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貿易陷阱
王謐之所以要擾亂南北的經濟體係秩序,本意並不是對付晉朝,而是挖鮮卑勢力的根。
經濟是為政治服務的,錢賺得再多,戰場打不贏,守不住地盤也冇有任何意義,但同時戰場上的勝負因素,相當程度取決於各勢力的後勤儲備,即經濟實力的變現。
打仗打的就是後勤,王謐想要提高獲勝幾率,就要想辦法對鮮卑部族釜底抽薪,坑他們個大的。
當然,草原上的人並不傻,他們同樣經商千百年,不乏精明之人,尋常計謀很難讓他們上當,所以隻能采取常例之外的做法。
而王謐在數年時間裡,通過一係列複雜的操作,用銀銅作為媒介,甚至還使用了寶貴的糧食,換取關外馬匹及幼崽,成功將草原上本來穩定的貿易體係,暗中攪得支離破碎。
在重要商品價格大幅度波動的情況下,王謐並冇有大肆賺取差價,反而將這個機會讓給了草原商人,讓他們在中原找到了逐利空間,從而趨之若鶩,紛紛南下江淮賺錢。
而王謐這些舉措,都是裹著蜜糖的毒藥,草原商人被利益蒙了眼睛而不自知,就此落入了圈套。
這計謀的關鍵之處在於,王謐控製了貨幣流動的絕大部分數量,便控製了市場導向,通過限定收購戰馬等寥寥幾項商品,破壞了草原的供應,讓草原商人手裡白白擁有了大量銀銅,卻無法花出去。
而且這裡麵還有一個關節,便是本來草原除了和中原貿易外,還有另一條路子,那便是走絲綢之路,和西域商人通商。
但偏偏很不巧,苻堅派呂光攻打西域,導致絲綢之路這條貿易線,斷了好幾年了。
這自然都在王謐的預料之中,麵對商品滯銷、手握貨幣卻無法賺錢的困境,草原商人絞儘腦汁,終於找到了一條出路。
從幽州南下,進入青冀甚至江淮,把擁有的金錢投入到晉朝領地市場,畢竟這些錢放在關外毫無作用,閒著也是閒著。
雖然他們買的東西,未必能馬上帶到關外,但在不離開當地的情況下,可以不斷賺取差價,如此積累財富,日後總有事情出現轉機的那一天。
於是在利益的驅使下,他們紛紛帶著錢財,趕到中原貿易,這便正中了王謐下懷。
他不怕對方賺多少錢,隻怕對方不來,隻要對方來到晉朝甚至王謐的地盤上,依靠當地市場法則行事,那貿易的結果,就不是草原商人所能決定的了。
先前因為王謐在晉朝內部大量采購銅幣銅器,導致江淮銅價升高,而草原商人擁有了大量的銅,但卻冇有交易渠道,所以當他們發現江淮銅價飆升之後,立刻蜂擁而至,在江淮地區展開貿易。
但偏偏草原需要的幾乎所有東西,經過王謐和桓石虔商議,都被列入了貿易限製名單,導致草原商人雖然有錢,但隻能在當地買當地花。
草原商人握著錢,自然還想賺,於是他們放棄買賣重要大宗貨物,選擇用大量銅幣囤積大宗普通貨物存起來,等銅幣市場價值下降,再拋售貨物,從而賺取差價。
這看似是個天才的主意,卻落入王謐彀中,他盯上的,從來不是這點差價,而是對方的本金。
隻要貨幣在江淮和北地流通,賺再多的錢,若換不回實際的東西,無法給草原乃至鮮卑帶來實際好處,那就毫無意義。
鮮卑商人看似手裡捏著錢,但他們沉迷於江淮市場,不思抽身,遲早會全部砸進去,血本無歸。
而王謐通過交易,得到的卻是戰馬、毛皮這類能夠直接投入戰爭的物資,兩邊的差距就這麼不知不覺拉開了。
而貿易的結果,直接反映到了北地各方勢力的交戰上,身在並州的慕容垂,受到的影響是最大的。
他深知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,於是今年開春,他數次出兵襲擾石越,想要提前挑起戰事,引苻飛過來。
石越負責鎮守並州北部的代縣,去歲過冬嚴寒,給他的兵馬造成了相當大的困擾,所以甫一交戰,就落入了下風。
無奈之下,他隻得給苻飛報信求助,後者聽到,便帶軍前來相助。
而苻洛得到消息,也出兵相助慕容垂,和苻飛主力再次遭遇交戰。
隨著戰火擴大,身在長安的苻堅得到消息,知道出征的時刻到了。
先前苻洛答應私下聯盟,但現在出爾反爾,相助慕容垂,不管對方是怎麼想的,但若是不將其打敗,是不可能讓其歸服的。
苻堅本來準備等呂光後續主力到達河套後再動手,但若是再這樣下去,苻洛隻怕先頂不住了。
於是思慮之下,苻堅決定帶走長安附近地區幾乎全部的五萬兵馬,趕赴河套。
這五萬人,除了將近兩萬是苻堅直屬精兵外,其他三萬多,都是江淮之戰戰敗後,苻秦重新征召的。
雖然這些新兵尚未經曆過戰事,但有兩萬老兵帶著,應該還是能發揮出相當戰力的。
這個決定出來,諸子皆不讚同,因為這樣一來,京畿地區隻剩下了一兩萬人,要是出事了怎麼辦?
但苻堅卻堅持認為這個決定,是自己周全考慮後做出的。
在他看來,關洛如今幾乎冇有威脅,華陰的慕容泓逃去了壺關,其想要打長安,身在洛陽的苻不足以攔住。
而另一重威脅,則是巴蜀的慕容衝,但根據情報,其已被姚萇打得損兵折將,龜縮城中,覆滅在即。
而到時姚萇滅掉慕容衝,便可以回防長安,保證京畿地區安全,更何況在苻堅眼中,姚萇完全有能力趁勢奪取成都。
換言之,苻堅認為長安很安全,但河套平原的苻飛若被擊敗,那下一次消滅慕容垂的機會,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。
一念及此,苻堅出兵的決定,便無人可以動搖了。
臨行前,他告誡以苻宏為首的留守諸子,讓他們照顧好宮中女眷,維持長安防務,便即帶軍北上,往河套平原去了。
隊伍日夜兼程,足足行了一個月,才抵達目的地,人馬都困頓不堪,而苻飛得到消息,親自前來迎接。
他進了苻堅營帳,拜道:“末將作戰不力,以致勞動陛下親征,有罪。”
苻堅大笑道:“前將軍何出此言,此乃朕縱容苻洛所致,和你無關。”
“朕這次來,就是要改正之前的錯誤,嚴懲苻洛這忘恩負義的小人!”
苻飛連忙道:“陛下,不可小視對方,苻洛得了慕容鮮卑和拓跋鮮卑主力,且地盤廣大,極難對付。”
苻堅冷哼道:“鮮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,朕遲早要他們付出代價!”
“先留著他們,明日我便親自指揮,徹底擊滅苻洛!”
苻飛聽了,臉色微不可見地一垮。
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個,彆看他對苻堅到來表現得極為欣喜恭敬,但作為主帥,誰都不怎麼希望君主禦駕親征。
君王在場,固然可以鼓舞士氣,但弊端也不少,最明顯的就是指揮係統的運作肯定會出問題。
苻堅到來之前,各方將領和探子,將情報送往帥帳,苻飛可以立刻做出決斷,調兵遣將,領軍出擊毫不拖泥帶水,以最大化利用戰機。
而苻堅在場,苻飛不僅要分神保護,更在做出決斷前,事事請示苻堅,讓其定奪。
若苻堅覺得作戰計劃不妥,還要進行大幅修改,浪費時間不說,最後苻堅拍板的,還未必是最好的方案。
但事已至此,苻飛隻能捏著鼻子,一邊伺候苻堅,一邊帶軍東進,嘗試和石越會合,再展開全麵攻勢。
而在另一邊,幽州薊城連續派出兵馬,攻打慕容垂勢力所在的代郡。
幾番惡戰之後,負責領軍的慕容令發現晉軍經驗老到,將領凶狠,知道不可力敵,便果斷南撤到常山郡,伺機而動。
他的判斷是正確的,因為他遇到的是王謐派出的主力,由謝玄帶領,且張蠔暗中隨軍,正麵對戰,根本不懼慕容令。
但慕容令警覺,逃過一劫,謝玄趁機占據代郡通道,構築防線,以免鮮卑人反撲。
他到現在為止,已經完成了王謐交代的第一步任務,接下來,就是保證冀州的鮮卑勢力,無法北上,和燕山北麵的苻洛及拓跋鮮卑合兵。
負責燕山北麵這路的,就是熟悉地形、擅長騎兵奔襲的郭慶了。
他帶的部隊,構成很雜,除了漢人騎兵外,還有樊氏兄妹和毛氏帶領的各族騎兵,其中朝鮮半島的兵員占了相當一部分。
這些朝鮮士兵,不少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,雖然不如鮮卑騎兵武藝高,但都有自身的優點。
朝鮮半島的嚴苛生存環境讓這些人頗能吃苦,無論是嚴寒還是酷暑,隻要他們願意賣命,都能全力完成任務。
於是在郭慶的帶領下,王謐組建的騎兵,開始一波波掃蕩藏匿逃避的拓跋鮮卑。
拓跋鮮卑自從在拓跋什翼犍的帶領下,暗地轉向後,很多人就逃離了先前王謐安置的聚居地,向原代國國都盛京方向遷徙,妄圖複國。
郭慶可不慣著他們,在日夜不休的追襲下,很多逃跑的部落被抓住,後交給樊氏押送,越過燕山長城,交到駐紮在上穀郡邊境的王謐中軍。
先前王謐將領地從薊城所在的漁陽,拓展到了上穀郡和涿郡,再往西,便是謝玄所在的代郡。
而這裡王謐和苻堅的角色定位就不一樣了,王謐雖身處中軍,卻不負責作戰謀劃,而是以偏向後勤的角色存在,以便給前線主帥最大的自決權。
這次樊氏押著近萬拓跋鮮卑部民趕來時,隊伍中絕大多數人體力都到了極限,王謐便派人安排救治施糧,讓其恢複。
王謐看完樊氏遞交的名單後,說道:“這次好像女子幼兒的比例,高得有些不正常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