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八十章 宅內平衡
在郗夫人麵前,最終王謐還是讓步了,他雖然心腸硬,但還不至於到了滅絕人性的程度。
更何況郗夫人和他之間的羈絆極深,兩人不僅僅是母子關係,還是這世上可以說互相了解最深的合作夥伴。
當年過繼的時候,夫人就知道王謐此人性格獨立,極有主見,所以即使她長袖善舞,本來可以做更多的事情,但還是甘心放手,退居幕後,讓王謐不受約束,自由行事。
可以說冇有郗夫人,就冇有今天的王謐,所以於情於理,王謐都不會做忘恩負義之徒。
而且郗夫人很聰明,把話點明直說,她不會做呂後,郗道茂的孩子也不會姓王,王謐將來的一切,都和這孩子冇有任何關係。
郗夫人如此放低姿態,反而讓王謐無話可說,若換做其他人,王謐是斷冇有這麼好說話的。
畢竟類似的前車之鑒太多,若王謐登基,一個同時擁有王氏氏血脈的孩子,會產生多少隱憂。
王謐回到書房,將前因後果整理了一遍,又布置了些補救措施,暗中交代劉穆之去做,最後才鬆了口氣。
事情弄到如此地步,讓王謐也很是無奈,但他不得不如此,畢竟爭奪天下,建立新朝的過程,曆朝曆代哪個不是充滿了血腥殺伐,無數人倒在不起眼的陷坑上,再慎重都不為過。
但同時王謐也是人,他對郗道茂是有愧疚的,現在他冇有麵對郗道茂的思想準備,隻能拖一段時間再說了。
房門敲響,謝道韞走了進來,看王謐閉目養神,並未搭理自己,不由道:“夫君生的氣了?”
王謐睜開眼睛,歎道:“哪有,這些年你為家裡付出這麼多,我捧著你還來不及呢。”
謝道韞笑了起來,走到王謐身邊,幫他按捏起肩膀來,輕聲道:“夫君才是犧牲最大的。”
王謐肩膀酸痛是老毛病,源於他年輕時日夜征戰,手臂肩膀因過度使用,不堪重負形成的重複性勞損。
後世對此的稱謂,大抵是肩袖損傷,可以通過手術加運動恢複,但在這時代不好根治,隻能采取簡單有效的按摩緩解。
王謐出聲道:“除了阿母和你,還有誰知道?”
謝道韞無奈道:“這種事情,怎麼可能瞞得住園子裡的人。”
“不過翁姑下了嚴令,宅內所有人,誰敢私下泄露出去,那就不是一條命那麼簡單了。”
“現在能出門走動的,都是夫君的夫人妾室,我們都不會拿這種事情當兒戲。”
王謐低聲道:“是我恣意妄為,連累了你們。”
謝道韞笑道:“夫君難得有認錯的時候。”
“其實我們聽到這消息時,都很高興,畢竟都夫人這些年的遭遇太苦了。”
“再說了,這種事情,對我和夫人這些人來說,根本冇有任何影響,夫君倒應該和張夫人好好談談。”
“雖然我覺得張夫人溫婉大度,應該不怎麼在乎,但若夫君不和她挑明,難保她不會多想。”
王謐聽了,沉聲道:“我明白了,謝謝你。”
謝道韞取笑道:“夫君這兩年來,可是操勞許多啊。”
“不僅操持打仗事宜,還要開解清河她們的心結,是不是後悔娶多了?”
王謐想了想,說道:“我若是對你說,和這宅邸裡麵的每個人相遇到現在,我都冇有後悔過,你信嗎?”
“雖然在外人看來,我是好色無行,不顧禮儀,但我和她們,包括你的相遇相識,都是真心的。”
“秉持這份真意,我無論如何,都會陪著你們走到最後,而不是因為種種原因放棄,讓你們走上另外一條路。”
“這麼做,是不是很自私?”
謝道韞笑道:“不,夫君敢做敢當,不隨人言而改變,這才是真正的魏晉風流。
“建康那些士子,多是為了名利裝出來的樣子,落了下乘,遠不如夫君秉持本心。”
王謐自嘲道:“色心罷了。”
“其實我出建康的時候,哪預料會有這麼多糾葛。”
謝道韞笑了起來,“可不是,家裡的皇後,比建康皇宮都多呢。”
王謐歎道:“深宮裡麵呆久了,真的會發瘋的。”
“將來我若是走到那一步,搬進了皇宮,以你這種性子,住在裡麵,豈不是形同圈禁?”
謝道韞笑道:“所以我一直對這裡的現狀很滿意。”
“到時候讓張夫人陪著夫君吧,我還想著環遊四方,看遍名山大川呢。”
“而且聽說夫君海外領地,蓬菜之外,多有群島,等孩子長大,我就乘舟出海去。
王謐出聲道:“咱們一起去。”
謝道韞驚訝地睜大眼睛,王謐出聲道:“怎麼,我先前不就說過?”
“天下平定,就該交給下一代了,我可不想老死在這位置上。
謝道韞笑得眼睛眯了起來,“這話還真是符合夫君性格。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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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彤雲正坐在窗邊做針線,王謐走了進來,她想起身,卻被王謐按住。
王謐出聲道:“我有些事情,想和你談談。”
張彤雲看了眼後宅方向,“那位夫人的事?”
“翁姑已經和我說過了。”
王謐頭痛,“我先前和她說過,由我親自和你說,結果她還是多事了。”
張彤雲淡淡道:“翁姑是擔心我和夫君吵起來。”
“不過她確實有些想多了。
王謐見狀,更是心裡有些發虛,畢竟他最為了解張彤雲,對方柔弱的外表下,其實內心有相當堅強剛直的一麵。
畢竟當年王謐出使長安,任誰都覺得他凶多吉少,隻有張彤雲說服張玄之,堅定地嫁了過來,甚至做好了守寡的準備。
這種心態,一般士族女子可不具備,要說是和王謐感情深也好,投資家族也好,嘴上說得好聽的比比皆是,但世間真正能做到言行合一的,可以說是少之又少。
張彤雲手裡針線不停,“其實我知道夫君想什麼。
“夫君真正擔心的,是那孩子將來可能威脅到川兒,所以我會為此做些什麼事情吧?”
王謐一滯,訕訕道:“我隻是不想重蹈八王之亂的覆轍。”
張彤雲手中細針刺破綢麵,從後麵繞了幾繞,又穿了出來,“夫君應該明白,這些年我是不爭之爭,無為而為,才能讓這個家裡,至今大體算得上和睦。”
“說來我跟這夫君久了,知道身為一國之君,母族的下場,往往不怎麼好。”
“兩漢到魏晉,有多少家族善終的?”
“這些年來,我一度因此憂心忡忡,但最後我想通了。”
“就像夫君說的,兒孫自有兒孫的路,人死萬事皆空,以秦漢開國皇帝之能,都無法決定身後之事,何必操這份心?”
“何況夫君給了這無比滿足的前半生,妾這輩子,早就賺到了。”
“今後的每一天,都是白賺的,還想那麼多作甚?”
“著眼當下,過好每一天,陪著夫君度過餘生,便是最大的願望。”
王謐握住了張彤雲的手,“我會一直陪著你的。”
張彤雲轉過頭,“妾不擔心郗夫人那邊,倒是對夫君有件事情,很不滿意。”
王謐心中發虛,“哪一件?”
張彤雲一字一頓道:“樊氏。”
“你讓她上戰場,就像當年青柳一樣,妾不想置喙,但如今你怎麼也該對她有個交代。”
王謐澀聲道:“我提過,她不願意。”
張彤雲冷哼道:“她覺得自己毀容了,不該拖累你?”
“夫君是尊重她的想法,還是依照自己想法行事,總要選一個的。”
“隻是將來不要後悔才好。”
王謐聽了,長出一口氣,“我明白了。”
數日之後,樊能從軍營回家時,發現夫人段氏正在拿著一封喜帖,便道:“誰要成婚了?”
段氏麵上露出奇怪的神色,“王上冇和你說?”
“王上納妾,娶的是小姑啊。”
樊能怔住,“我妹妹?”
“她不是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段氏歎道:“不管是心懷愧疚,還是遵守承諾,王上重情重義這點,倒是冇的說。”
“在這點上,慕容垂要是比得上王上一半,也不會放棄姑母了。
樊能坐了下來,神情複雜,“我這做哥哥的,實在是不合格。”
“這些年,我戰場上看到死去的同儕多了,但真的落到親人頭上,才體會到後悔和不甘。”
“今後的大戰,會越發殘酷,她能這樣抽身也好。”
段氏輕聲道:“那夫君呢?”
她聲音有些顫抖,“我聽說又要打仗了。”
“夫君也要出征吧?”
樊能拉住段氏的手,笑道:“放心,我之前是有黴運,但最後不都回來了麼。”
“而且這次我有王上交代的重要任務,必須要我親自盯著,他才放心。”
段氏出聲道:“是不是要去打慕容鮮卑了?”
樊能麵色凝重,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段氏輕聲道:“夫君這些日子,操練的是水軍,那就是在黃河用兵了,順著西去冀州,不就是慕容鮮卑領地?”
樊能歎道:“你倒聰明,既然你能猜出來,對方八成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過這還是屬於軍情,你不要對彆人說。”
段氏點了點頭,欲言又止,樊能卻是想著樊氏的事情,心思翻湧,並未注意到段氏表情。
而與此同時,段夫人剛剛返回宅子裡麵,段氏姐姐迎了出來,說道:“姑母,白天齊王府有人送了喜帖。”
段夫人拿著喜帖,看了裡麵的名字,方才恍然道:“齊王這是納娶樊氏為妾了?”
“說來以你妹妹嫁入樊家,這帖子倒是符合禮儀。”
“到時候.....”她沉吟片刻,“你我都去道賀吧。”
段氏姐姐應了,順口道:“姑母這幾日都不在家,是不是有事情要做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