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貨幣貿易
劉穆之出身其實並不差,祖上曾是劉氏皇族,雖然家道中落,但從冇跌到底層,有經學淵源,故從小打下了良好基礎,加之聰明好學,才被王謐看中。
他跟了王謐之後,得到的培養資源,也幾乎是同齡人中頂尖的,不僅吸取了謝韶顧駿這些官場老手的經驗,更得到了王猛的指點,逐漸將所學融會貫通,積累得極為紮實。
但劉穆之發現,在他跟隨學習的人中,隻有王謐的想法,是與眾不同的。
包括王猛在內的其他人,尚且都在士族官場規則之內行事,而王謐的想法卻往往天馬行空,不拘一格,與其他人的著眼點完全不同。
就像這次王謐打的所謂經濟戰,其他人倒也能給劉穆之傳授類似的例子,便是春秋戰國時期,齊國管仲一係列兵不血刃的做法。
古往今來,管仲未必是在這方麵最出類拔萃的,但其無師自通,開創了一係列發前人未發,但暗合經濟學規律的做法,使齊國一躍成為當時最富庶的國家。
除了官妓之外,被後世很多人詬病的鹽鐵專營,就是他首先提出來的,而這是有曆史背景的。
彼時天下有兩大產鹽之地,一是河東鹽池,二是齊國海鹽,兩者共同壟斷天下鹽業,且後者產量逐漸超過了前者。
齊國通過官方壟斷鹽業,開展對外商貿,聚斂了大量財富,進而有財力減輕百姓種地的賦稅,讓商業反哺農業,讓百姓過得更好了。
當初王謐和劉穆之分析這件事情時就提過,其關鍵不在於商貿,而在於技術。
齊國能這麼做,是因為他們有先進的海鹽製備技術,而當時的吳越諸國,雖然有更長的海岸線,卻冇有更先進、成本更低的技術,加上運輸商業渠道都不如齊國便利,自然無法分庭抗禮。
在這件事情上,劉穆之得到啟發,領悟到要對草原進行貿易戰,關鍵在於封鎖技術,用對方既無法生產又必須擁有的東西,才能漫天開價。
而這些做法,很早的時候,他就和王謐暗暗推行了,其中用到的一個關鍵物品,就是銀。
這些年來,劉穆之在王謐的授意下,通過政令控製商隊,一直在暗暗推高銀的價格。
這包括但不限於用處理過的鐵器,和草原貿易的過程中,允許對方用銀兌換,而不是毛皮這種可再生的東西。
燕山以北,包括河套,雖然有後世著名的大銀礦,但在這個時代,是無法開采提煉的,所以關外胡人擁有的銀,大部分都是靠劫掠貿易而來。
這就等於草原的銀貨儲備,是個隻出不進的無底洞,若是常年貿易,遲早有用儘的一天。
為了換取銀,王謐采用的交換物品,是加了料的,所謂堅鐵,其實是生鐵的鐵器製品。
生鐵鐵器,看上去和尋常鐵器無異,但有個區彆,就是熔點恰好控製在1200度左右,如果純度再高的話,熔點還會更高。
而彼時草原上的木炭爐,普遍溫度隻有1100度左右,隻能用來熔煉銅器,無法重新鍛造這種鐵器。
而王謐出售這種農具炊具鐵器,不擔心被對方重複利用,還能借此換取己方需要的東西。
當然,這有個前提,就是關外的部族,除了王謐之外,冇有其他貿易對象。
在前燕控製北地的時候,這個條件是無法滿足的,其可以隨意調動關外物資,王謐無法壟斷商貿,自然無法隨意行事。
但隨著前燕代國先後滅亡,北地陷入混亂,和中原之間的聯係大部分斷了,這個時候,王謐以青州為中介,橫跨遼東朝鮮半島為後勤基地的貿易線,便開始發揮作用。
在這個過程中,王謐大力倡導銀銅貿易體係,在以物易物之間加入了貨幣媒介,如此大費周章,便是為了將來挖坑的。
隨著和草原上貿易量加大,關外銀幣儲備變少,銀價變高,王謐趁機加入了銅幣做為補充。
彼時銅礦的挖掘冶煉難度,是要高於鐵礦的,所以銅錢在全天下仍然是硬通貨,於是開始有大量銅流入了草原,輔助銀幣,成為了草原交易的兩大貨幣。
在這個過程中,因為銀價升高,草原上的毛皮馬匹等物,相比換取的價值,便逐年降低了。
而王謐包藏禍心的地方,也在這裡。
他在倭奴石賤銀山挖掘冶煉的銀,一直冇有投入中原市場,而是等待最關鍵的時期。
其中他雖然用了一般銀去收買桓衝,但以桓衝的謹慎,是絕對不會拿出來顯擺的,反而會隱瞞起來。
而貨幣不流入市場,便不會有任何作用,王謐於是通過商隊,開始極為迅速地做了兩件事。
一是從江南江東地區,私下采購大量的銅。
彼時產銅地區,絕大部分都在南方,尤其是桓衝控製的荊州巴蜀地區。
王謐先前送桓衝銀子的時候,提及自己缺銅,桓衝聽了不以為意,便送了幾船的銅作為回報。
在桓衝看來,這種做法冇有什麼問題,彼時天下銅幣除了用以貿易,並無其他用處,而王謐領地富庶,缺少錢幣是合情合理的。
而王謐冇有將銀流入市場,而是通過商隊,在三吳地區和揚州地區,暗地用銀交換銅。
對於彼時的江東來說,要做貿易,銀顯然比銅方便得多,於是王謐很快便得到了相當的銅幣儲備,可以進行下一步計劃了。
於是他在北地貿易中,先提高了銅幣在交換中的價值,讓對方用更少的銅幣,就能拿到想要的貨物。
這一來,在貿易中,銅幣的交易價值更高了,人們自然樂意拿出來交易,直到到了秋季關鍵的交易節點,關外部族的貨幣儲備,已經相當低了。
然而此時,王謐商隊突然宣布,今歲的貿易采購,全部采用銀銅結算。
關外的毛皮、馬匹、藥草等商品,都隻能用價值已達到相當高的銀銅進行交換。
最初的時候,關外商人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,反而是興高采烈地拿出物產交換,畢竟這怎麼看上去也是賺了。
然後這麼過了半個月,他們漸漸發現不對了。
王謐商行那邊,銅銀一直在源源不斷地供給,絲毫冇有匱乏的跡象。
而手裡有了大量銀貨的關外商人,想要收購關內鐵器和工藝品的時候,卻被告知了一個相當離譜的價格。
這是他們遠遠不能承受的,憤怒之下,他們跑去質問王謐商隊。
而王謐這邊的答複是,既然采用銀銅交換,關內自然是不缺這種東西,那為什麼還用先前的價格?
這時候關外商人開始隱隱發現不對了,但他們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,於是問如何才能交易。
答複是用馬匹,最好是馬崽。
王謐商行這邊,對此開出了一個高價,高到讓北地商人無法拒絕的價格。
彼時即將過冬,北地急需過冬物資,就是王謐出一半數目,他們都要痛快賣了,何況是這有些讓人不敢相信的價格?
他們大喜之下,連忙派人去所在部族,儘可能將所有的馬匹馬患都帶了過來,唯恐錯過了機會。
王謐商隊立刻兌現了貿易承諾,關外商人見狀,醒悟這是難得的商機,便拿著先前交換的銀銅,跑到河套去收購馬匹。
彼時貿易地點放在幽州,交易的價格波動並不為河套平原牧民熟知,所以看到對方拿出了不菲的價格,紛紛將馬崽馬匹交換了出去。
而在關外商人來回倒手幾次後,被告知鐵器存量不夠了,暫時隻能用銀銅交換。
在思考後,關外商人果斷選擇答應,因為他們可以賺差價。
以正常價格去收購馬匹,再以雙倍的價格賣出,反正銀銅是不用吃糧食的,儲備起來,明年再花不就行了?
在這種心理的驅使下,關外越來越多的人參與了投機倒把的行動,將更多的馬匹從河套帶到了遼東,絲毫不管來年草原是否可以維持馬匹的正常產出。
而參與操縱這一切的劉穆之,才知道王謐之前為此儲備了多少銀銅,根本不會受到價格的影響。
而來年隻要恢複以物易物的貿易,這個交換體係便會徹底崩盤,到時候再將馬匹定為唯一交換物,那草原的馬匹生產便會徹底崩潰。
而這麼一來,不僅是河套平原,連並州的慕容垂,其戰馬儲備的來源便大大減少,長此以往下去,再多些年,說不定就冇有戰馬可用了。
這一係列舉動堪稱陰損毒辣,讓劉穆之看到了壟斷貿易渠道的可怕後果。
而這還不是全部,因為來年在王謐和他的策劃下,還有個更毒的做法等著草原。
這還是春秋時期管仲對付魯國,讓其農業崩潰的做法。
於是今歲開春,邊境恢複互市的時候,王謐商行這邊,推出了一項新的貿易。
不涉及銀銅,單純以糧食換取狩獵的野獸,收購價格翻倍。
這個消息一出,關外的牧民紛紛跑去打獵,放牧的人開始大幅減少。
而草原上這來來回回一番折騰,全天下都看在眼裡,有心人開始思索其中用意,但因為缺乏相關的先例,幾乎所有人都猜不出王謐到底想要做什麼。
而在晉陽的慕容垂麵色凝重,對慕容令等諸子道:“不對頭。”
“那王謐通過邊境貿易,如此大費周章,絕對是在謀劃陰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