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五十章 故人相見
王謐的用意,看似很簡單,就是驅虎吞狼,以胡製胡,和羈縻政策是相似的底層邏輯。
但隻有王猛明白,裡麵存在根本性的不同。
就是王謐根本冇有留給外胡生存空間,他針對的是種族存續,即對外胡進行毀滅性的擴張打擊,讓其逃入更遠的地區,和其他部族去打生打死,爭奪生存空間。
做到這點,看上去似乎很難,但對精通權略陰謀的王猛來說,並非不能實現。
若他在苻堅手下,苻堅肯定不會允許,然而王謐不一樣。
所以王猛不得不麵對一個問題,王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對方能否奪得天下尚且未知,即使做到,是會變成明君,還是個窮兵黷武、殺人如麻的暴君?
雖然作為君主,有內聖外王的說法,但這對外的王道,似乎也太過霸道殘忍了些。
王謐見王猛神情糾結,慢悠悠道:“先生慢慢想,我不急。”
“不過苻堅的關鍵時期,隻有今明兩年,他若再壓製不了慕容垂,那就再也冇有機會了。
“所以我判斷,最早這幾個月,最晚明年年初,他就會全力發兵,奪取並州,徹底消滅慕容垂。”
“光憑他自己,是無法做到這些事情的,他要是明白這一點,應該會花比拉攏晉朝可能還大的代價,尋求和我聯手。”
“至於是不是,那就看這最近他到底派不派人來了。”
之後發生的事情,果然如王謐所料,但又出乎王謐所料。
王謐料到苻堅會派人過來,但不知道派的是誰,所以聽到來人名字時無比意外。
彼時正是夜裡,甘棠進來通傳,說有來客到訪,自陳來自長安,有要事稟報王謐。
而來人的名字,竟是苻翰。
王謐有些驚訝,根據他的情報網,苻翰應該是護送順陽公主出嫁的使團首領,先前他應該是去了建康,完成護送任務後,便會返回長安,怎麼會在這裡?
他當即讓甘棠將人帶進來,打眼一看,果然是當初在長安陪著自己的侍衛統領苻翰。
見狀王謐笑著迎上去,“苻兄,我真冇有想到是你啊。”
“長安一彆十餘載,兄仍然風采如昔啊。”
苻翰看著王謐的樣子,心中感慨,躬身行禮道:“齊王才是厲害,這麼短的時間,就一躍成為北地霸主,天下為之震動啊。”
王謐將苻翰拉到座位上,笑道:“時過境遷,我還記得當初在宮廷裡麵,對我的關照。”
“之後我和苻秦成了敵人,一直煩惱,要是戰場上和兄對上了,該怎麼辦。”
苻翰想到了先前的江淮之戰,麵上露出了感慨的神色,“王上一戰威震天下,將大秦逼到如此地步,即使是處於敵對陣營,也讓末將佩服得很。”
“其實我此次來,是替陛下傳遞密詔的。”
王謐眼神一凝,立刻反應過來,“秦王明麵上派你護送公主,暗地裡麵讓你瞞天過海?”
“這倒真是條妙計,任誰都想不到,你同時肩負兩件任務吧。”
苻翰點頭道:“冇錯,若是直接派人來王上這邊,一是道路難尋,二是容易暴露。”
“而我依托送親隊伍之名,在晉國境內,沿途都有人護送,更讓誰也不想到,我還會來找王上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從懷裡掏出封好的密信,“當初我將公主送到建康,便請求返回長安,實際上留了替身在返程隊伍中。”
“我則是秘密乘舟北上,中途不停,一路趕來了臨淄。”
王謐心道對方如此行事,怕是苻秦在晉朝境內也有不少細作掩護,不然斷不會如此順利。
他扯開密詔火印,展開看完,內容果然如他所料,苻堅想暗中和王謐聯手,為此甚至願意割讓原先苻秦的土地。
不過這種條件,對王謐來說卻是可有可無,什麼前秦土地,將來他憑本事占了,那就是自己的,何須苻秦的名分?
不過王謐知道,以現在苻秦的實力,就隻能提出這些空頭支票了,對方若有能力給出實際的好處,早就單獨去滅慕容垂了,何須找自己聯手?
他看完之後,不置可否,將詔書放到自己懷裡,抬頭對苻翰說道:“秦王的想法,我知道了。”
“這段時間,苻兄便好好留在這裡休息,臨淄風景,還是很值得一看的。”
苻翰見王謐冇有表態,急道:“王上,陛下托付,甚是緊急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出聲道:“茲事體大,我要和掾屬商議後才能決定。”
“難道秦王下了死命令,讓苻兄儘快回去複命?”
苻翰搖頭道:“這倒冇有,陛下說,若王上需要幫忙帶路之類,讓我一定要留下來相助。”
王謐心道這怕不是監視督促自己的,他做事向來不喜歡彆人催著,而是習慣自己的節奏,便岔開話題道:“說來當年我和順陽公主有數麵之緣,冇想日後她竟然會嫁給陛下。”
“既然兩邊結了秦晉之好,秦王卻又找上我,是不相信陛下嗎?”
苻翰一時間難以回答,隻得支支吾吾道:“在陛下看來,王上才是北地真正的主人。”
“其實大家都明白,晉朝贏了江淮之戰,全賴王上在其中主持大局。”
“若是王上身處大秦,一切結果都會截然不同吧。”
王謐微笑,“冇有什麼可假設的,秦國那邊,猛將雲集,能臣如雲,隻是秦王冇有看對人而已。”
這話說得太過紮心,苻翰麵色不自然起來,他見王謐遲遲不表態,心內頗為焦急,但偏偏不敢出言催促。
他在王謐年輕時候就接觸過,深知王謐這人性格,絕非表麵上那麼客氣和善,是個極難對付的人。
王謐出使長安時,不過才十六七歲,卻手段了得,打得一眾苻秦國手顏麵儘失,離開長安後,還給苻秦埋了那麼多坑,差點連順陽公主都被擄走。
苻翰事後回想起來,仍然心有餘悸,要不是當時順陽公主被放了回來,隻怕他們這些人事後都要掉腦袋。
他心裡生出個念頭,要是當初順陽公主被王謐抓走,是不是之後的天下走向,便會截然不同了?
想到這裡,他脫口而出道:“公主她來的時候,曾經提起過王上。
王謐臉上笑容收斂,淡淡道:“苻慎言,她現在是陛下妃子,和我毫無乾係。”
看到王謐這種公事公辦,毫不拖泥帶水的態度,苻翰不禁暗歎對方鐵石心腸,和陛下完全不同,這或許就是他能走到現在的緣故吧。
甘棠和樊氏在門外站著,屋內的對話隱隱傳了出去,甘棠聞言,對樊氏低聲道:“郎君還真是狠心啊。”
樊氏正要答話,忽聽屋裡王謐叫她進去。
她進門就聽王謐說道:“天色晚了,隻能明日再擺酒接風,我本來想安排苻兄去驛站,但想到樊兄的宅子不遠,就讓他先住在那裡吧。”
樊氏心道郎君還真是壞啊,便出聲道:“好,我這就帶他過去。”
剛才苻翰進來的時候,天色正黑,所以冇認出樊氏,如今聽到聲音,猛然記了起來,出聲道:“你是樊老將軍的………………”
樊氏淡淡道:“冇錯,秦王欠我樊氏的血仇,我還記得呢。”
苻翰臉色不自然起來,王謐見狀,對著樊氏使了個眼色,樊氏心領神會,當即住口不言,昂頭挺胸領著苻翰去了。
彼時樊能剛成婚不久,正在和夫人段氏說話,準備辦正事,卻聽婢女通傳,樊氏領了客人回來。
樊能聽說後,鬱悶道:“這麼晚領客人?”
“還是個男的?"
“她是怎麼想的?”
段氏不解道:“有什麼不妥嗎?”
樊能出聲道:“不對頭,你先等著,我去看看到底是誰。”
未幾,樊能和苻翰大眼瞪小眼,忍不住道:“怎麼是你?”
“跑我家討食來了?”
苻翰無奈道:“你以為我想?”
“還不是王上安排的,我怎麼知道他想乾什麼?”
兩人對視片刻,同時苦笑起來,樊能歎道:“說來當時我尚未反叛苻秦的時候,就數你我最為親厚。”
“冇想到時過境遷,咱們的路,完全不同了。”
苻翰歎道:“那是你,我一直還是我。”
樊氏在旁譏諷道:“我們從冇變過,全都是秦王的錯。”
樊能歎道:“算了,今天不談他。”
他轉向樊氏,出聲道:“叫內子出來擺酒。”
段氏出來,樊能拉著她向苻翰引見了,苻翰聽說對方竟然是鮮卑段氏,不由麵露驚訝之色。
他出聲道:“段氏是名門,樊氏在氐族也是名門,但以氐族鮮卑的世仇,我真想不到你會迎娶鮮卑女子。”
樊能笑著讓段氏坐在身邊,“王上治下,誰還在乎這些?”
“你們秦國嘴上說氐漢一體,其實根本冇有調和各族矛盾,遠不如王上做得徹底。”
“再說了,什麼名門不名門,不都是強盛起來後,給自己家族臉上貼金嗎?”
“彆說我這樊氏,你這苻氏之姓才幾十年?”
“誰又比誰高貴了?”
苻登臉色有些不自然,苻氏之所以根基不深,采取團結政策,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如樊能所說,苻這個姓氏,滿打滿算,才出現了不到三十年。
在此之前,苻氏原名蒲氏,而其家族用蒲這個姓,也不過百年而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