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各自的路
王謐在放著郗恢遺物的屋裡坐了很久,離開的時候,他腳下的步伐輕鬆了不少。
郗道茂送出去時看到,心裡也一塊大石落地,她知道這宅子裡,以及北地所有人,都是王謐一肩擔著的,若像先前那般沉淪下去,絕對不是什麼好事。
如今謝道粲平安生產,王謐借此事儘快走出陰霾,是所有人心中期望的。
與此同時,長安宮廷內也在慶祝,不過是為了順陽公主出嫁送行。
苻堅仍是在宮中擺了家宴,召來荀皇後張夫人以及諸子,為順陽公主相賀。
席間眾人都作出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,但顧盼之間,眉宇間難掩尷尬之色。
畢竟一年之前,苻堅還發動百萬大軍,氣勢洶洶意圖覆滅晉朝,想著俘虜司馬曜,結果現在就要把女兒送過去給對方做妃子,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。
倒是順陽公主麵色坦然,在她看來,苻秦這個時候,還要什麼顏麵,能得到好處,撐過難關,才是最重要的。
這個想法,是她最早向苻堅提出來的,如今能夠實現,她心裡是頗有成就感的,畢竟這實實在在幫助苻堅,幫助大秦,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機。
因為晉朝答應和苻秦聯姻的同時,履行了承諾,令荊州的桓衝桓石民各派軍三萬,攻打成都,斷慕容衝後路。
截至今時,據說晉軍一路勢如破竹,順利打入巴蜀,離著成都城不遠了。
而彼時慕容衝聚集大軍,趕赴漢中,作為攻擊長安的據點,如今後方起火,正好掐住了他的軟肋。
慕容衝要是回軍防守,能否來得及趕到尚且難說,而且隻要他一走,漢中也難保住。
因為姚萇和竇衝,先前從長安發兵,如今在攻打漢中的路上了。
如此一來,慕容衝首尾難顧,他再厲害,也隻能先想辦法打通一路。
如果他回防成都,那就是求穩;如果從漢中抵禦,那就是不留後路,打的是先敗姚萇、再攻入長安的主意。
在包括苻堅在內的所有人看來,慕容衝是絕對擋不住兩麵夾擊的,巴蜀這一路,基本算是平定了。
唯一的損失,就是成都周圍的巴蜀地盤,算是讓給晉朝了,將來覆滅慕容衝,兩國劃界,少不得有一番交涉。
但不管怎麼說,有順陽公主這層關係,至少一兩年內,兩國都會相安無事,力求先解決掉內憂,穩定國內,才會轉頭處理外患。
當然,到了那時候,秦晉會再度交惡,天下之爭,總是要分出個結果的,順陽公主夾在中間,絕對不會好受了。
在場諸人,對此都是心知肚明,苻堅發出故作豪邁的大笑,荀皇後小心翼翼說著祝詞,張夫人難掩惋惜之色,諸子則露出不自然的表情,這些都被順陽公主看在眼裡。
但越是這樣,她內心越是平靜,因為這便是皇家子弟的責任,這個時候,是該她站出來的時候了。
她端著酒杯,走到苻堅和荀皇後身前,恭恭敬敬彎下身子,對兩人道:“父皇,母後,此去一彆,遠行千裡,難說有再見之日。”
“感激父皇母後養育之恩,順陽生是苻氏的人,死是苻氏的鬼,到了那邊,定日日夜夜祈福,望父皇母後長壽安康,喜樂無憂。
苻堅端起酒樽,麵上勉強堆起笑容,想要說幾句話,但不知為何,聲音梗在喉嚨裡麵,就是發不出來。
他端著酒樽的手,不自覺微微顫抖起來,旁邊傳來荀皇後拚命壓抑的低聲啜泣。
聞聲苻堅把眼一斜,荀皇後連忙用衣袖掩住口,止住哀聲,順陽公主見了,心內更是如刀割一般。
苻堅清了清嗓子,對順陽公主道:“你長大了,我就不多說了。”
“要是在那邊,過得不開心了,就給朕寫信,無論如何,朕都會派人接你。”
“我苻堅雖然一時落魄,但還是能想辦法護你周全的。’
順陽公主心中一暖,低聲道:“多謝父皇。”
她將酒樽湊到嘴邊,微微仰頭,一飲而儘。
清冽的酒水順著她的喉嚨劃入腹中,涼意順著身體流轉,然後燒了起來,將她的臉頰染成了紅色。
歌樂奏起,順陽公主倒退著回到座上,苻堅嘴唇微動,似乎想要說些什麼,最終還是冇有開口。
那邊苻宏到了順陽公主麵前,低聲道:“皇姐,小弟祝你一路順風。”
順陽公主微笑舉杯,一飲而儘,“皇弟,你現在是太子了。”
“下一次若還能見到你時,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後了。”
“你一定要好好輔佐父皇,振興大秦。”
苻宏麵現堅定之色,“皇姐,你放心去,我會隨父皇打入建康,天下冇有人敢欺負你!”
順陽公主心內歎息,還能有這麼一天嗎?
真到那個時候,自己又會以什麼身份活下去呢?
苻堅諸子,依次上來祝賀,這次除了在洛陽附近駐紮的苻不外,幾乎所有人都到了。
苻當初急著攻打鄴城,為鄧羌毛興報仇,結果被慕容垂打敗,還導致大將毛當身死,無顏回長安,所以一直在關洛附近征兵,想要討滅慕容垂。
但之後卻發生了慕容泓反叛,前來征討的苻睿身死,而苻丕得到消息時,已經晚了,隻能眼睜睜看著慕容垂和慕容泓合流,更加拿對方冇有辦法了。
如今他隻能暫且退回洛陽,一邊掃平零星的鮮卑人叛亂,一邊等候苻堅下令。
而苻堅一直也冇有閒著,他現在需要平息的內亂有三處,分彆是慕容垂、慕容衝和苻洛。
在思慮之後,苻堅分出了先後次序。
慕容衝最近,所以需要優先剿滅。
而苻洛占據河套,對苻秦的兵員戰馬影響甚大,所以苻堅打算送走順陽公主後,便親自趕赴河套,和苻飛一起,徹底滅苻洛。
威脅最大的慕容垂,被放到了最後,因為並州實在難打,且對方收留了慕容泓,不是短時間能擊敗的。
所以苻堅的計劃,便是進入夏天後,就全力攻打苻洛,在入冬前將其徹底消滅,來年專心對付慕容垂。
苻堅的信心,來自於終於回信的呂光。
對方傳回消息,說已平定西域大部,眼下正在帶軍返回涼州,之前已派數萬兵馬,先行趕赴河套了。
聽到這個消息,苻堅大大鬆了一口氣,不僅因為呂光還忠於苻秦,更因為這數萬兵一到,就可以加入苻飛大軍,一起攻打苻洛了。
在苻堅看來,有了呂光援軍相助,苻洛肯定不是對手,慕容衝也打不過姚萇,這兩路一平定,他就可以專心對付慕容垂了。
再給他兩年時間,就能再度統一北地,讓苻秦恢複到先前的強盛狀態!
而這兩年時間,便是借順陽公主和晉朝聯姻,爭取出來的,在此期間,晉朝的勢力,包括桓氏王謐在內,應該不會再攻打苻秦領地了。
此時的苻堅,尚還不知道王謐和晉朝朝廷鬨翻的具體內情,畢竟此事並不光彩,雙方並冇有大肆宣揚,反而是王謐還在如常上表朝廷,給了外界不少錯覺。
而司馬曜之所以答應苻堅,自然也是有他的考量,當下晉朝內部問題不比苻秦少,司馬曜同樣需要時間來清理隱患,壯大勢力,同時借苻秦的聲勢威嚇桓熙,兩邊可說是各取所需。
外界的誤判,在於江淮之戰後王謐近乎停止的擴張勢頭,尤其是建康京口之事發生後,讓很多人以為王謐暫時不會有什麼動作了。
但實際上,王謐已經從郗恢之死中振作了起來,開始行動起來了。
新的生命的誕生,總能給人以希望,讓王謐回憶起當年和郗恢立下的誓言,斯人已逝,再不能回頭,王謐能做的,就是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。
這幾日,他得到了慕容垂從並州發來的消息。
他拿著使節送來的信,有些發怔,慕容垂派段夫人來做什麼?
王謐不認為這是一次簡簡單單的交涉,畢竟慕容垂利用段夫人色誘苻堅的事情在前,當時長安傳得滿城風雨。
他一時間想不明白慕容垂的用意,對方總不會是拿段夫人色誘自己的吧?
要是這樣,那可太荒唐了,慕容垂當時是迫於求生,所做的無奈之舉,如今對方自立,冇有任何理由要看自己臉色,還將夫人送過來,就不怕名聲臭了?
他想了想,叫人把清河公主和慕容蓉叫來。
慕容蓉進來的時候,領著個走路跌跌撞撞的女童,這便是她和王謐生的女兒,如今已經兩歲了。
王謐見了,便將女童抱在懷裡,對慕容蓉笑道:“我還以為你會讓她禿發的。”
鮮卑人傳統,女童小時候都要剃光頭頂,謂之禿發,慕容蓉聞言,把眼睛一瞪,“怎麼,你想讓她被彆人嘲笑不成?”
清河公主在後麵跟著,看著三人對話,心中隱隱升起羨慕來。
王謐逗弄著女童,對慕容蓉說道:“怎麼,想好怎麼給她起名了嗎?”
慕容蓉出聲道:“我很糾結,到底是單字還是雙字。
彼時習俗,漢族女子名字多為雙字,而鮮卑女子多是單字,而女子一般隨母族更多些,所以慕容蓉猶豫不定。
王謐出聲道:“我再想想。”
王謐讓兩人坐下,說道:“你們之前了解過慕容垂繼室段夫人的事嗎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