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合縱連橫
當苻堅看到信上那極為熟悉的標誌時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因為那是以前王猛在苻秦時給苻堅寫信用的標誌,這七八年來,苻堅再也未曾見過了。
當得知這信是王謐商行送過來的時候,苻堅很想把這封信直接撕了。
無論王猛是否還活著,裡麵的內容,都會對苻堅心態造成難以估量的打擊。
苻堅將這封信放了整整一天,但最後他終於還是忍不住,將信封的火漆撕開,拿出了裡麵的信紙。
一眼掃過去,熟悉的筆跡,熟悉的語氣,苻堅的手微微顫抖起來。
他才看了兩句,就確定,這絕對是王猛本人寫的。
裡麵行文用筆的習慣,隻有和王猛朝夕相處的苻堅,才能夠體會出來,對此他還是很有自信的。
更讓苻堅震動的,是王猛寫的自身遭遇。
裡麵說,他確實是在滅燕之戰中,中了王謐埋伏,導致被擒,送到了青州關了起來。
之後王猛都在囹圄之中度過,不過他補充說,直到江淮之戰結束,這些年他都冇在軍略上幫過王謐任何忙。
隻有在苻堅葬送百萬大軍之後,王謐認為慕容鮮卑的威脅超過了苻秦,才請王猛出謀劃策。
寫到這裡,王猛很不客氣地質問苻堅。
為什麼陛下如此信任慕容垂?
在毛當舉報其暗中圖謀不軌之後,仍然縱容其趕赴鄴城,以至於害死了鄧羌毛興苻飛龍這些忠臣?
看到這裡,苻堅手不住顫抖,信紙都拿不穩了。
多少年了,都冇有人敢用如此語氣斥責自己了。
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眾臣的稱讚聲中,迷失在明君的幻想中了?
他頹然跌坐在地上,距離統一天下,隻有一步之遙,卻落入深淵,自己是如何走到今日這般田地的?
過了不知多少時候,苻堅方才緩過氣,他吃力地拿起信紙,看了下去。
王猛在信中並未再多說,而是直截了當分析了天下形勢。
苻秦現在內憂外患,暫時冇有爭霸天下的餘力,陛下想要實現誌向,就必須先清除最大的那個隱患。
這便是慕容垂。
王猛提到了苻堅用順陽公主和親的事情,反而給予了不低的評價,認為這確實是當下最好的做法。
至少能夠穩住晉朝,讓其暫時不至於消耗苻秦國力,可以集中力量對付慕容氏,這個時機絕對不宜錯過,一定要趁著慕容垂坐大前,徹底將其消滅。
為了這個目標,做出些許犧牲,未必不可,關鍵是,一定要集合國內所有力量。
王猛在信中提到,王謐願意配合夾攻慕容垂,待聯手將其消滅後,再與苻堅一決勝負。
信中還提到,慕容垂想要暗地和王謐聯手,但王謐卻選擇通過王猛交好苻秦,因為王謐認為,慕容垂威脅遠比苻堅要大。
王猛說,他知道這句話很難聽,但這就是事實,苻堅這幾年帶兵的結果,證明他是不如慕容垂的。
所以他建議,苻堅不該再一意孤行,親自率軍了,這反而會讓打仗的苻秦將領無所適從。
真想擊敗慕容垂,就要放心交權給能打仗的那些氐人將領,而不是隨時發令掣肘,隻會起反作用。
苻堅臉上火辣辣的,王猛的這些話,打碎了他一直以來的幻想,徹底撕破了不存在的新衣,讓苻堅醒悟到了江淮之戰的錯誤。
但這信來得太晚了,要是早一年,說不定還可以挽救,如今氐人大將連續戰死,苻秦還有多少可用的人?
接下來王猛勸諫苻堅,一定要提防外族將領,氐人再有矛盾,那也是同族,都是可以團結的對象。
就像在西域遲遲不回,延誤歸期的呂光,還有在盛京造反的苻洛,前者有其顧慮,後者雖然有叛心,但卻不適合在這個時間點和其兩敗俱傷。
所以王猛建議,給予呂光更大的信任,然後想辦法和苻洛和談,最好能說服其重新歸附苻秦,是最好的。
如果這樣,那便是最理想的結局,到時候河套洛陽,一南一北,夾攻並州,全力覆滅慕容垂,苻秦便能再次具備爭霸天下的實力。
不然的話,苻秦隻怕在對外用兵之前,就死於內亂了。
王猛還說,他知道苻堅有顧慮,會認為這有可能是受脅迫寫下來的,這是正常的懷疑,對此王猛無法自證,隻能靠苻堅自行判斷了。
信的最後,王猛特彆加了句,他知道張天錫朱序這些漢人將領的反叛,對苻堅打擊很大,但還請苻堅一定要提防姚萇這些外胡將領,這類人的危害,遠比表麵上要大。
看到這裡,苻堅稍稍有些動搖,現在國內平亂,他若是不依靠姚萇,又能靠誰?
即使這封信是王猛親筆所寫,也不代表他所有的觀點一定是正確的,被王謐關了這麼些年,誰知道他被潛移默化影響了多少?
而且姚萇這件事情,更是不現實,若非其先前竭力平亂,隻怕關洛局勢早就糜爛不堪。
而且姚萇這些年,根本冇有任何不臣之舉,自己有什麼理由去防備他?
苻堅突然想起慕容垂來,在對方反叛前,自己不也認為對方是忠臣嗎?
他腦子徹底混亂了,打擊這些臣子,有可能掐滅作亂的根源,但也有可能會失去人心,自己該如何選擇?
苻堅又看了幾遍,方才放下信紙,他隻覺得腦子一片混沌,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。
過了好久,他重新將思路理了幾遍,最終終於是下定決心,給苻飛發了封急信過去。
信裡讓苻飛派人,和苻洛談判,開出條件招降對方。
苻堅承諾,隻要苻洛歸順,便可以封其為親王,永駐北地。
同時若是苻洛能和苻飛合兵,共同討滅慕容垂,那其所在並州,都可以給苻洛。
派出信使後,苻堅這才長出一口氣。
他這次也是在賭了,賭苻洛會答應自己,而且攻打慕容垂的過程中,冇有彆的勢力乾擾。
對此苻堅反而心裡有了些底,秦晉聯姻,晉朝起碼是要臉的,起碼不會在這時候悍然翻臉。
而王謐雖然看上去想要坐收漁利,但他的領地都在青幽一帶,中間隔著個冀州,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夠插手進來的樣子。
苻堅對於王謐的戒備心是很高的,因為種種跡象表明,這些年來針對苻秦的陰謀,很多都是王謐在背後使壞。
包括這次王猛的信,未必不是王謐的手段,但苻堅的手牌實在不多了,所以明知這裡麵可能有問題,也隻能硬著頭皮接受。
關鍵是,即使這些事都做到了,自己真的有力量消滅慕容垂嗎?
之後的日子,苻堅先是送走了順陽公主,然後各地的消息,接連不斷傳到了長安。
先是漢中,姚萇竇衝合作,和慕容衝在漢中交戰,雙方各有勝負,但總體上來說,是苻秦這邊占優。
在姚萇、竇衝持續不斷的壓迫攻勢下,慕容衝放棄了野戰,退守入漢中防守。
而北麵的消息,終於傳來了。
苻洛在密信中,表態,可以接受苻堅的條件,但需要苻堅的保證。
說來苻洛這麼痛快答應,並不是他想得多麼通透,主要是另外一個因素。
呂光援軍從西域回來了。
援軍由呂光庶長子呂篡帶領,因為隊伍人數龐雜,所以他留了輜重財貨的隊伍在後麵,自己則是輕騎快行,到了河套和苻飛合兵。
之後兩人並冇有按照苻堅的意思,直接和苻洛談判,而是在苻飛的主導下,對苻洛發動了突襲,將其打得退後百裡,方才派人接洽。
苻飛這才派人,去找苻洛,將苻堅的意思傳了過去。
看到這裡,苻堅也不得不讚賞苻飛行事老辣,要是直接和苻洛談,對方可能還有恃無恐,漫天開價,到時候還不知道要扯皮多少時間。
但苻飛這種先打後談的策略,無疑便是占據了主動權,逼得苻洛無路可走,隻能答應下來。
雖然這裡麵有苻洛無奈自保的因素,但若是直接給他封王,難道就能保證其不起異心了?
苻堅其實很明白王猛的意思,這所作種種,其實都是權宜之計,背叛過一次,就有第二次,信任苻洛,是當下的無奈之舉罷了。
而對苻堅來說,苻洛的投靠,當下對苻秦是有利的,這就夠了。
真想清算,那也是等苻秦統一天下,再冇有外部威脅的時候了。
如今兩邊暗地裡達成協議之後,並冇有直接停戰,而是繼續裝模作樣對壘交戰,以麻痹並州的慕容垂。
而信中苻飛說隨時都可以發兵並州,問苻堅什麼時候動手。
苻堅思索起來,有苻飛呂光,加上苻洛,打贏慕容垂的勝算多了不少,關鍵是,對方北有晉陽,南有壺關,光憑北麵用兵,是無法將其絞殺的。
他看著地圖,突然有了個主意。
苻飛用兵,慕容垂必然將大部分兵力都調到並州北部,這時候壺關就空虛不少。
苻不如今在洛陽,隻要讓其就地征兵,自己再帶些長安的兵士過去,在慕容垂首尾不能相顧的情況下,渡過黃河,打下壺關,那慕容垂就無處可逃了!
想到這裡,苻堅當即給苻飛寫信,讓其聯手呂光苻洛,南下攻打並州。
同時苻堅開始調集長安周圍兵力,準備趕赴洛陽,和苻不會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