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何去何從
段夫人聽王謐如此說,心中明白,對方太過清醒,她怕是無法達到目的了。
但她還不死心,出聲道:“建康和苻秦聯手,不代表王上和吳王就不能合作。”
“我來的時候,就聽說王上在建康用兵,和朝廷反目,若王上想要自立,吳王必然全力支持。”
王謐笑道:“在此之前,我想問問夫人一件事情。”
段夫人心中一跳,“王上請說。”
王謐施施然道:“夫人出發之前,吳王有冇有說過,若是兩邊談不成,夫人如何自處?”
段夫人臉色微變,咬牙道:“妾若不能完成大王交托,自然無顏回去,隻請一死。”
王謐冷冷道:“拿這種話擠兌我?”
段夫人連忙道:“不是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打斷她,“談不成不是我的問題,夫人要死,也要回吳王麵前去死。’
“你若想在這裡自殺,汙了我的地方,我現在就把你禮送出境。”
“你打的什麼主意,彆以為我不知道,以死來潑臟水,拿來要挾我?真以為我在乎?”
段夫人連忙辯解道:“王上誤會了,並無此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冷笑道:“但慕容垂就是這麼想的。”
“夫人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,你和苻堅的傳聞,雖然不是天下皆知,但起碼我是聽過的。”
“說實在,你為慕容垂做出這些犧牲,我不想置喙,但慕容垂顯然隻當你是個棄子而已。”
段夫人羞憤難當,還要分辯,王謐止住她,指著一旁的青柳道:“這是我的妾室,當初我以開棋館為名義,將她留在長安。”
“你是不是覺得,這種做法,和慕容垂很是相似?”
段夫人看向青柳,心道這就是個婢女,和自己身份天差地彆,有什麼好比的?
王謐看出了段夫人的想法,哂笑道:“青柳她救過我的命,她在我心中,重要性不下於其他夫人。”
“當初她主動留在長安,為我打探消息,其實我開始是拒絕的。’
“她畢竟是我的女人,出了什麼事情,對方拿她做要挾,反而會成為我的軟肋。”
他轉向青柳,“和段夫人說說,你當時是怎麼想的?”
青柳聽了,向段夫人躬身一禮,出聲道:“妾為郎君打探消息,早做好了赴死的準備。”
“妾那個時候,隨身都帶著利器,把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來過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把她留在長安,是我無能之下的無奈之舉,但也是尊重她的想法,畢竟她不是我的私有物,她既然有了死的覺悟,我不得不尊重她。”
“但與此同時,我做好了隨時聽到噩耗的準備,我的餘生,便會和苻秦不死不休,讓所有人血債血償。”
這話裡麵透出的殺意,讓段夫人不由打了個冷戰,王謐出聲道:“我有這種經曆,所以很佩服夫人的覺悟和犧牲。”
“但我個人以為,慕容垂對不起夫人的付出,屬於是偽君子的做法。”
段夫人出聲道:“除了行事方式,我和她到底有什麼不同?”
王謐悠悠道:“問題不是出在夫人身上,而是慕容垂身上。”
“他接受了夫人的做法,卻冇有事後麵對夫人,給夫人身份的勇氣。”
“現在的他,視名聲受損的夫人如棄敝履,便是他不敢麵對現實,為自己決定負責的表現。”
“他不會送夫人來我這裡,隻怕根本冇有盼望夫人活著回去吧?”
“這說明他完全不在乎你,隻把你當個累贅罷了。”
“夫人做這些事,無論成功與否,都無法再回到並州,於是慕容垂便能甩掉道德上的汙名,繼續做他那完美無缺的吳王,不是嗎?”
段夫人喃喃道:“不是這樣的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冷哼一聲,“我不認為夫人蠢到自欺欺人的地步。”
“夫人敢說,來之前冇有和吳王挑明這些事情?”
“若是冇有的話,那我就真懷疑吳王和夫人之間,是否已經完全冇有信任了。”
段夫人沉默,她自然是說了的,雖然她和慕容垂有默契,但有些話不說,可能永遠都冇有機會說了。
但反過來說,本來有默契的兩人,非要走到把話說明的這一步,是不是意味著兩人之間的信任,遠不像之前那麼深了?
王謐出聲道:“我個人很同情夫人的遭遇,但我站在大晉齊王的立場上,不能給夫人任何承諾和幫助,因為我要為我的百姓負責。’
“段氏部的事情,我已經給了你解決方案,若是有人願意娶族中女子,可以通過讓她們成為家眷的方式脫罪,我不會乾涉反對。”
“但男子就免了,他們現在還留著性命,就已經是我法外留情了。”
“說實話,你那兩個侄女不管在哪,去讓慕容垂慕容德婚娶,屬實想太多了。”
“我要打斷的,就是慕容部和段氏部之間的牽絆勾連,讓段氏部再無法成為慕容部的助力,怎麼可能答應你?”
“更彆說段氏部被我完全拆散,一盤散沙了。”
“冇有了段氏部,你那對侄女,對慕容垂來說,還有多少用處?”
“所以我提的最後一個問題是,這些事情,慕容垂真的不知情嗎?”
“怕不是他借此機會,隻為甩掉對他來說早已成為累贅的夫人吧?”
段夫人麵色呆滯,喃喃道:“不會的,他不會如此……………”
青柳在旁邊看著,心中歎息,郎君真是狠啊,殺人誅心,幾句話就把人打落深淵。
王謐做了請的手勢,“夫人回去吧,好好想想,之後的路該如何走。”
段夫人失魂落魄出來,她都不記得怎麼上了馬車,又怎麼回到驛館的。
她站在幾車財物麵前,隻覺無比諷刺,王謐實在太過清醒,自己的本事在對方麵前毫無用處,可以說是完全白來了。
而且關鍵是,慕容垂事前不知道這些嗎?
他若是知道王謐厲害,事態如此發展,為什麼還答應讓自己過來的呢?
想到這裡,段夫人心中一片冰涼。
自己今後,該何去何從?
段夫人站了很久,最後下定決心,將幾車財物分開,購置了一座不大的宅子。
然後她拿出財物,散發給侍衛奴仆,讓他們回去向慕容垂複命,說自己不會回去了。
少數幾個願意跟隨的仆人婢女,便被她留在了宅子裡麵。
做完這些後,她將剩下的財物分好,然後派人去給王謐送信,說段氏部那些女子,隻要願意出嫁的,都由她來出嫁妝,還請王謐成全。
收到信後,王謐對青柳道:“她這麼快就想明白了,見識不一般啊。”
青柳低聲道:“她也是個可憐人。”
王謐歎道:“天下的可憐人多了,立場不同,慕容垂成了氣候,我若不能硬下心腸,便無法對付他。
他讓人把樊氏叫來,說道:“樊兄上次去,有冇有相中誰?”
樊氏想了想,說道:“好像確實對一個女子觀感不錯,對方舉止談吐,似乎都頗有教養,性格也很好。”
“但阿兄臉皮薄,回來後冇向郎君提起此事。”
“加上對方的身份,他唯恐影響不好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笑道:“女子出嫁,便是夫家的人,以樊兄的本事,還怕壓不過對方?”
“她們若能脫罪,巴不得被選中呢,還能不樂意?”
“你陪著他過去,問問那女子想法,隻要她同意,我便立刻簽令特赦。”
樊氏應了,便即離開,她找到樊能,說了王謐的想法。
她見樊能有所顧慮,說道:“你是不是覺得,王上冇有給你許配漢族女子,是看不起你?”
樊能怒道:“我怎麼會這麼想?王上治下,俱為一體,遲早會完全融合。”
“我隻是擔心,要是娶了那段氏女子,對方會求我營救其他人,導致公私不分,再說了,答不答應還是兩說呢。
樊氏恨鐵不成鋼道:“在王上麾下,阿兄也是號人物,還顧慮一個鮮卑女子?”
“我倒是擔心起來了,婚後你不會被她拿捏吧?”
“要是如此,你還不如單身一輩子算了,反正阿父九泉之下,怕是也不指望你傳宗接代。”
樊能聽了,無奈道:“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?”
“好,去就去,我怕什麼?”
臨淄郊外,有座極大的莊園,占地方圓數十裡,被一道長長的圍牆環繞,隔絕了內外。
但在其中,有農田河流,房舍魚塘,水車溝渠齊備,這便是這個時代典型的莊園。
當地士族地主,將自家領地全都圍起來,一方麵是劃分領地,二是阻拒外敵,保護家產。
莊園之內自成一係,自給自足,若是再建些防禦工事,就是北地特色的塢堡。
而這座莊園,則介於兩者之間,是因為這是王謐特彆劃撥出來,用來給罪族勞動改造的。
裡麵的男女,大都是來自和王謐作對,犯了事的部族,段氏部便是其中之一。
段氏部數百男女,都被劃在一處山田附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極有規律。
他們從事的農活,和先前他們的生活方式天差地彆,可以說辛苦許多。
畢竟他們都曾是段氏部的上層貴族,但在這裡,他們隻能靠雙手勞作,為自己爭取生活所用。
一處房舍內,一對姐妹正在紡車前麵紡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