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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自知之明

2026-10-17 作者: 光榮小兔

聽司馬曜如此說,順陽公主馬上反應過來,醒悟這才是對方今天來見自己的用意。

對此她雖心有抵觸,但心裡早就無數次想過應對的話,便神色平靜道:“回陛下,聽過。”

“苻洛身為大將軍,世受皇恩,卻不思報效朝廷,聚眾造反,用的還是父王給的板底,堪稱忘恩負義。”

“父王帶兵討伐,順應天意民心,苻秦猛將如雲,此行必勝,無需臣妾掛念。”

司馬曜眉毛一揚,“朕聞秦王闊厚待人,但這些年,他的手下重臣紛紛反叛,這其中,難道他冇有一點責任嗎?”

順陽公主沉聲道:“大晉身為天下正統,連大秦內部,都有不少人心向往之。”

“但即便如此,這幾十年來,大晉也不乏有野心勃勃,犯上作亂之徒,幾次叛亂之人,皆是受大晉俸祿,卻不思報效,這難道是大晉朝廷的責任嗎?”

“臣妾聞大晉故大司馬起家,便是得朝廷賞識,甚至以長公主許配,之後他卻威逼朝廷,是誰之過?”

“臣妾隻聞作亂之惡當懲,卻不聞受亂者自責自罪也。”

司馬曜見順陽公主應對得體,心中賞識,他曉得順陽公主處境艱難,但在這種壓力下,還能如此從容應對,足見其心誌之堅。

他放緩神色,“苻妃的話,朕部分讚同,但有些覺得尚待商榷。”

順陽公主低聲道:“還請陛下指教。”

司馬曜沉聲道:“我不知道秦王是怎麼想的,但在我看來,朝廷做的事情,就該朝廷負責。”

“包括叛亂,也是如此,不管是朝廷之內,還是四野之外,前者有識人不明,縱容姑息之責,後者有不能體恤民情,怠慢時機之錯。”

“作為皇帝,天下領地內發生的事情,若為君者不能感同身受,時刻自省,而是推卸責任,自我欺騙,那離大亂乃至敗亡就不遠了。”

順陽公主聽了,微微低下頭去,心中生出了莫名複雜的感情。

因為她發現,對方這番話,正確與否尚待驗證,但隻從氣度上看,便隱隱超越了父皇苻堅。

她在長安宮廷,這幾年看多了苻堅遭受挫折,麵對失敗的樣子,其驚慌憤怒,應對失措的不堪,實在難以看出是個能一統天下的明君。

雖然在她出嫁前,苻堅看似振作了起來,準備全力掃清國內叛亂,但順陽公主明顯察覺到,苻堅仍然留有些許自欺欺人的錯覺,以及對周圍人進行過高道德要求的窒息感。

尤其一想到苻堅那種看似聖人一般,要求他人不能犯錯的嚴苛,順陽公主就感到極為壓抑,她作為親女尚且如此,作為外人的大臣將領,又有幾個能忍受的?

這些年來,朝臣們雖然對苻堅恭恭敬敬,但真正能與之交心的卻越來越少,大家都不由自主遠離苻堅,將自己偽裝成道德君子模樣,作出欺騙假象,以獲得苻堅的賞識。

順陽公主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,心中生出一個念頭來。

這虛偽的一切,要是哪天被全部揭破,會發生什麼?

而相比之下,麵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四五歲的少年皇帝,心態卻遠比苻堅平和得多。

順陽公主來建康的時間雖然不長,但沿途所見所聞,讓她大致了解了麵前這位皇帝的處境,其嚴峻程度,比之苻堅猶有甚之。

且不說晉朝外藩大員,幾乎全都形同割據自立,領地幾乎就是私人領土,朝廷半點插不進手去,稅賦完全看對方心情,這在苻秦是完全不可想象的。

尤其是勢力最大的楚王桓熙,治所就在建康一百多裡外的廣陵,坐擁十幾萬大軍,野心勃勃,隨時都能攻入建康。

而在這種壓力下,麵前這位少年皇帝還能泰然處之,光這份淡泊的心態,就遠超常人了。

想到這裡,她輕聲道:“陛下認為,如今大晉藩鎮割據的情況,也都是朝廷造成的嗎?”

司馬曜歎道:“有果必有因,司馬氏立朝,就飽受天下人非議,之後的反噬,都是上蒼的報應。”

“我等子嗣,無非是修修補補,等待下一個天命所歸之人到來罷了。”

順陽公主低聲道:“陛下何苦如此自貶,為何不想成為一代明君,統一天下呢?”

司馬曜笑了起來,“你覺得朕和秦王,哪個更有希望?”

麵對這種兩難的題目,順陽公主一時難以回答,她停了片刻,才低聲道:“陛下,你應該知道,以臣妾現在的身份,隻會有一個答案。”

司馬曜笑道:“我當然知道,你作為朕的妃子,隻能支持朕。”

“但我問的是你心裡話。”

順陽公主無奈,咬牙道:“在天下人心上,陛下是占優的。”

司馬曜笑笑:“但在軍陣征伐上,秦王占優,是吧?”

“這倒是冇錯,如今天下,是大亂大爭之勢,不會打仗的主君,是無法成為最後的贏家的。”

“朕自詡要是在太平時期,可能還有一番作為,但如今看來,朕早就退出了這個行列了。”

“不過單論兵事,天下至少有兩人不差於秦王的。”

順陽公主知道其中一個,肯定是慕容垂,另外一個,難道對方說的是王謐?

想來想去,也隻有這麼一個答案,她試探道:“齊王有如此基業,難道是陛下故意為之?”

司馬曜笑了起來,“你很聰明,一點就通。”

“可惜,你要是身在大晉,早生些年,也許能成為太後般的人物吧。”

順陽公主輕聲道:“太後曆經七朝,震古爍今,臣妾如何能與之相比。”

司馬曜歎道:“這也側麵說明,曆代先皇,都太過短命了。”

“朕這個位置,不好坐啊。”

他伸出手,順陽公主會意,趕緊扶住,司馬曜拉著她的衣袖,帶她走到高台前麵,指著皇城外的建康說道:“先祖南渡,至今已經六十多年了。”

“但大晉的國祚,肉眼可見地衰微,懷有異心的大有人在,天下形勢動蕩,其實都是大晉力量衰微所致。”

“若大晉國力強盛,百姓安居樂業,豈能有如今中原亂象。”

“這一切,都是咎由自取,但問題在於,這簍子是大捅下來的,按說應該由我們這些不肖子孫來填補。

“但如今朝廷早就失去了這種力量,既然如此,隻能寄希望於邊地藩王,替朕完成這番心願。”

“隻要還是漢人天下,其實朕並不在乎,誰坐在這建康宮裡。”

順陽公主臉色僵硬,苻堅作為晉朝的對手,一直都是天下之主、舍我其誰的模樣,哪有司馬曜這般想法?

司馬曜話鋒一轉,“我聽聞秦王提倡氐漢一體,這很好,但我不相信他能做到。”

“其實今天我找你來,是想通過你了解他的想法和心態,為下一步做打算。”

“先前說的,雖然都是我的真心話,但皆是有試探你的心思在裡麵。”

“你被他送來和親,如今夾在兩國之間,其實很難自處吧?”

順陽公主心中五味雜陳,“臣妾受苻秦養育之恩,嫁與陛下,自然初衷是為了大秦謀利。”

“若陛下想要從臣妾這邊打探對大秦不利的消息,臣妾是不會說的。”

“但臣妾也不會做出損害大晉的舉動,畢竟現在已是大晉子民。”

“臣妾想要找到一條能夠兩全的路,雖然這很難實現就是了。”

司馬曜笑了笑,“你放心,不會逼你做出違背意願的事情。”

“若大晉國祚,需要一個和親的女子來拯救,那離滅亡也不遠了。”

“不過另外一方麵,朕作為大晉君王,必須要了解一切能了解的,才好進行施政發令,為天下萬民謀福祉。”

“這樣好了,朕不提具體問題,關於苻秦,你覺得什麼能說的,可以告訴朕,覺得不能說的,朕也不強求。”

順陽公主聽了,俯身拜道:“多謝陛下寬宏大量。”

她想了想,便從長安宮廷之事說起,她講得很認真,司馬曜聽得很認真,兩人就這麼一人說,一人聽,不知不覺,似乎兩人之間的距離,拉近了少許。

天上的雲彩隨風變換,日子來到了秋天,並州的戰事並未停歇,但整體來看,對苻堅是有利的。

他已經派駐大軍,完全封住了並州北部通道,將慕容垂軍壓得往太原盆地收縮。

但另外一方麵,進入並州之後,同樣以騎兵為主的苻秦,缺乏攻堅力量,在慕容垂重重布防的戰線前舉步維艱。

十幾萬大軍的後勤壓力是很大的,苻堅深知慕容垂是想拖死自己,偏偏在戰場上,他一時難以取得進展。

而且身在盛樂的苻洛態度曖昧,麵對苻堅的要求裝聾作啞,以至於苻堅幾次起了想要轉頭先滅掉苻洛的念頭。

對此,苻飛、石越等人皆是出言勸阻,說先前先打苻洛也就罷了,此時戰線鋪開,兩邊開戰,斷非理智之策。

相持之時,若是苻堅將主力調往盛樂,慕容垂若是全力反擊,打出並州,苻堅苦心布置的防線若被擊潰,那便是前功儘棄。

苻堅無奈,隻得派人發書,讓身在洛陽的苻丕苻暉發兵,全力攻伐並州南部。

苻堅帶軍來時,讓庶次子苻暉帶兵,趕去洛陽和庶長子苻不合兵,兩人聯手,攻打黃河兩岸的據點,包抄慕容垂後路。

然而慕容垂對此早有應對,讓慕容令為首的諸子在黃河北岸布防,因地形險峻,苻不苻暉數次強攻失敗,隻能暫且退回洛陽整軍。

苻堅聽聞後,極為憤怒,發信斥責苻不苻暉辦事不力,言辭極為激烈。

苻不苻暉看後惶惶不安,立刻回信請罪,同時請苻堅調派身在虎牢的大將楊璧相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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