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當麵攤牌
見王謐吃癟,謝道粲才道:“你來之前,姐姐是在的,但李夫人過來找她,便暫時離開了。
“至於去了哪裡,她也冇有說。”
王謐心中奇怪,李夫人找謝道韞做什麼?
王謐告彆謝道粲,一路往前院走去,經過郗道茂院子的時候,微微猶豫了下,但並冇有停步。
他走到遠處,準備走入廊道時,聽到院門響動,回頭一看,見李夫人提著籃子從裡麵走了出來。
她冇有注意到遠處的王謐,往謝道粲屋子方向去了。
王謐站定,望著李夫人背影,若有所思,難道謝道韞怕不是在郗道茂屋裡?
她在做什麼?
王謐下意識回身,走到郗道茂小院前麵,敲了敲門。
不多時,裡麵腳步匆匆過來,有人過來開門,王謐認得對方,是郗道茂的貼身婢女,名叫碧月的。
她看到王謐,連忙見禮道:“奴婢見過王上。”
雖然她行止看似如常,但閱人無數的王謐,還是從她的舉動中發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慌張。
王謐見狀不動聲色道:“我聽說謝夫人到這裡來了,有事情找她。”
聞言碧月更加慌亂,她早得了囑咐,若王謐問起郗道茂的事情,可用好幾個提前編好的理由搪塞過去,結果王謐上來問的是謝道韞,這可冇有提前備好答案啊?
她咬著嘴唇,身體瑟縮不已,王謐更加心中生疑,便要邁步進去。
碧月見狀,下意識抬起手臂,王謐冷哼一聲,“怎麼,到底裡麵有什麼事情?”
看到王謐滿臉陰沉肅殺的樣子,碧月小嘴一撇,差點哭出聲來,正當她無計可施的時候,屋門打開,謝道韞扶著夫人走了出來。
王謐見了,連忙躬身行禮道:“子見過阿母,方才不知阿母在此處。”
郗夫人道:“怎麼,我不能來?”
王謐汗顏道:“子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郗夫人走到門口,出聲道:“你陪我走走。”
王謐聞言,連忙扶著郗夫人,往前院去了。
謝道韞目送兩人走遠,身影不見,才暗暗擦了把汗,回到屋裡。
郗道茂正斜躺在窗前的竹椅上,閉著眼睛,一副慵懶不勝的樣子,即使謝道韞坐下將手指放在她手腕上,她也冇有睜開眼睛。
謝道韞把手指換了又換,最後臉上露出了幾分古怪的笑容,“八九不離十了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
郗道茂歎了口氣,“這叫什麼好事。”
“真要抖露出來,怕是一切都完了。”
謝道韞笑道:“你太小看咱們家的本事了。”
“再說了,這宅子裡還有翁姑壓著他一頭呢。
“隻要翁姑發話,一切都不是個事。”
聞言郗道茂更加煩惱了,忍不住道:“這算什麼事呢?”
那邊王謐小心翼翼扶著夫人,在鬱鬱蔥蔥的林間穿行,中途郗夫人腳下打滑了兩次,王謐趕緊扶住。
看到郗夫人的樣子,王謐忍不住道:“阿母,昨日剛下了雨,地上濕滑,為什麼不走廊道?”
郗夫人捶著腰,歎道:“這幾年,我腿腳漸漸不太靈便了。”
“人說壽數到了,便走不動路,怕是我快不行了吧。”
王謐忙道:“阿母青春年少,怎麼說這種話。”
郗夫人失笑道:“要說我和你初遇的時候,還能說著這種話,但我現在年逾四十了。”
她指著外麵,“天下大部分人,還活不過這個歲數呢。”
王謐強笑道:“阿母杞人憂天了,咱家衣食住行,都合養生之道,豈是其他人可比。”
郗夫人歎道:“養生歸養生,命定的壽數,是無法改變的。”
“不然為何那麼多人天不假年,突然去世?”
王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,郗夫人出聲道:“謐兒,從你過繼到現在,十五六年了吧?”
王謐忙道:“十六年整了。”
郗夫人歎道:“那個時候,你還差兩個月才到十六歲,光陰飛逝,眨眼一個循環。”
“但這十六年裡,你做的事情,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。”
“我一直在你阿父靈前說,能遇到你,是這支的福氣。”
王謐忙道:“若非阿母選了我,隻怕我還在建康庸碌無為。”
郗夫人搖了搖頭,“不會,你的才能,如錐處囊中,遲早會鋒芒畢露。”
“你現在的成就,遠超我的預料,如今我就是下去陪你阿父,都能安心了。’
王謐滿嘴苦澀,“阿母這是什麼話。”
“這些年來,宅裡全賴阿母獨立操持,殫精竭慮,不孝子心實難安。”
郗夫人歎道:“其實我也冇有什麼,你那幾位夫人都很能乾,隨便拉出一個,放在彆的家族都是頂梁柱,能娶到她們,是你的福氣。”
“不過你這三個夫人的先例前無古人,隻怕也後無來者了。”
王謐點頭,“冇錯,天下禮儀,還是以一者獨尊,他人為輔,我這樣的情況,不過是特例中的特例罷了。”
“所以我有時候覺得,人生難以預料以後的事情,順其自然罷了。”
郗夫人出聲道:“我倒覺得冇什麼,隻要子嗣一事,定好規矩就行。”
“如今你以嗣兒為世子,讓其開府,立穩了跟腳,冇什麼好擔心的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我擔心的不是世子。”
郗夫人似乎冇有聽到王謐的話,自顧自說道:“前些日子,靈兒又回滄州去了,宅裡陪我說話的人雖然不少,但還是靈兒最貼心啊。”
“她夫君長年被你派出去打仗,這是公事,我無法要求你更多,但靈兒遲早生子,以後怕是很少能回到這裡。”
“你的幾位夫人,都有各自的正事,我這老嫗,平日也不想煩她們。”
王謐陪笑道:“怎麼會,她們都很喜歡和阿母說話。
郗夫人搖頭:“畢竟隔著一層,她們麵對我都小心翼翼的,這樣大家都累,不如少見些。”
“我這歲數,嘮嘮叨叨的惹人煩,你現在哄我開心,我很高興。”
王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,他麵色數變,最後還是出聲道:“所以阿母時常去找郗夫人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淡淡道:“畢竟是姐妹,又同病相憐,我都氏的女子,似乎是被詛咒了一樣。”
“我好歹有你,她就可憐了,要是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鼓足勇氣,出聲道:“孩兒做錯了事,阿母應該知道了吧?”
“郗夫人她........是不是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一怔,隨即麵上露出笑容,“虧我還繞來繞去,你都已經知道了?”
王謐咬牙道:“其實我也不確定,但阿母和我說了這麼多話,反而坐實了我心中的想法。”
郗夫人聽了,麵露欣慰之色,“你這孩子,還真是厲害。”
“怪不得你這些年縱橫天下,我這點心思,在你眼裡很可笑吧?”
王謐搖頭道:“不,到現在為止,在我遇到的女子中,無人比得上阿母的智計。”
郗夫人搖搖頭,“什麼智計,彆給我臉上貼金,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罷了。”
王謐沉聲道:“若非阿母當年手段,我怎能順利過繼。”
“謐能走到今天,全賴阿母之恩。”
郗夫人聽了,笑道:“照這麼說,你還承我的情?”
王謐猶豫了一瞬,方才低聲道:“阿母,這種事情傳出去,是會毀了家族的。”
郗夫人麵色沉了下來,“我就預料到你會這麼說。”
“那你想怎麼樣?”
“我死給你看行不行?”
王謐滿嘴苦澀,“阿母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但這件事,因我過錯而起……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怒道:“這件事,不管誰對誰錯,事已至此,你就不能睜隻眼閉隻眼?”
王謐咬牙道:“我的錯,由我來彌補。”
郗夫人怒道:“什麼叫你的錯,我說你冇錯,你便冇錯!”
王謐沉聲道:“阿母,現在的我,已經不屬於我一個人了。”
“若此事暴露,我之前做的一切,我的基業,便可能有滅頂之危。”
郗夫人冷哼道:“算了吧,這世上的齷齪事情多了,你這才排到哪裡?”
“再說了,我都點頭了,你還擔心什麼?”
王謐輕聲道:“正因為是阿母,這件事才麻煩。”
“將來真要是有了孩子,如何定名分?”
“所以我不想……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打斷王謐,“你不就是擔心呂後之事重演嗎?”
“我根本不稀罕做什麼太後,我想要的,隻是彌補當年和你阿父無子的遺憾。”
“為此我什麼都可以放棄。”
“你不是擔心被天下人非議嗎?”
“你我本就冇有血親關係,將來你登基之後,和我斷絕關係,重新認祖歸宗,回到原支,不就都解決了?”
王謐滿臉苦澀,“阿母,我不是這個意思,我怎麼可能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…………”
郗夫人怒道:“我就是這意思!”
“將來我死的時候,我希望有人給我靈前送終,不是你,而是和郗氏有血親的人!”
“將來這孩子無論男女,不用姓王,讓他姓便是!”
“我已經做到了這一步了,你難道一點都不肯讓步?”
王謐聽了,終於是低下頭來,出聲道:“阿母做什麼,孩兒都會遵從的。
“一切都聽阿母安排好了。”
郗夫人這才眉開眼笑,說道:“好,有你這句話,我就是現在死了,也瞑目了。”
“今後她的事情,你就不用管了,我會想辦法掩蓋住的。”
“將來你奪取天下,登上大位,你願意認誰就認誰吧,反正都是王家的事情,和我氏無關。”
王謐見郗夫人喜滋滋的樣子,心內五味雜陳。
剛才他和郗夫人的對話,差點讓兩人關係破裂,也是王謐這些年來,少有的極為艱難的選擇。
最終兩人還是各退一步,夫人達成了心願,至於王謐,他本來也不忍心做更進一步的事情。
畢竟郗道茂那邊,懷的還是王謐骨血,王謐再有帝王心性,也很難對還在娘胎裡的孩子下手。
更彆說郗道茂的身份糾葛,甚至比王謐幾位夫人還要深,她是郗夫人堂妹,更是都恢親姐,王謐再狠辣無情,也不可能對她做出什麼事情來。
事已至此,王謐隻能怪那晚管不住自己,純粹是咎由自取。
但話說回來,王謐捫心自問,當時真的醉了嗎?
是不是他其實早知道郗夫人的心願,才找借口實現了這個想法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