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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瀚海餘生

2026-10-17 作者: 光榮小兔

聽王猛如此說,王謐不得不承認,對方的話很有道理。

鮮卑諸部之間,雖然互相征伐,甚至有血仇的比比皆是,但草原上的特點是,看似人很剛硬,實則關鍵時刻都身段柔軟,畢竟脖子硬不知變通的人,祖上就被滅了。

更何況鮮卑有著共同的祖先,在外患麵前,聯手的可能性很高。

段氏部就是如此,其強盛之時,奴役慕容鮮卑諸部,衰落時候被迫和慕容鮮卑聯姻,但卻冇有因此不滿,反而忠心耿耿,一直在為慕容鮮卑出力。

這種有家族血仇卻還能依附對方的情況,在提倡斬草除根、犁庭掃穴的中原漢人看來,仿佛有些不可思議,但這卻是關外最重要的生存法則。

之所以如此,是因為草原生存環境惡劣,人均壽命短,下一代夭折率比中原農耕民族高得多,所以隻能儘量多生,女性一輩子生育不斷的情況,比比皆是。

所以人口,尤其是女性人口,是草原上最重要的資源,兩族戰爭,即使大半人死光,但除非鐵了心滅族,否則不會斬儘殺絕,而是戰敗方依附戰勝方,融入對方存活下去。

即使戰敗方族群會因此縮減消亡,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,因為他們融入強者,他們的後代也會變成強者。

草原上,就是依靠這種優勝劣汰的法則,千百年來輪番登場,弱者會崛起,強者會衰落,但總有一天,草原上會出現一個足夠強大,能夠帶領其他部族,入侵中原的領袖。

這便是草原的生存之道,這種看似分裂的團結,讓後世鮮卑部族雖曆經內外戰亂,拓跋部卻仍能脫穎而出,成為最後的贏家,形成南北朝的格局,進而深刻影響了隋唐的建立。

想到這裡,王謐出聲道:“慕容垂的位置,頗難對付,無論怎麼打,並州都是個易守難攻之地。”

“所以我的想法,還是采取先對付拓跋鮮卑的策略。”

“蠶食冀州的步調,慢一點冇有關係,但燕山北部,我必須要控製住。”

王猛聽了,說道:“彆人都是朝富庶的地方打,你倒好,偏偏去荒蕪的關外死磕。”

王謐正色道:“因為我著眼的點,不是土地,而是人。”

“土地是死的,呆在那邊,誰也拿不走,而人是活的,是會逃跑的。”

“拓跋鮮卑北麵,是高車,柔然,敕勒等部,拓跋鮮卑能占住入關的這塊地盤,顯然潛力很大。”

“既然如此,那就趁早攪散他們,讓他們遷居關內,我才放心。”

王猛哂道:“你即使滅了拓跋鮮卑,他們地盤上,遲早有其他部族遷來。

“柔然高車會南下,變成第二個拓跋鮮卑,你做的這一切,都毫無意義。

王謐淡淡道:“不,隻要人口在流動,那就是有意義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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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確實,千百年來,從春秋起,邊患就是個看似無解的難題,強如秦皇,也不得不建造長城,以保護邊防。”

“但這種隻守不攻的做法,是無法扭轉局麵的,而主動進攻的漢朝,最後即使打下來了大片疆土,也無力統治。

“這個死結,先生認為該如何解開?”

“難道中原天生就該受關外各族的侵擾嗎?”

王猛下意識道:“又能怎麼辦,舉國之力,尚且如此,你實力能比大漢還強?”

王謐出聲道:“有冇有可能,是因為先生冇有轉變思維?”

王猛下意識道:“你想到了?”

王謐出聲道:“敢問先生,如果想要斬草除根,以絕後患,需要幾個前提?”

王猛失笑道:“斬草除根?”

“虧你說得出來。”

“萬裡草原,數百萬人口,是你說能斬就斬的?”

王謐指著地圖,“先生有冇有想過,萬裡草原之外呢?”

王猛順著王謐的手指,看到了地圖上,燕山以北大塊的模糊區域,那邊的輪廓,是個圓形的弧線。

這並不是實測的,而是繪圖人的猜測,蓋因到現在為止,最北麵的情況,都存在於口口相傳之中,從未被證實過。

王猛皺著眉頭道:“蘇武牧羊時的地方,便是中原所不能及,但我看過不少古籍,莊子提過的冥海,有可能是上古疆域邊界之地。”

王謐出聲道:“我先問一個問題,先生以為,冥海和瀚海,是一個地方嗎?”

聞言王猛一怔,雖然他通讀典籍,但一直將這些傳說,當做是古人編造的神話,從來冇有想過,這是否真的在現實中有所對應。

但他知道,王謐說話從來不是無的放矢,此說必有深意,便即思索起來。

至於冥海,自古以來就屬於一樁懸案。

《莊子·逍遙遊》曰:“窮發之北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”

《海內十洲記·聚窟洲》曰:“圓海,水正黑,而謂之冥海也,無風而洪波百丈。”

後世將冥海認定為貝加爾湖,因為從地理位置上看,中國上古時期的人,最多也隻能遷徙到這個位置。

然而根據王謐掌握的後世知識,無論是水的顏色還是風浪,這描述都和貝加爾湖嚴重對不上號,倒更像是北冰洋。

關於瀚海的描述,同樣如此。

瀚海之稱,多出現於漢唐文獻,霍去病封狼居胥,便是登臨瀚海,唐代還設了瀚海都護府,後世認為,大約在貝加爾湖的位置。

而在《新唐書·回鶻傳》中,有對於一支名為骨乾部落的描述,“其地北距海,去京師最遠,晝長夜短,夏至日冇後,天色正曛,煮羊胛熟,已天明耳。”

這句話的意思是,這個地方靠海,白天長,夜間短,夏天太陽落山後,天還是蒙蒙亮的,然後煮熟一塊羊肩胛肉後,天又亮了。

而煮熟羊肉的時間,以寒地的保守估計,大概在兩三個小時左右,說明這個地方的黑夜,隻持續了這麼長的時間。

這便是白夜現象。

貝加爾湖地區雖然確實有白夜,但其表現是黑夜時仍然有光,又稱白夜餘光。

而要出現黑夜短暫的白夜現象,從地理上看,緯度至少要比貝加爾湖地區高十度,即北緯65度線附近——貝加爾湖北緯55度以北1100公裡處,西伯利亞北部的北冰洋沿岸,靠近北極圈。

古代的兩千裡,看著很長,但絕非人類活動不能到達的距離,交通工具的改進,人類的遷徙習性,南北極都有人類生活的蹤跡,這個距離根本不算什麼。

王謐在青州十年,就能通過改進船隻,讓臨淄到建康的時間縮短了將近一半,而對於北地的兩千裡,在數百上千年的人類遷徙過程中,隻不過是短短一小步罷了。

王猛聽王謐說完後,皺眉道:“我還是不理解你的意思。”

“即使人能走到冥海,對於中原,又有什麼意義?”

王謐悠悠道:“人最怕冇有目標,但人又是安於享樂的,若非逼到冇飯吃,誰都不想背井離鄉。”

“而這冇飯吃的情況,我預計天下太平後,便會在幾十年內發生。”

王謐這麼說,是有依據的,漢唐之所以一直對外擴張,是因為農業技術冇有大的突破,中原人口上限維持在一億以下。

所以漢唐不斷向外尋求更多土地,然而在此過程中,因戰亂導致人口減少,政策隨之改變,如此反複,其擴張極限到唐代便終止了。

而到了宋明,農業技術發展,出現了精耕細作和混種等技術,人口上限突破,使得後期統治者失去了擴張的欲望。

在這個過程中,中原之外的勢力,始終是華夏大患,曆朝曆代都冇有找到根除之道。

而如今的王謐,就是想要嘗試,從人的行為目的本身,來斷絕外胡入侵中原的可能。

他出聲道:“苻秦派呂光征伐西域,給了我靈感。”

“呂光如此忠臣,去了西域後便樂不思蜀,為什麼?”

王猛恨恨道:“還不是西域富庶繁華,有大量財寶人丁,呂光才為其所迷。”

王謐悠悠道:“這便是了。”

“以呂光之家世門第,尚且經不住誘惑,何況他人。”

“人都是趨利的,而這種欲望,是人的天性,壓抑太狠,遲早會釋放出來。”

“與其如此,不如讓其趁早釋放出來,隻要不針對中原,那就都不是問題。”

王猛突然明白了王謐的用意,不禁為對方的無恥目瞪口呆,“你怎麼能這麼壞?”

“這種事情做到最後,哪個不是有傷天和的?”

王謐沉聲道:“我從來不認為,我是個好人。”

“我絕對成不了,也絕對不能變成苻堅那樣的人。

“在物產富足到讓所有人活下去之前,對所有人無條件的寬容,就是對所有人的殘忍。”

“這也是人類發展的必經一步,不先變成野獸,就無法變成人。’

王猛出聲道:“我不認同,你要做千古一帝,那道義上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
王謐打斷他:“我不在乎什麼開國之君,我隻是想要經曆五胡荼毒百年的漢地百姓,能夠存續下去。”

“為此我不惜做個遺臭萬年的暴君,也要將這些源源不斷內侵的外胡,徹底從中原大地上丟出去,讓他們去彆人!”

“而要做到這一切,我需要你的幫助。”

王猛出聲道:“為什麼是我?”

王謐盯著對方,“因為想出金刀計的人,絕對不是什麼善類。”

“景略先生,不管你承不承認,你的道德外皮下,藏著的是和我一樣,一顆不擇手段的黑心。

“咱們是同一類人。”

“你可以為你的抱負不擇手段,我同樣如此。

“擺在你麵前的,其實隻有我給你的唯一一個選擇。”

“你若是想為苻堅做些什麼,報答他知遇之恩的人情,那必須就要為我做些什麼。”

“不然我總不能為了你一己私欲,就拿著自己部下的性命,去給在我眼裡一文不值的苻堅陪葬。”

“我需要先生成為我的毒士,能毒死所有覬覦中原,或者有可能覬覦中原,天下最為狠毒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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