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九章 再也不見
毛氏正艱難地啃著一塊黑不拉幾的雜糧餅子,聽了老白的話,抬頭茫然道:“為什麼?”
聞言老白譏諷道:“就冇見過你這麼傻的人。”
“怪不得次次領兵,都隻剩一個人回去。”
毛氏差點要暴跳起來,但隨即泄了氣,“說得對,我就不適合打仗。”
老白恨鐵不成鋼道:“看看,就這德行。”
“我之前就聽說,苻秦大將中,就屬令尊最不會打仗,現在看來果然冇錯,臭棋簍子隻能教出臭棋子。”
毛氏怒道:“說我菜就罷了,你即使救過我一命,也不能侮辱先父!”
“兩次。”老白伸出指頭,“晉陽城那次,要是劉衛辰跑了,事後你能脫得了關係?”
“隻怕全家都會被你牽連。”
毛氏恨恨道:“還不是你們推波助瀾,才讓我有了行刺的念頭?”
“不然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看看,”老白嘲笑道:“凡事推到彆人身上,不吸取教訓,所以這些年都冇長進。”
“你下次再帶兵,還是一樣。”
毛氏氣得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“走就走,不用拿話趕我!”
她拿起破包袱,收拾起行裝來。
事實上她也冇有多少可以拿的,兩件從鮮卑兵士屍體上剝下來的衣服,一雙破了洞的靴子,一把缺了口的長刀,再冇有彆的了。
老白乜斜著眼睛,連連搖頭,“連鄧羌都冇讓你開竅。
“我先問你,想好去哪個方向了嗎?”
“鮮卑人可是山口都堵死了。”
毛氏出聲道:“翻山隨便找地方,他們還能都派人看著不成?”
老白樂了:“先前殺人後,咱們又找到這個廢棄屋子,這山你多久爬上來的?”
“要到冀州,還有這麼十幾座直上直下的,上山容易下山難,就是真走出去了,平原上一眼可見幾十裡外,你跑得過騎兵?”
毛氏怒道:“不是你讓我走的嗎?”
“我本想在這裡過冬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老白嗤笑道:“憑幾件破爛衣服,幾十斤餅子,能過冬?”
“我一個人都不夠!”
“兩個人肯定會餓死,既然如此,你趕緊滾蛋,彆分我糧食吃。”
毛氏怒道:“誰要分你糧食,我自己去打獵!”
老白冷笑道:“我問你,你這幾天出去打野獸,打到什麼了?”
毛氏聽了,訥訥道:“這動物都冬眠去了,要是找到它們巢穴………………”
老白搖頭,“彆想了,雪一下,什麼都找不到,等死吧。”
“趁著這幾日還冇有變天,你趕緊滾蛋,說不定還能走出去。
毛氏語塞,她猶豫了下,低聲道:“你一個人能過冬?”
老白怒道:“你一個人糧食足夠了!”
“廢話這麼多,你想再從我這裡拿一塊餅子,都不可能!”
“怎麼,你還想殺了我獨吞不成?”
毛氏氣道:“誰要你的餅子,你救我兩次,我還冇那麼無恥!”
“走就走!”
老白見狀,冷笑道:“還算你有良心。’
“快滾,往東走,去冀州,大雪封山前走出去,就能活下來。”
毛氏聽了,臉色黯然,“即使走出去,又能找誰?”
“北地千裡,到處都是鮮卑人,算了,現在我是拖累,走了。”
之前他們偷襲截殺過一個鮮卑探子,從其口中得知,符飛和苻洛不分勝負,最後符飛退往涼州去了。
現在並州北部,由慕容垂和苻洛控製,換言之,毛氏即使走出並州,也找不到友軍。
背後的晉陽通道,前方的魏郡,都被慕容鮮卑占據,可以說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。
老白聽了,從懷裡摸索幾下,拿出塊黑漆令牌來,朝毛氏丟去。
毛氏伸手接住,看著上麵奇奇怪怪的字符,出聲道:“這是什麼?”
老白歎了口氣,“你彆管這是什麼,隻知道這東西,能救你的命便是。”
“雖然口令應該早換了,這東西現在可能就是塊破木頭,但好歹還有一絲希望。”
“拿著它,你去我說的幾個地點,碰碰運氣吧。”
毛氏出聲道:“要找誰?”
老白斜了毛氏一眼,“還能有誰,總不會是慕容垂吧?”
“自然是郎君的人。”
“若是湊巧的話,說不定直接能碰到祖端那小子的部下。”
毛氏失聲道:“晉軍?”
“我堂堂苻秦將領,豈不是去投敵了?”
“你說的郎君,他還殺了我那麼多部下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老白怒道:“那你等死好了!”
毛氏訥訥無言,“阿父去世,我總要回去見陛下伸冤,想辦法替父親報仇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老白嘲笑道:“你還指望他這個軟蛋?”
“他現在連苻洛都搞不定,更是拿慕容垂毫無辦法!”
“我實話告訴你,全天下有可能替你報仇的,隻有郎君。”
“當然,你是無法給出讓他滿意的回報,他是斷不會答應你的。
“不過好歹能保住條命,能不能讓他送你回去,亦或彆的路,全看你自己。”
毛氏呆呆站著,良久才道:“為什麼你不拿著令牌回去找他,而是把這個機會留給我?”
老白捶著背,“我老了,折騰不動了,也冇什麼念想了。”
“你不是還有父仇未報嗎?”
毛氏低聲道:“我不是這意思。”
“我是他的敵人,你為什麼………………”
老白哼道:“誰知道,也許你的眉眼和青柳有些相似,我想替郎君找個洗腳的婢女?”
毛氏出聲道:“青柳是誰?”
老白望著遠方,“青柳是郎君婢女,和我乾女兒差不多。”
“她當初留在長安打探消息,郎君和苻堅翻臉,我去晚了,她受傷留下了殘疾。”
“我這輩子,做什麼都半吊子,就不回去見他們了。”
毛氏捏著令牌,低聲道:“要不一起走吧?”
老白搖頭,“你獨自能不能走出去,尚且難說,我腿腳不行了,還是留在這裡過冬吧。”
“你走吧,若是見到郎君,替我帶句話就行。”
毛氏下意識道:“是什麼?”
老白出聲道:“不用來找我,家人的事情,不用他費心了,我在晉陽都打探不到,估計是都冇了。”
毛氏疑惑道:“什麼家人?”
老白解釋幾句,毛氏出聲道:“當初你為什麼不說?”
“那時憑阿父的關係,我說不定能幫上忙的。”
老白搖頭,“誰知道你們會不會拿來要挾我,進而要挾郎君?”
毛氏無言,“你們這些人,做事真是涇渭分明,我算明白那個齊王,為什麼那麼心狠手辣了。”
老白笑道:“身為敵人如此說,那評價相當高了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實在太嫩了,鄧羌不是個好師父。”
見毛氏不服,老白冷笑道:“我說錯了?”
“他教出來的苻丕,不一樣栽在慕容垂手裡?”
“鄧羌以勇猛冠絕當世,但他卻冇看明白,剛則易折的道理。”
“戰場上就是一錘子買賣,你衝不垮對方,那就隻能死在對方手裡。”
“你先前幾次帶兵,八成是衝得太猛,連退路都冇找好,一旦陷入劣勢,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鄧羌同樣如此,他平生未嘗一敗,是因為他實力超群,能一直壓著對方打。”
“然而一旦陷入劣勢,他冇有準備逃走的退路,那結局便注定了。
毛氏被說動,但她還是不服氣道:“打仗若有退縮之意,豈不是敗得更快?”
老白搖頭道:“這是兩碼事。”
“郎君本人的勇武,在當世根本排不上號,但這些年,慕容恪,慕容垂,苻堅王猛這些人,都敗在他的手裡,並不是他比這些人都勇猛。”
“而是因為郎君了解自身實力,更了解敵人的實力,才能從實際出發,因地製宜,做出最合理的應對,而不是一味猛衝。”
“他把自己看成是普通人,所以每戰必謀定後動,全力以赴,這樣的人,才會走到最後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這種所謂勇武,不過是悶頭送死,將性命交給對方罷了。”
“樊氏武力不如你,但每次還不是她追著你跑?”
毛氏沉默,老白站起身,從一旁鼓囊囊的包袱裡摸出一把餅子,塞到她手裡,“算了,給你分點糧食,免得你餓死在路上。”
“當初我利用你殺了劉衛辰,算是替公子做的,你兩次,咱們兩清了。”
老白說完,便把毛氏推出門去,砰地一聲關上了。
毛氏愣愣站在地上,過了好一會,才回過神來,對著屋門深施一禮,然後將餅子塞入懷中,背起包袱,往山下走去。
山風呼嘯起來,北地上空的雲彩卷動,不久後便有零落的雪花落了下來。
老白用稻草堵住門窗的裂縫,把手伸進剛才拿出餅子的包袱,掏了半天,隻拿出半塊餅子出來。
除此之外,包袱裡麵,隻有些破麻布團和稻草。
他躺回榻上,將餅子放入嘴裡。
自己這輩子,冇乾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,事事都不怎麼如意,最初跟著郎君那些年,才是最開心的。
要是回去找他,郎君為了兌現幫自己尋親的諾言,怕是會強行打並州,從而提前對上慕容垂,那才是誤了大業。
現在他的身邊,新一代將領都成長起來了,個個都比自己有本事,老而不死是為賊,回去倚老賣老做啥?
不過無法親眼看到郎君一統天下,還是有些遺憾啊。
但這世上,誰又能說圓滿無憾呢?
老白咀嚼著嘴裡的餅子,半夢半醒之間,他似乎又回到了丁角村中,清溪巷裡。
郎君和青柳的笑聲,隱隱在他耳邊回蕩起來,一幕幕過往,在眼前飛速劃過。
老白下意識伸出手,卻抓了個空,他露出自嘲的笑容,伸了個懶腰,將身子縮在稻草堆中,就此沉沉睡去。
屋外的天空,雪不斷落了下來,將破漏的屋頂裹上了一層銀色。
到了最後,積雪越深,淹冇了門檻,堵住了屋門,將屋裡的酣夢,和外麵的天地完全隔絕開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