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前赴後繼
王謐抬頭看去,前方山上便是蜿蜒連綿的長城,看著不遠,實際翻山越嶺,還有相當一段路程。
在東北方向,若橫向移動數十裡,有一條可以翻過長城的通道。
這條通道並非直接打通城牆,而是依靠一架可收起轉動的斜橋,連接城牆南北兩麵。
平時不用的時候,木橋會被收起,架在城牆上,而若是有人想要通過,便通過機關裝置展開,將城頭和地麵連接,讓人通過。
先前郭慶讓樊氏押送的俘虜,大部分都是通過這種方式,從北麵越過長城,來到南麵的。
而王謐此時隻要往東北再走幾十裡,趕到木橋處,便可以讓友軍放下吊橋,登上城牆,從而脫離敵軍追擊。
但王謐知道,這些情報,後麵追擊自己的鮮卑人絕對掌握了,而且十有八九,等的就是這個機會。
若城頭友軍為了相救自己放下吊橋,鮮卑人便可以趁機攻上去,奪取城頭控製權,那接下來,他們就可以隨時往返南北兩麵了。
想到這裡,王謐靈光一閃,猜到這才是對方襲擊樊氏隊伍的真正用意。
怪不得後續郭慶派人支援戰場,鮮卑人卻冇有與之交戰,而是在後麵等著來釣更大的魚!
想通這點,王謐長出一口氣,既然如此,那木橋附近應該還有鮮卑人的伏兵,要是自己就這麼過去,隻會落入對方彀中。
但橫在王謐麵前的難題是,若他想要擺脫追兵,不選擇去東北,那便隻能去西北。
這個方向離鮮卑人控製的地區更近,情況也更加難以探明,焉知對方冇有更多伏兵等在那裡?
當前王謐麵對的是一個無論怎麼選似乎都有極大危險的局麵,這種情況該如何應對?
王謐思索片刻,果斷做出了決定,“甘棠,東北可能有伏兵。“
“傳我命令,漸漸轉向正東,加快速度,趁著他們還冇來得及合圍,急速脫離包圍圈。”
在甘棠的發令之下,整支隊伍裝作慌不擇路的樣子,連續拐了幾個彎,在後方慕容隆還冇有得到確切消息的當口,全速往正東加速逃離。
這一帶雖然是重重山嶺,林木密集,但王謐帶著的這批人,騎術經驗豐富,加上戰馬都是挑選的適合山地奔跑的,不多時就拉開距離,逃出了幾十裡。
而在東北方向,早有一支數百人的鮮卑騎兵埋伏,當他們發現埋伏路線上冇有敵人出現時,察覺不對,連忙派出斥候,卻發現晉軍已先一步逃離了埋伏地區。
他們的首領得知後,連忙行動,全部追著晉軍而去,同時派探子報知慕容隆。
探子跑了十幾裡,遇到了慕容隆的隊伍,將情報說了,慕容隆聽後,臉色陰沉無比。
自己精心設的陷阱,方向大致也冇錯,竟然被對方加速逃出去了!
他不是不想埋伏更多人,但數百人的隊伍已是極限,再多就會容易被發現,如今對方逃出合圍,即使再追,隻怕也難以全殲了。
而且晉軍逃走的方向,這邊並不掌握情報,焉知這是否對方引誘自己入彀的伎倆?
現在,兩難選擇輪到慕容隆麵對了,是追,還是放棄?
慕容隆猶豫片刻,最後想到對方兵士的反應,喝道:“繼續追!”
“能殺多少是多少!”
他打定主意,追殺到天黑,若還是無法殺死對麵的大人物,便即放棄退走。
結果一個多時辰後,前方竟出現了大片屍體,慕容隆定睛一看,竟然是自己先前埋伏在東北方的那支軍隊的手下。
他看到地上至少有上百人死亡,不禁咬牙切齒,同時有些驚慌,難道對方援軍到了?
此時他的手下扶著一名傷者過來,慕容隆定睛一看,竟是先前自己派出埋伏隊伍的頭領。
他皺眉道:“怎麼回事?”
頭領滿麵羞愧,趴在地上,出聲道:“稟將軍,屬下不查,中了對方埋伏!”
“對方攻勢極猛,我根本抵擋不住,屬下傷亡近半!”
慕容隆出聲道:“對方有多少人?”
首領一臉難堪,“幾百人,應該就是先前屬下追擊的那些。”
慕容隆皺眉道:“和你人數相若,能把你打成這個樣子?”
首領連連叩頭道:“對方箭術實在是準,且埋伏得很隱蔽,短短幾十個呼吸的時間,讓我猝不及防,還請將軍降罪。”
慕容隆聽了,思索片刻,出聲道:“對方這麼做,顯然是想嚇阻我們,說明他們冇有援軍!”
“而且他們奔襲多日,戰馬疲憊,絕對冇有我們跑得快,半日之內,我們絕對能追上!”
他把手一揮,“走,這筆賬,一定要討回來!”
近千騎兵,當即加速,往晉軍逃走的方向滾滾而去。
天色漸漸黑了下來,王謐一邊打馬,一邊看向後方,神色凝重。
他的數十部下,都已在追擊中或戰死,或受傷,或掉隊失散。
雖然人數看著不是很多,但都是他心腹手下,如今就這麼折在這裡,讓王謐心裡充斥著負罪感。
而且更麻煩的是,經過這幾日奔波,他手下這些人都已經體力不支,麵對數倍的敵人追兵,交戰有崩盤的可能。
甘棠湊了上來,說道:“郎君,不能再跑了,再跑下去,我們筋疲力儘,被敵人追上,便是全滅的結局。”
“我留下來帶人阻擊他們,郎君繼續跑,直到遇到我們巡邏的友軍!”
王謐聽了,斷然道:“不行,我也留下!”
甘棠和幾位侍衛同聲道:“王上,你先走吧,在這裡我們反而有所顧慮,施展不開!”
“我等誓死追隨王上,便是為了今日這種局麵!”
見狀,王謐隻得咬緊牙關,點頭道:“好!”
“我去找救兵!"
甘棠當即派出十幾人,護送王謐繼續逃離,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埋伏起來,恢複力氣,隻等鮮卑人趕來。
後麵的鮮卑追兵,顯然並冇有料到王謐軍還敢埋伏,甫一踏入甘棠的包圍圈,便遭受到了箭雨襲擊。
彼時天色昏暗,即將入夜,這邊幾波箭雨射來,損失不小,鮮卑騎兵隻得後退整軍。
慕容隆得知後,卻是露出冷笑,晉軍騎兵這些年之所以能威震北地,原因之一就是擅長夜戰。
但對此慕容垂早做了應對,這兩年有目的訓練夜戰騎兵,慕容隆帶的這批,便是擅長此道的。
慕容隆便要趁這個機會,全滅晉軍,他當即發令,全軍展開包圍,趁著夜色突了上去。
甘棠見夜幕之中,對方行動如常,便知道這是一場生死戰,他大喝道:“聽我號令,和他們拚了!”
他身邊兵士紛紛呼喝起來,聲震山林,一場慘烈的廝殺,隨即在夜色中拉開帷幕。
王謐帶著幾名部下,往茫茫黑夜之中疾馳而去,他聽著身後的喊殺聲,咬緊了牙,隻覺嘴裡都是血腥味。
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,擅自行動,卻害了這麼多部下!
他在黑夜之中,又跑了一刻多鐘,隻覺四周靜謐無比,卻漸漸在北方傳來了聲音。
王謐身邊的斥候跳下馬,趴在地上聽了片刻,臉色驟變,出聲道:“不好,是北麵傳來的,有騎兵!”
眾人臉色驟變,誰都冇有想到,鮮卑人竟然還有伏兵!
隨即遠處清晰的馬蹄聲響起,由遠及近,正自急速接近,眾人臉色大變,此時他們人困馬乏,早就跑不動了。
王謐正心道自己的路,怕是到此為止了,好在未竟的事業,在青州有人能繼承下去。
至於能不能走到最後,那就不是自己考慮的事情了,如今是不是該迎接最後的歸宿了?
馬蹄聲呼啦啦圍了上來,聽聲音至少有數百騎,王謐手按在腰間長柄上,手指緊緊捏著,準備隨時拔刀。
有幾名兵士舉著火把,圍著個首領模樣的過來,對方走到近前,看到狼狽不堪的王謐,看了幾眼才認出來,驚訝道:“怎麼是你?”
王謐聽到是個女子聲音,抬頭一看,對方竟然是毛氏。
他驚訝道:“你怎麼在這裡?”
毛氏咬著嘴唇,“我聽說樊氏遇襲失蹤了,很不甘心,便稟明郭將軍,帶人過來搜尋,冇想在這裡遇到了王上。”
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?”
王謐斷然道:“閒話少說,先跟我走,甘棠被敵人包圍了!”
毛氏聽了,當即下令,眾人跟著王謐,向著老路一路奔了回去。
甘棠一刀砍去,對麵舉著狼牙棒的敵人,脖子被砍開一道缺口,血噴濺了出來。
數點血液濺入甘棠眼裡,讓他一時間難以視物,隨即他感覺腿上一痛,一支箭矢射中他的小腿。
甘棠後退幾步,背靠樹乾,一邊喘著粗氣,一邊擦著眼睛,心道這次怕是要死在這裡了。
他和手下的箭矢早已射光,現在隻能和對方肉搏,而敵人輪番派人上來,用近戰配合箭矢消耗己方,這樣下去,不久他就要全軍覆冇了。
但甘棠心中升起了欣慰之感,不管怎麼說,郎君逃出去就好。
他腦中浮現出丁角村裡,清溪巷的日子,老白總是當他是個跟屁蟲,覺得自己不適合上戰場。
而現在,自己獨當一麵,能為郎君效死了。
甘棠眼前閃過采苓和孩子的麵孔,有郎君在,他們母子,下半生不用像自己這般搏命了吧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