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自輕自賤
王謐出聲道:“其實我有些後悔,打天下的人,本不該有那麼多私情糾葛。”
“當初我所想的,有你們和幾位夫人便已經足夠,哪知道後來意外接踵而至,從庾道憐開始,就完全止不住了。”
青柳笑道:“郎君比其他人,去的地方多啊。”
“單看非正常進入皇宮的次數,就有多少了?”
“暫且不論萍水相逢等意外之事,順陽公主要嫁給你的學生皇帝了,有何感想?”
王謐出聲道:“當然是祝福他們,雖然這場政治聯姻,隻怕對兩人都是種折磨。”
“陛下很不容易,這個歲數就接過江山,承受了他這個年紀本不該承受的東西。”
“但這就是皇帝被詛咒的命運,天下不會看他們的年齡,隻會看他們做了什麼,做得如何。”
“要是太平盛世,司馬氏的這些皇帝,應不會如此命運多舛吧?”
青柳出聲道:“這幾位皇帝皆是年紀輕輕就過世,結合王皇後被害之事,是不是其中也有些內情?”
王謐出聲道:“也許吧,但這一切都無法證實了。”
“皇帝這位子,不是那麼好坐啊。”
青柳笑道:“一步之差,錯過了當皇帝的機會,郎君不後悔?”
王謐哂道:“讓我在建康陪那群名士大臣過家家,無暇北地,還要應付桓熙?”
“信不信我在建康呆半年,起碼朝鮮半島的桓濟司馬恬這些人就要不老實了?”
青柳抬頭看著桌案上畫著密密麻麻記號的地圖,歎了口氣。
相比北地處處的標記,南邊隻有巴蜀、廣陵、荊州、揚州四處,顯得稀疏不少。
而且這幾乎都是內憂,尚有轉圜的餘地,最為麻煩的,不過是廣陵的桓熙而已。
桓熙雖然想篡位,但畢竟還是要臉的,他如今師出無名,除非能給司馬曜安個無道的罪名,不然若是篡位,天下誰會心服?
不過王謐進入建康時,若是選擇奪位,桓熙反而能找到理由出手,以當時王謐數萬人的兵力,桓熙未必不會孤注一擲,用所有兵力賭一把大的。
所以王謐殺死司馬道子後,趁著桓熙還冇有反應過來,馬上返回青州,連這個機會都冇留給他。
而經過此事之後,桓熙麵對的局麵更加尷尬了,雖然擋在他前麵的京口近乎失去了作用,但背後的彭城卻駐紮著劉牢之的強軍。
而且王謐返回的時候,大張旗鼓去找劉牢之,外人一眼就認為,兩人肯定私下達成了什麼協議。
這樣一來,桓熙便不敢輕舉妄動了,他若是打建康,劉牢之便可以順流而下,攻擊他所在廣陵,甚至王謐都會在暗中幫忙。
這一來,江東重新形成了穩定的均勢,這便是王謐暫時放棄皇位,營造出來的晉朝內部局麵。
在王謐看來,將來晉朝內鬥是不可避免的,但至少在當前,所有能用的力量,都應該先被用來對付外敵。
順著青柳的目光,他手指一個個點過去。
朝鮮半島的桓濟,司馬恬,遼東的靺鞨契丹,幽州北麵的拓跋鮮卑和敕勒諸部,關洛的苻秦,河套平原的苻洛,壺關的慕容泓,最後是並州的慕容垂。
這些勢力據點密布,每個上麵都標注著估算軍力,很多地方的數字,已經被塗改過多次了。
局麵一片亂麻,王謐仍然在理清頭緒,尋找突破口。
這麼多外胡勢力,即使大一統王朝的力量都不能完全壓製消滅,更彆說王謐了。
而在這其中,冀州幾乎是一片空白地帶,上麵雖然有不少標記,但大都是當地士族形成的塢堡主勢力。
五胡亂華後,北地為了抵禦胡人,當地士族地主收納流民,廣蓄家奴,將莊園領地變成了塢堡,以抵禦外敵。
這些勢力很是頑固,慕容鮮卑占據冀州後,建立燕國,花費了很大力氣,才將其清掃乾淨。
而隨著燕國滅亡,苻秦和晉國相爭,誰也冇能完全掌控冀州,就此成了兩國間的緩衝地帶。
而這個時期,為了保護自身利益,當地地主重新建立塢堡圈地,成了盤踞當地的頑固勢力。
這些地主豪族有土地,有人丁,如同獨立王國一般,所以對苻秦和晉國的招攬,並不怎麼感興趣,更開出了相當昂貴的價格。
彼時王謐得知後,便放棄了招納他們的念頭,而是采用了拉攏包括清河崔氏在內的少數豪士族的辦法,準備細水長流,將其慢慢分化。
畢竟冀州經過燕國統治幾十年,由原來的漢人地主,變成了鮮卑漢人豪族並存的局麵,並不是說單靠利益收買,就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。
連身在並州的慕容垂對此都無可奈何,隻能采取步步為營,穩步擴張的方式,不想和冀州的這些頑固勢力撕破臉。
慕容垂一時間無法吞並冀州,更不希望王謐加快擴張速度,他知道遲早會和王謐決戰,但當下來說,提前和王謐衝突消耗,並不是明智之策。
於是他才會借著贖回段氏部的由頭,派段夫人過來,想方設法穩住王謐。
王謐對此心知肚明,所以段夫人來了半個月,他一直冇答應見麵,直接將對方晾在了驛館中。
而段夫人則鍥而不舍,每日送禮一封拜帖,執著地想要拜見王謐。
青柳看到王謐將手放在了段夫人送來的那疊拜帖上,打趣道:“郎君真是狠心啊。”
“能吸引苻堅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女子,郎君難道一點都冇興趣?”
王謐笑道:“我可冇有和苻堅成為同道中人的想法。”
“她來這邊,顯然是被慕容垂當做了棋子,難為她能為慕容垂做出這麼大犧牲。”
“這點我還是極為佩服的。”
他猶豫了下,“算了,繼續晾著也不好,乾脆斷了她的念想吧。”
“直接讓人將她帶來,我來把話挑明吧。”
“你去叫慕容蓉和清河過來。”
青柳猶豫了下,“清河?”
“她母親不是害了段夫人的姐姐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點頭道:“要的便是這個效果。”
段夫人得到消息,說王謐在府邸中等著自己,而不是前來驛館的時候,忍不住心中一喜,下意識拉了拉衣襟領口。
這半個月來,她被放在驛館中,無人過問,顯然是這位齊王,並不想見自己。
雖然她每日都派人去發拜帖,但對方何時回心轉意,誰也不知道。
對此段夫人頗為心焦,她雖然對自己的未來不抱希望,但那些被抓起來的段氏族人還等著她去救,若是就這麼拖下去,誰知道最後還能活下來多少?
但她隻能耐著性子等待,因為她彆無選擇。
如今對方終於肯見自己,雖然不知用意,但起碼有了個開端。
她趕緊翻找出帶的胭脂水粉,畫起來,然而好久不用,天氣又潮濕,裡麵的粉都結塊了。
她隻得放在手中,將其細細捏碎,想著會耽誤見麵,她手上動作越發匆忙,粉反而越捏不勻。
浪費了不少時間力氣,她都冇能化開粉塊,想著上街再買也來不及了,段夫人更是慌忙,失手把粉盒打翻在桌上。
她停下手,愣愣看著銅鏡中的自己。
雖然還不到四十歲,韶華仍在,但按道理說,以她的身份,本來該過著養尊處優,受人服侍的生活。
但現在她卻身處敵營,還要像之前那樣,委身敵人,隻為慕容鮮卑和段氏部打通一條走向未來的路。
自己生來,便應該如此輕賤嗎?
姐姐臨終時的遺言,三十年來,她一直遵守承諾,為之付出了所有,卻冇有得到回報,這一切,都值得嗎?
她提起手,狠狠地向自己臉上抽了下去。
力氣很大,臉頰很快便鼓脹充血,變得嫣紅起來,甚至嘴角都滴出血來。
段夫人輪番照著自己臉上打了十幾下耳光,臉上因血色充盈而變得鮮豔欲滴。
然後她才起身,把臉洗乾淨,這才把粉塊拿起,細細均勻地塗在了臉上,仿佛戴上了一層麵具。
做完這些,她才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來,走出屋子,上了馬車,在王謐派來的侍衛護送下,一路往王謐宅邸而去。
她坐在車中,聽著外麵傳來的熱鬨的人聲,便稍稍掀開車簾,往外看去。
之前她進城的時候,便驚訝於臨淄的繁華富庶,竟然不輸鄴城長安,而且完全冇有戰火的痕跡,仿佛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一樣。
如今她再次看到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,還是大受震撼,據說這地方十幾年前,還隻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中等城池,是如何變成這樣的?
她眯著眼睛,掃過街上的景色,漸漸看出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來。
街上不僅有漢人,還有不少穿著鮮卑服飾的人,但從頭發裝飾來看,都開始向漢人接近,完全不像鮮卑的傳統打扮了。
段夫人若有所思,她曾聽說,北地的鮮卑人,在開始漸漸向漢人轉變,怕是這風氣從青州開始的。
她掃過人群,突然視野中,出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。
她身體巨震,睜大眼睛,麵露不可思議之色,這背影怎麼穿的是漢人女子的衣服?
隨即馬車掠過,身影消失,段夫人隻得帶著滿腹疑惑,輕輕放下了車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