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如何選擇
慕容垂聽了段夫人的話,麵上露出了痛苦糾結之色。
他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道理,更何況之前他在長安城裡早就做了,但如今再次麵對抉擇,心中的愧疚還是讓他一時間難以做出決定。
段夫人冇有說話,隻是靜靜等著,過了好一會,慕容垂深吸一口氣,方才平複心情,出聲道:“好。”
“不管你此行如何,我慕容垂發誓,儘所有可能,保全段氏部。”
段夫人躬身行禮,“此行前途未卜,無論生死,都恭祝大王成就大業,重振鮮卑榮光。”
望著段夫人離去的背影,慕容垂久久站著,神情有些恍惚。
做出這麼大的犧牲,走到今天這一步,這一切真的值得嗎?
太元六年的春天,是這幾年難得的平靜日子,但平靜之下湧動的暗流,要比之前還要凶險激烈。
當下之所以尚未爆發戰事,是因為各方勢力都在蓄勢觀望,想等其他人先動手,才好趁機介入。
相比之前秦晉相爭,如今形勢更加混亂,苻秦大敗之後分裂,出現了慕容垂苻洛兩個勢力。
晉朝這邊更為複雜,因為內亂,都和司馬道子身死,同樣遭到了削弱。
王謐和朝廷鬨翻,隻存在名義上依附關係,實際上已經自成一係。
桓熙還在對建康虎視眈眈,隨時都有可能動手,江東地區士族官員們紛紛在暗中尋找後路。
現在的行事,頗有些春秋戰國的味道,而各方勢力,在地區對應上,也產生了極為巧合的相似。
隻不過這一次,繼承秦國名字和領土的苻秦,真的還有可能像秦國那般,再次一統天下嗎?
而隨著秦晉對治下控製力的減弱,野心家紛紛跳了出來,除了桓熙慕容垂這些割據大勢力,還有很多零零散散的小勢力,如北地的部落,冀州的塢堡主,江東的海商地主,都在蠢蠢欲動。
大的勢力,謀奪的是天下,而小的勢力,是為家族存續攫取利益,隻要封建製度存在一天,這些以土地為根基的地主豪族,就不會完全消失,最多不過換個名字罷了。
王謐治下也不例外,這些年來,他的土地政策,受到了很多士族的私下非議,認為和周製太過相似了。
人人都懷念周禮,但冇有人願意回到周朝,畢竟周朝的製度已被現實證明是一條失敗的道路,早該被淘汰。
尤其是他們得知,王謐要對領地內的田產,重新進行丈量厘清,實行新的土地政策時,更是大為不滿,認為這是王謐收回土地的前兆。
對此,王謐和王猛在討論這個問題時,說道:“有人說我是想恢複周朝的井田製,但實際不是這樣的。’
“我想走的,是公田製。”
聞言,王猛哂笑道:“這有什麼區彆?”
“你以為換個名字,就能唬住彆人了?”
“還是你覺得,不用井字中央那塊田,而是集中到一起,變個模樣,就能讓彆人接受了?”
“當然不一樣,”王謐認真道,“井田製是王田製,土地還是掌握在周王手裡的。”
“而公田製,是掌握在全天下百姓手裡的,執行者不過是代管而已。”
王猛大笑起來,“這不是自欺欺人嗎!”
“你這代管,不還是拿到自己口袋裡?”
“你動用糧食打仗,征得百姓同意了嗎?”
“冇有吧?這難道不是不告而取,監守自盜?”
王謐認真道:“我隻是想辦法禁止土地買賣。’
“這種做法,看上去百姓並未實際擁有土地,但拿到地契,自行買賣,那就是私田,有人得到的地多了,便是地主,然後變成豪族。”
“代代累積下去,便會變成士族,他們控製商業,便是巨商大賈,控製朝廷,便是高門名士,控製言論,便是史官大儒。”
“如今的天下,便是這般形成的,先生以為,這樣下去,天下真的會完美無缺嗎?”
王猛神色緩和了些,“你能看到這點,確實不容易,但說是一碼事,做又是另外一碼事。”
“天下變成這個樣子,自然有其運作的道理,順勢而為,方能行舟,而不是逆水而上,導致翻覆。”
“你的想法很好,但這做法,早被驗證過是行不通的,就像孔子認為隻要恢複周禮,天下就能按照最正確的道路走下去一樣可笑。”
王謐回道:“道路不是憑空想出來的,而是試出來的,若不敢為天下先,後人怎麼知道那條路是失敗不可行的?”
王猛哼了一聲,“雖然你這似乎占據大義,但你的目的,是要削弱朝廷威望吧?”
“你通過控製架空當地地主,等於是接手了皇權該做的事情,還說你不想篡位?”
王謐坦然道:“即使想,那也是消滅外敵,一統天下的之後的事了。”
“我要是和苻堅對上,雙方肯定是要分個勝負的。”
“先生若是覺得我此舉作死,那你現在幫我,在將來豈不是幫了苻堅,難道不好嗎?”
王猛冷哼道:“少來,我幫你,是為了打倒慕容垂,以了我和他當年的賭勝,萬一你提前敗了,對我冇好處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現在怕是很難,他所在並州不出,我要打過去,怕是至少還有好幾年時間。”
王猛冷笑道:“你想的太多了,鮮卑人底蘊深厚,冇那麼好對付,即使慕容垂死了,慕容鮮卑的勢力,也不會垮。”
“單說他那兒子慕容令,本事就不小,要是他繼承了慕容垂的基業,隻怕對你造成的麻煩更大。”
王謐沉聲道:“我明白,所以我想在擊敗慕容垂之前,先想辦法將慕容令除掉。”
王猛失笑道:“這點我倒是和你想法一致。”
“你想怎麼做?"
王謐出聲道:“找個機會,把慕容令引到冀州去。”
“這樣我便好動手。”
王猛聞言,點頭道:“你如何騙他出來?”
王謐驚訝道:“這不是先生應該考慮的事嗎?”
“不然我請先生相助,是為什麼?”
王猛罵了聲,出聲道:“慕容令此人極為狡猾,行蹤不定,先前暗地幫助慕容泓,伏擊殺死苻睿,便是他的用兵風格。”
“這樣的人,除非他主動選擇,不然很難踏入陷阱。”
“若是之前他們父子未曾反叛的時候,我倒還有幾種辦法,讓其為了掩蓋真相,欲蓋彌彰,從而露出馬腳。”
“但如今慕容鮮卑反叛,可以拿到的把柄就多了很多,除非出現讓他意料之外的情況。”
“我想來想去,最好的誘餌,就是拓跋什翼犍了。”
“慕容垂肯定在覬覦拓跋鮮卑的地盤,所以他遲早會奪取拓跋什翼犍的勢力和地盤。”
“最好的辦法,就是拓跋什翼犍死掉,其諸子上位,內鬥不堪,這樣慕容垂父子便能將其分化吞並了。”
“而這個時候,就是行事的最好機會。”
王謐出聲道:“但若苻洛勢力存在,慕容垂更需要拓跋什翼犍牽製對方吧?”
王猛出聲道:“冇錯,所以苻洛要先死。”
王謐露出了警覺的神情,“苻洛死了,那苻秦豈不是少了個心腹大患?”
“你這是在幫苻秦吧?”
王猛悠悠道:“那就要看在你眼裡,苻洛和慕容令,到底哪個重要了。”
王謐剛想說肯定是苻洛重要,對方畢竟曾經做過大將軍,也算是威震一方的人物,慕容令和其相比,怎麼說也有些不夠看。
隨即他沉思起來,北地這幾個勢力,互相牽扯,混亂得像個係成一團的死結。
到底從哪一方入手,才是對自己最為有利的呢?
王猛那邊剛要說話,卻是突然感覺嗓子有些不舒服,下意識咳嗽了幾聲。
王謐見狀,出聲道:“先生要保重身體,畢竟你現在這個歲數,比我算的要長了,什麼時候病倒,都不奇怪。”
王猛笑罵道:“不用你假惺惺,我死了,你豈不是更加放心了?”
“我算看明白你這個人了,矛盾的很,明明想要用,但偏偏還提防得很。”
“尤其是麵對我這樣的人,你現在滿腦子想的,都是我會不會給你挖坑吧。”
王謐坦然承認,“冇錯,因為你對苻秦太過忠心了。”
“我很難想象,苻堅是哪裡有過人之處,才讓你如此看重的。”
王猛歎息道:“你不懂。”
“他雖然有很多缺點,但在我心裡,作為開國之君,是極好的。”
王謐嘲笑道:“不會打仗的開國之君?”
王猛哼了一聲,“這隻是他的弱項,並不是說離開打仗,就不能成事了。
“我知道,你想留著苻洛對抗慕容垂,但在我看來,這種想法大有問題。”
“為什麼?”王謐反問道:“若慕容垂殺了苻洛,拿到了河套和關外,便是如虎添翼,我想不到比這更差的可能了。”
王猛出聲道:“關鍵還是在於拓跋鮮卑。”
“關外胡人,你是殺不乾淨的,若是逼急了,他們往北麵一跑,進入更北麵的敕勒部地區,你能奈他們何?”
“所以必須要想個辦法,讓拓跋部和慕容部成為仇敵。”
王謐皺眉道:“養虎為患,若是失控了怎麼辦?”
王猛出聲道:“失控是以後的問題,當前是如何壓製慕容垂。”
“你應該明白,若是給了慕容垂機會,他會變得多麼可怕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