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離鄉之愁
此時順陽公主的和親隊伍,已經出了虎牢關,進入江淮,準備走走水路坐船趕往建康。
車隊過了滎陽,進入晉朝領地,便遠遠撞見了一支隊伍,領頭的數名騎兵策馬急奔過來。
苻秦衛隊警覺,連忙護住順陽公主車駕,對方在隊伍前策馬停住,說是奉豫州刺史桓石虔之命,派來迎接的。
眾人這才放下心來,有侍衛歎道:“我們這是傻了,差點忘記,去歲退回虎牢,關外城池,都落在晉國手中了。”
這番話卻引得另外一名侍衛哭了起來,“我兩兄弟都死於此役,大軍退著退著,人就冇了,就我獨身一人回到關內!”
一眾侍衛本來看到前來迎接的晉軍一副勝利者的樣子,心裡就不是滋味,如今聽到後,更加說不出話來,都不由低下頭去。
順陽公主在馬車之中,聽到侍衛們議論說話,更是心中難受,父皇舉國征伐,最後卻落得如此收場,苻秦的人心,還剩下了幾分?
車隊在滎陽稍歇,便即啟程前往淮水,次日抵達了和淮水支流連通的石門通濟渠水道。
早有船隊在碼頭等著,隊伍將行李都搬上了船,順陽公主下車登船,站在船頭,回望關中長安的方向,不禁留下淚來。
這一去,怕是終生都無法回到長安,也再無和苻堅見麵的可能了。
雖然她臨行前,對苻堅說,她堅信苻秦能平定國內,統一宇內,但她內心明白,現在苻秦的形勢極為惡劣,前途未卜。
且不論慕容垂叛亂自立,慕容泓、慕容衝這樣規模的反亂,放到十年前,苻秦隨便派個將領就能掃平,根本不會被放在眼裡。
如今兩人聚集數萬之眾,竟然短短幾個月,就有了威脅長安的勢頭,苻秦之衰敗,可見一斑。
當然,在順陽公主的內心,還是希望苻秦能夠一統天下的,畢竟那個時候,自己起碼還能陪著晉朝皇帝安度餘生。
畢竟氐人人少,怎麼也不可能將漢人階層全滅了,最後走的,還是兩族一體融合的路子。
但若是反過來,就不一定了。
氐人現在所剩不過數十萬,這種體量,甚至還不如羯族滅亡前,苻秦要是被晉國攻滅,晉國有心報複,氐族的下場,真的會比羯族好嗎?
而作為苻秦的皇帝,在漢人的王朝裡麵,隻怕會被圈禁到死,而且以司馬氏的作為,被隱誅也是有可能的。
想到這裡,順陽公主愁腸百結,這次名為和親,實際上是苻秦作為戰敗方割地求和,將她作為貢品獻出去。
這樣的自己到了建康,會有什麼樣的待遇和地位,彆說皇後,恐怕連嬪妃的位子都撈不到,隻會成為任人折辱的取笑對象。
但仗打輸了就得認命,不管有什麼遭遇,她都會忍辱負重,竭力想辦法緩和兩國關係,這就是她所能回報給大秦的一切了。
為此順陽公主甚至做好了麵對最差情況的準備,畢竟之前建康也發生了未知的動亂,至今冇有平息。
她出發前,就得知了晉朝皇後王法慧去世的消息,隨之而來的,還有種種不好的傳言。
中間夾雜著京口、建康動亂的傳聞,甚至司馬曜發了罪己詔,雖然苻秦宮廷有探子,但對其中內情,還是無法掌握。
對此雖然順陽公主想要打探,但苻堅那時候心情不好,又豈會明說,畢竟晉朝內部不太平,要是出了岔子,順陽公主出嫁,很可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到了最後,苻秦國內形勢越發差了,苻堅拖無可拖,隻能定好吉日,送走了順陽公主。
車隊沿著淮水一路往東,不幾日,便有船隊過來,竟是豫州刺史桓石虔親自前來迎接護送。
兩船相並,桓石虔帶人跳船過來,順陽公主帶著侍衛頭領苻翰,上前相迎。
桓石虔以臣禮拜見了順陽公主,說最近江淮形勢不穩,為了避免意外,所以他才親自領人護送。
順陽公主疑惑道:“此處已是晉國腹地,是有亂匪還是外敵?”
“總不會是慕容垂打過黃河了吧?”
桓石虔目光閃動,“公主也知道並州發生的事情。”
順陽公主咬牙道:“慕容垂人麵獸心,偷襲殺死我大秦多名宗室棟梁,罪不容誅。”
桓石虔聽後,歎息道:“是啊,鄧羌,苻飛龍,毛當,毛興,哪個不是一時翹楚。”
“我和他們在戰場上交過不少次手,卻冇有想到,短短數月,都栽在了慕容垂手裡。”
“此人可畏啊。”
“不過公主放心,他還在黃河以北,並冇有渡河的打算,不然第一個打的,就是之前公主經過的滎陽了。”
順陽公主咬緊牙關,桓石虔是晉朝排名前三的名將,尚且對慕容垂如此重視,可見對方之難纏。
她出聲道:“既然不是慕容垂,那又是誰?”
桓石虔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,“公主不要多想,這隻是例行公事罷了。”
雖然他如此說,但順陽公主看得出來,桓石虔必然是隱瞞著什麼。
她猜得冇錯,江淮雖然有小股亂匪,但大都是嘯聚山林,而淮水這種水道,又豈能是一般盜匪所能威脅到的。
能在淮水上搞事情的,天下間寥寥無幾,在江淮這邊,隻有桓氏子弟有此實力。
桓石虔真正提防的,是桓熙。
作為桓氏內部人士,誰都看出來桓熙隨時都有可能謀朝篡位,而桓石虔的角色,就相當尷尬了。
一方麵,他還是晉國的臣子,另一方麵,又和桓氏深度綁定,這時候,要是順陽公主在他的豫州出了事情,那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。
但這事情,他自然不能對順陽公主明說,隻能出言蒙混過去。
船隊行了幾日,到了淮水淝水附近,苻秦隊伍中的侍衛們見景生情,忍不住大聲號哭起來。
苻翰見了,大聲喝罵,叫道:“住口!”
“公主在側,你們想要做什麼?”
他在王謐出使的時候,就是苻堅近侍,後來一直跟隨苻堅左右,同樣參與了江淮之戰,在侍衛之中威望很高,這一喝罵,眾人靜了下來。
屋門響動,順陽公主走了出來,說道:“他們多有親人死難,這是人之常情,不可苛求。
“遭此大敗,我苻氏難辭其咎,若想要拜祭親人的,可以自便。”
眾人聽了,連忙稱謝,一時間船頭祭拜親人,哀聲不斷。
桓石虔在船上看到,心中感歎,前歲這場大戰,實在太過慘烈了。
不僅是苻秦元氣大傷,桓氏在江淮的實力也遭受到了嚴重打擊,桓石虔的部下,傷亡近半,到現在都隻能勉強維持黃河防區。
對此桓石虔很是憂慮,慕容垂勢力突飛猛進,這樣下去,他若有了足夠實力南下,自己能擋得住嗎?
之後一路上,順陽公主借著和桓石虔交談的機會,試圖打探之前建康京口的變故,但桓石虔口風很緊,隻說順陽公主到了建康,自會明白。
嘗試幾次失敗後,順陽公主找到桓石虔,坦然道:“將軍,我大秦戰敗,我雖然身為公主,其實是被送來當作人質的。”
“像我這般處境,若是行差踏錯,不僅性命難說,更會連累兩國關係。”
“將軍說我去了建康,內情自會知道,那為什麼現在不能告訴我,讓我能夠提前得知,避開些忌諱呢?”
桓石虔麵對順陽公主的坦誠,猶豫半晌,最後才歎息道:“好吧,我就說幾句,希望你不要對外人說。”
順陽公主聽了,便讓苻翰帶著侍衛走開,才發誓道:“將軍所言,若我對第三人提起,必遭天譴報應。
桓石虔見狀,低低說了幾句話,便即匆匆離開。
順陽公主忍住心中驚駭,建康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?
司馬道子謀害王皇後和郗恢,京口大亂?
齊王王謐帶兵入京,殺了司馬道子,逼著司馬曜下了罪己詔?
這不等於王謐叛亂自立了嗎?
晉國這是什麼情況?
順陽公主冇想到,相隔一年,自己再次聽到王謐的名字,會是在這種事情上。
聯想對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,尤其是在滅燕之戰和江淮之戰中,對苻秦造成了極為沉重的打擊,順陽公主心情極為複雜。
當年風度翩翩,出口成章的少年名士,誰能想到,他走的是這麼一條殺氣衝天,滿手鮮血的道路?
回憶起那早已經模糊了不少的麵容,順陽公主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感覺,不知不覺發起呆來。
青州臨淄,王謐揉了揉額頭,一旁抄寫的青柳見狀,便要上來按摩。
王謐拉住她的手,出聲道:“你的肩膀到了雨天,仍然是不舒服吧?”
“抄了一天,這麼累了,還是歇著吧。”
青柳卻是抽出手來,按在王謐太陽穴上,說道:“謝夫人說了,越是活動,才越好恢複,不用反而會讓關節黏連,情況惡化。”
王謐歎道:“用進廢退,確實是這道理,隻是不要過度。”
“咱們的年紀,都不小了。”
青柳笑道:“郎君,剛過三十,正如日頭當空,怎麼說老了。”
“倒是妾身為女子,以色侍人,才是真的該讓位了。”
王謐取笑道:“我是因為容貌看上你的嗎?”
青柳笑道:“那清河公主呢?”
“之前幾年都讓她在書房,怎麼這麼疏離人家了?”
聞言王謐歎道:“現在是對付慕容鮮卑的關鍵時期,我不是不相信她,而是不想讓她為難,乃至被懷疑。
“要是中間泄漏什麼消息,她便洗不清了。”
“與其如此,還不如將這種源頭掐斷得好。”
青柳歎道:“郎君做事,還是那麼謹慎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