了呼嚕,手裡的碗往下跌落,身邊人眼疾手快,幫他接住。
孫五見狀,便對樊能說道:“這麼累,要不我替你去打幾輪?”
樊能搖頭道:“我確實很累,但驟然換上你,隻怕表現還不如我。”
“這不是說你武力不如我,而是這幾次輪戰,前線地形被破壞的麵目全非,雙方都在不斷決河堵河,每天都有河流變道,行軍路線時時刻刻都在變。
“我一直在前麵,大致對地形變動心裡多少有個底,你現在過去,至少要花好幾天才能適應。”
“現在對麵的鮮卑人常常晚上決河,早上改道突襲,防不勝防,我們當然也這麼做。”
“現在雙方都疲憊不堪,比的是誰先崩潰。”
孫五默然,他很想打仗,但擺渡救助百姓,也是爭奪天下,贏取人心的一環,人人各司其職,這便是身為將領的責任和義務。
他出聲道:“南麵那邊,桓豫州在滎陽一帶,和慕容垂另一支軍交戰。”
“我懷疑是慕容泓,聽說桓豫州想借道虎牢,卻被守將楊璧拒絕了。”
樊能聽到,冷哼道:“楊璧這人腦筋極為死硬,認準的理,誰也改變不了。’
“雖然苻秦名義上與大晉聯手,但他身在虎牢,地位超然,若非苻堅親筆詔令,隻怕誰都請不動他。”
“這樣的人,讓他一根筋單乾去好了。”
眾人匆匆吃完,樊能站起身,帶著手下往孫五備好的船隻而去。
馬場裡麵,新一批戰馬已經換上了先前的馬鞍轡頭,樊能縱身上馬,當先上了船,船隻啟航,駛向前線。
這種輪戰的做法,將時間利用到了極致,除了人需要休息,戰馬能不間斷供應,不過隻有王謐這種財大氣粗的,才能在這些年間不斷嘗試中,探索出適合自己的最優化模式。
王謐的優點在於後勤底蘊,慕容垂的優點在於心狠手辣,而身在壺關的大將楊璧,則也有他的過人之處。
當初苻秦江淮戰敗,苻秦軍逃回虎牢,慕容垂負責護送苻堅回長安,而楊璧則是留下來把守虎牢。
他這些年,憑借個人武勇,在軍中立下了不小的威望,兵士歸心,所以他成功阻拒了晉朝追兵,守住了虎牢關。
苻堅回到長安後,對楊璧的功勞予以嘉獎,將其官位升了一級,使其穩穩邁進了大將行列。
而苻堅雖然糊塗,但對楊璧無論是在官職還是獎賞上,都冇有缺過,他看楊璧能夠獨當一麵,乾脆讓其駐守虎牢,還給了司隸校尉的虛號。
之後慕容垂反叛,苻秦大將接連戰死,反而讓楊璧地位相對顯得更高了。
如今比他厲害的冇有他年輕,而比他年輕的冇有他厲害,楊璧在苻秦,隱隱有成為接替鄧羌,成為下一代領軍人物的潛質。
而他身在虎牢,領地南到伊闕關以阻桓衝窺伺,東出滎陽以防桓石虔,北至黃河以抵擋慕容垂,此地可謂是苻秦壓力最大的地方了。
這種情勢下,雖然苻秦內部有人懷疑,楊璧遲早會起異心,但在這個禍亂頻發的苻秦,已經冇人能做什麼了。
楊璧對於這種流言,根本就冇有放在心上,他對自己情況最為熟悉,他的身體,即使參與奪取天下,最終又圖的是什麼?
於是他現在一門心思,將所有的寄托,都放在了殺敵上。
而前些日子,慕容泓慕容令分彆領軍渡河,進入關洛地區襲擾。
這地方除了苻丕之外,還有大片的楊璧防區,他聽聞敵人入侵,便即點齊兵馬,星夜兼程,直奔黃河南岸。
彼時慕容令和慕容泓分彆領軍渡河,前者在上遊百餘裡,明麵主攻目的是引出苻丕主力,後者則是在下遊繞路,伺機直奔洛陽,尋找偷襲破城的可能。
但慕容泓剛渡河半日,立足未穩,便一頭撞上了楊璧,兩邊交戰,慕容泓不能抵擋,數員大將戰死,狼狽逃回了南岸。
楊璧也不追趕,便即回軍虎牢關,毫不拖泥帶水。
消息傳到身在洛陽,準備發兵的苻不和苻暉處,當聽到楊璧已經收兵後,苻暉忍不住道:“楊璧此人,也太過我行我素了。”
“他現在隻管他地盤上的事情,出了領地,便視若無睹,我很懷疑他現在還聽不聽父皇的詔令。”
苻不沉聲道:“不管如何,他能擋在虎牢,已經分擔了相當大的壓力,不然我們用兵,隻會更加捉襟見肘。
“對方派出兩支軍隊,顯然是想用聲東擊西之計,還好被他破壞了。”
“如今我擔心的是,慕容泓會不會卷土重來。”
“此時對方正麵主力,應該是慕容令,此人很難對付,我即使親自帶兵,也未必能贏他,更何況還有個隨時回來的慕容泓。”
苻暉鬱悶道:“那怎麼辦,總不能乾等著吧?”
“要是對方出兵,占據關洛,切斷了我們和長安之間的通道,洛陽便成了孤城了。”
苻不思索起來,他出聲道:“再等等看。”
“前日長安消息,巴蜀快要平定了。”
“慕容衝被擊敗,帶著殘兵敗將逃走無蹤,八成是回漢中去了。”
“那邊有晉軍斷他後路,已經不足為慮,到時候姚萇竇衝回軍,便可以帶軍來函穀關,將鮮卑堵在裡麵。”
苻暉出聲道:“但是父皇還在並州,慕容垂困獸猶鬥,隻怕會找個突破口。”
“算來算去,都是我們這邊最弱。”
苻不承認,並州北麵是苻堅大軍,東麵鄴城晉軍全麵發動進攻,隻有南邊,是處處漏洞的洛陽盆地。
他心裡生出一個念頭,說不定從一開始,慕容垂真實的目的,就是奪取洛陽吧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