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新的生命
得知謝道粲臨產,整座府裡的男男女女們瞬間忙碌,他們根據王謐事前的安排,全麵動員起來。
畢竟郗恢和謝道粲這個遺腹子,象征著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且這府裡的絕大部分人,都和兩人有親,王謐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韙和朝廷翻臉,無人不希望這孩子平安誕生。
但生產過程,卻似乎並不順利,按理說謝道粲生產多次,稱得上輕車熟路,但這次臨盆,卻是遲遲還冇生下來。
臨近深夜,謝道韞愈發心急,見穩婆束手無策,出言責備了幾句,床上的謝道粲滿頭大汗,反而忍著痛,對謝道韞道:“姐姐,和她無關。”
“我看這樣子,今晚未必生得下來,你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謝道韞搖頭道:“這可不行,夫君說了,一定要全程陪著你。”
謝道粲出聲道:“那且不說姐姐,他在外麵站了半宿了,如今他一舉一動牽動北地,怎麼能讓他這麼熬著?”
“姐姐出去說說,讓他和其他人先回去吧。”
“這裡這些人,足夠了。”
她說得倒是事實,青柳君舞,映葵桃花,各夫人的貼身婢女,都派了過來,根本不缺人手,反而顯得有些擁擠了。
謝道韞無法,隻得出了屋子,就看見前廳王謐、郗道茂都坐著,皆是眯縫著眼睛,一副精力不勝的樣子。
王謐聽到腳步聲,猛地站起身,說道:“怎麼樣了?”
謝道韞低聲說了情況,最後道:“看這樣子,今晚是生不下來。”
“她讓你們都回去休息,彆陪著了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這怎麼行?”
“我還要在這裡看著………………”
謝道韞見狀,對郗道茂使了個眼色,後者會意,上來低聲道:“你在這裡乾著急也冇有用,熬夜還會傷了身體。”
“這裡有謝夫人在,還有這麼多幫手,你還不放心嗎?”
王謐見郗道茂發話,反不好說什麼,便對謝道韞道:“好,我先回去歇息,有什麼情況,第一時間報之於我。’
他站起身,感覺腳步有些虛浮,郗道茂見了,便讓自己婢女過來,扶著王謐出去了。
王謐這幾日本就公務勞累,如今熬了大半夜,隻感覺精神疲倦,上下眼皮隻打架,出了屋子,就越發有些站不住了。
郗道茂見婢女扶著王謐頗為吃力,磕磕絆絆就要跌倒,顧不得什麼禮數,便上來幫忙,架著王謐胳膊,扶著往回而去。
但走著,她就感覺王謐身體越發沉重,王謐也察覺到了,出聲道:“可能是白天太累,不用管,讓我慢慢走就好。”
郗道茂出聲道:“這怎麼行?”
“要是不把郎君送回去,我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感覺越發困倦,說道:“你記得你院子就在附近吧?”
“我去喝杯茶,應該會清醒些。”
郗道茂見了,連忙扶著王謐,到了自己院子裡,命婢女倒上茶來。
王謐喝了幾口,方才緩過神來,歎道:“我記得年輕時候,打仗連續幾日不眠不休,現在卻是差了這麼多,頗有種老了的感覺。”
郗道茂低聲道:“郎君才剛三十出頭,路還長著呢。”
王謐歎道:“三十年,這一大半歲月裡,我都在打仗。”
“也許真的是累了。”
他喝著茶水,感覺困意漸漸消散,彼時已是三更天,此時再走回去,也睡不了多少覺,更兼他憂心謝道粲,總覺得心裡放不下。
他慢慢啜著茶,突然心中一動,說道:“先前道胤的東西………………”
郗道茂聞言,出聲道:“我騰出一間屋子,都放在裡麵了。”
王謐輕聲道:“帶我去看看吧。”
郗道茂聽了,便命婢女在前麵掌著燈,沿著廊道,將王謐領到後麵孤零零一間屋子前麵。
王謐見小屋周圍,竹子鬱鬱蔥蔥,將房舍環繞起來,出聲道:“道胤生前,很喜歡竹子。”
郗道茂輕聲道:“他從小便是,說竹子剛直不阿,可為行事之表率。”
王謐長歎一聲,“剛則易折,終歸是這個天下負了他。”
兩人走到屋裡,王謐看到桌上的書信,牆上的字畫,乃至用器玩物,不少都是自己送給郗恢的,不禁麵上露出感傷之色。
他摸著桌案,低聲道:“道胤,人死了,就什麼都冇了啊。”
“雖然人總有一死,但你無論如何,都不該就這麼早走的。”
郗道茂在後麵咬著嘴唇,眼眶發紅,王謐和郗恢情同親兄弟,但她和郗恢可是親姐弟,如何能不觸景生情?
王謐回過神來,轉身對郗道茂道:“這麼晚了,夫人勞碌了一天,先回去歇息吧,我先在這裡坐一會。’
郗道茂見狀,知道王謐想一個人待著,便即答應。
她退出來的時候,看到王謐麵牆,呆呆坐著,心中五味雜陳,擦了擦眼角,將房門輕輕帶上。
屋內諸多郗恢生前用品,連帶王謐落寞的背影,一起被關入房門之內。
王謐呆呆環顧四周,他想努力回憶些什麼,但當下大腦早就極度疲累,幾乎不運轉了。
他隻能放空大腦,感受著屋內的孤寂,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聲音,似乎是什麼人在低語。
桌上油燈的燈芯慢慢彎曲,發出劈啪的聲音,光線越來越昏暗,最後撲的一聲,徹底熄滅了。
王謐眼前陷入黑暗,屋內景物的輪廓,似乎在不斷變換,恍惚之中,他睡了過去。
睡夢之中,他似乎回到了十五歲時候,意氣風發的模樣。
他和郗恢並肩站在船頭上,冒著箭矢對敵,意氣風發,談笑之間,櫓灰飛煙滅。
又一個眨眼,王謐站在山道上,發現都走在前麵,腳步匆匆,連忙追了上去。
但都恢走得極快,王謐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,王謐一急,張口出聲,讓對方等等自己。
郗恢卻是轉過頭來,對著王謐一笑,揮了揮手,然後腳步加速,走入了黑暗之中。
王謐一急,大步奔跑起來,想要追上去,結果腳下一空,滑下了山道。
他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下墜,周圍的景物急速掠過,呼呼的風聲在耳邊響起,向著無儘的深淵墜入。
王謐伸展手腳,任由身體就這麼落下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眼前漸漸出現了光亮,隨即耳邊響起了細微的呼喚聲。
王謐吃力地睜開眼睛,映入眼簾的是郗道茂關切的臉龐。
他摸了摸身上的被子,坐了起來,抬頭望窗外一看,外麵早已日上三竿,天光大亮,便出聲道:“抱歉,叨擾夫人了。”
郗道茂輕聲道:“郎君客氣,妾讓人熬了粥,要不先喝點?”
王謐剛要答話,外麵婢女氣喘籲籲奔了進來,“夫人,謝夫人生了!”
王謐和郗道茂聞言,齊齊跳了起來,往謝道粲房中奔去。
等他們剛進了外屋,謝道韞便滿臉喜色迎了出來,對兩人道:“怪不得有些波折,這次是一男一女,皆都平安。’
喜悅瞬間充斥了王謐和郗道茂的臉龐,王謐下意識抓起郗道茂的手,“夫人,夫人你聽到了嗎?”
“我不是在做夢吧?”
郗道茂開心地笑了起來,“郎君不是做夢,我也聽到了!”
她拉起謝道韞的手,眼淚不自覺流了下來。
在這一刻,過往的悲傷沉鬱,被衝淡了不少,這些天黑暗無比的壓抑,仿佛被這一束光照亮,就此看到了鮮活的希冀和期盼。
謝道韞將兩人的失態看在眼裡,心中感慨萬分。
再多的榮華富貴,功名利祿,意氣相爭,都不過是過眼雲煙,隻有生命的傳承,才是最純粹,最動人的樂章。
這便是人,活生生的人啊。
感受著這份來自心底的超脫,謝道韞如釋重負,流下了喜悅的淚水。
謝道粲母子平安的消息,飛速傳遍了宅內,夫人帶著張彤雲桓秀諸女趕來探望,壓抑在悲傷中半年的宅邸,再度充斥著歡聲笑語。
王謐找了個由頭,給治下領地放假兩日,府庫散發米糧,接濟行善,以為慶賀。
臨淄城內喜氣洋洋,家家戶戶設宴慶祝,王謐府上,更是連續開了三日晚宴。
雖然王謐這段時間身體狀況一般,但他還是喝了不少酒,連都夫人都勸不住,但這個時候,誰又不想多喝點呢?
最後一日,宴席散後,王謐去探望謝道粲,彼時經過幾日歇息,謝道粲精神恢複了很多,她見了王謐,歎道:“這次妾算是對得起道胤了。
“我曾經好幾次都要撐不下去,要不是為了孩子,說不定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沉聲道:“道胤九泉之下,一定會希望你和孩子都平安終老。”
“你不用多想,隻要我在,就會儘全力庇護你們母子周全。”
謝道粲輕聲道:“前些年我不懂事,郎君不計前嫌,妾銘記於心。
王謐沉聲道:“冇有道胤,就冇有今天的我。”
“我很感激,此生能遇到他這樣的朋友。”
謝道粲低聲道:“道胤也說過這樣的話。”
王謐一怔,麵上又有悲色,一旁的郗道茂見了,連忙咳嗽一聲,給王謐使了個眼色。
聞聲王謐會意,知道若引得謝道粲悲傷,恐怕會傷了身子,便出言寬慰幾句,告辭離開。
謝道韞將王謐和郗道茂送到門口,說道:“這幾日我陪著她,人多了冇用,你們都各自去忙吧。”
王謐點頭道:“那就辛苦你了。”
他和郗道茂出來,一路往回走去,經過郗道茂小院的時候,他出聲道:“道胤的東西,先留在這邊,我帶走幾樣就好。”
“屋內布置得很好,我想有時候回來看看,就怕叨擾了夫人。”
郗道茂輕聲道:“郎君隨時都可以過來,道胤九泉之下有靈,也會樂意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