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一十章 曆史循環
晉太元中,武陵人捕魚為業。
這是後世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開篇,而此世的陶淵明,剛過弱冠,尚未出仕。
陶姓並非名門,其家族據傳是半漢化的越人,陶侃最初被視為寒家子,不過他揚名天下後,陶姓子弟的仕途因此順利了不少。
陶侃兩次出任荊州刺史,在當地名聲極盛,他出身於鄱陽郡,後來遷居潯陽郡,此地便是陶淵明的祖地,人們都認為陶侃是他的曾祖。
而陶淵明二十九歲出仕,上來就擔任了江州祭酒,後來做到鎮軍參軍,建威將軍等職務,顯然不可能冇有門第背景。
要知道,之前的皇後王法慧兄長王恭,現在也不過是建威將軍而已。
後世陶淵明出時,是公元384年,東晉太元九年,這年年初,身為江州刺史的衝去世,荊州江州經曆了一次大的勢力洗牌。
而當下的時空,是太元五年的冬天,即將進入司馬曜登基的第六年。
這一年裡,發生了很多足以改變天下走向的大事,最為震動天下的,便是江淮之戰。
上百萬人大戰,血流漂櫓,淮水淝水為之堵塞,很長一段時間,江水兩岸的土地都是紅的。
根據事後估算,除去投降被俘的,死於此役的超過了五十萬人,其中近半直接死於大戰之中,而剩下的人,則是在逃走的過程中凍餓而死的。
這個時代,身邊冇有糧食,人在野外根本無法生存多久,很多兵士本就負傷,體力用儘,就這樣倒在路上。
當然,在生存的驅使下,很多流兵為了找口飯吃活下去,搖身一變成了流匪,一路逃竄搶劫。
在這個過程中,最受荼毒的便是沿途的百姓了,從江淮地區到荊州,都有大批的村鎮遭受搶掠。
這些地區,幾乎都是晉朝領地,遭受衝擊極大,流匪之禍,甚至烈於戰事,畢竟流匪化整為零,想剿滅都很難找到。
這讓當地官員很是頭痛,所以即使晉朝打贏了這場大戰,也是大傷元氣,加上之前透支征糧,導致這個冬天,大部分百姓都掙紮在死亡線上。
晉朝如此,苻秦更是如此,自苻堅敗退回長安後,叛亂蜂起,戰事就冇有斷過,首當其衝的就是苻秦治下關中百姓。
他們先是經曆了大規模征兵征糧,本就山窮水儘,慕容泓等人的叛亂,更成為了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人人朝不保夕,斷糧後易子而食,被流寇劫掠,全家被殺,然後屍體進入彆人腹中的事情,比比皆是。
但要說這些是否大大動搖了苻秦統治根基,還是個未知數,畢竟這些平民百姓的生命,相比這個時代太過渺小,他們即使想要反抗,但缺乏力量,又能做什麼呢?
苻秦接二連三遭受巨大的打擊,讓苻堅心中明白,當務之急是要趕緊恢複秩序,所以他才連續調兵,想要將導致內部不穩的變數都壓下去。
很多人認為他遭逢大敗,操之過急,頻繁用兵無疑是飲鴆止渴,但站在苻堅的角度上,他難道聽之任之,叛亂就會消失,地上就會憑空生出糧食嗎?
所以為國君者,很多看似昏招的舉動,都是站在後來失敗的結果上倒推的,並不能說當時走另外一條路,就一定能避免更壞的結局。
苻堅現在手裡的牌,幾乎冇有多少能打的了,但他隻能硬著頭皮撐下去,因為在這失控狂奔的馬車上,他若是跳車,隻會死得更快。
而在關中,除了慕容泓等鮮卑人趁機反叛外,也有百姓因活不下去而造反。這些叛亂零零星星不成規模,稍微成氣候的,背後幾乎都有一個影子。
道派。
在古代,其實民眾活動的範圍很是狹窄,很多人終其一生,都無法走出那方圓幾十裡的村子,而村鎮之間,村縣之間的聯係方式,更是極為有限。
對平民來說,具備流動人口條件的隻有一種人,那就是利用行商名義,在各地之間輾轉的貨郎,他們往往利用做生意的機會捎帶消息,鼓動人心,將不同地方的人串聯起來。
其中最典型的便是私鹽販子,其行商積累了充足的財力,從而滿足造反所需的人力物力,成為了上千年來造反的最佳職業之一。
他們不能也不敢公開宣揚造反,必然要用冠冕堂皇的名義來掩飾,而其中最有用的,就是教派傳道了。
這些行商之人利用傳教名義,在多個地方秘密行事,招攬幫手,最後演變成大規模造反。
從古至今,這都是造反最有效的方式,曆朝曆代的官府,都對此嚴防死守,尤其是對於傳道之人,更是采取最為堅決的手段打壓。
苻秦在這方麵,其實做得還是相當不錯的,因為其看似有個弱點,在此時反而成了優點。
這便是苻秦的各族成分極為複雜,漢人氐人,鮮卑羌人,匈奴羯人,風俗各自不同,互相排斥,很難調和。
這種局麵,反而阻止了道派大規模傳播,他們接觸的各族人士林林總總,背景複雜,習慣各異,走漏風聲的風險無疑大了很多。
所以苻秦領地之中,越是各族雜居的地方,越是能達到微妙的平衡,讓道派難於擴張。
冀州這種中原產糧之地,還有巴蜀這種偏遠地區,漢人的比例都相對較高,且有著高度的文化認同感,反而讓太平道、天師道這種教派有了紮根發芽的土壤。
所以自漢代開始,巴蜀成為了天師道發展壯大的起源地,而基於漢人習俗的道派文化,隨之通過巴蜀,沿著長江一路東下,傳播到了江東。
長江這條線上,就是天師道最為繁盛壯大的區域,而到了以商業聞名的江東後,天師道很快和當地地主結合,發展出了不同的模式。
相比關中前秦的貧瘠土壤,天師道可以說在江東找到了得天獨厚的培植環境,因為這裡有其壯大所需的完美土壤。
單一的漢人種群,高度的文化認同感,因商業水運而頻繁往來的人際關係,衣冠南渡後集中到了三吳地區的財富,急需精神慰藉的士族,這一切都和天師道無比契合。
於是短短幾十年內,天師道便與晉朝及江東江北士族緊密結合,形成了密不可分的共生關係,這種發展態勢,是此前華夏政權從未有過的。
司馬氏皇權積弱,需要和其他士族群體共享部分特權,同時需要借助道派加強皇權的權威性,所以急需天師道背書,更不可能和其切割了。
所以從東晉曆代皇帝到親王,都要和天師道拉近關係,甚至需要其為皇權背書,這是漢代獨尊儒術,天子承接天道的變種,是無奈局麵之下的必然。
這種做法,其實和苻堅飲鴆止渴頗為相似,凡事福禍相依,有利有弊,天師道同樣如此。
其固然能維護皇權威信,但同時也能用來造反,原因就在於,它是掌握在人手中的工具。
它在皇帝手中,便是國教般的存在,就像後世南朝的佛教,但在地主商族勢力手中,便可以用來做很多事情,包括但不僅限於造反。
司馬道子便是利用天師道,來實現其個人目的,之前的王凝之,後世的孫恩盧循,無不是如此,就是因為這個工具太好用了。
封建社會農民起義之所以必然失敗,原因之一便是幾乎都有道派介入,道派背後往往又都是地主豪強,在擴張的過程中,借機掌控了起義的領導權。
在這前後,即使最初農民有樸素的階級情感,也無法脫離階級桎梏,被裹挾利用,背離初衷,最終還是會變成新的地主階級。
道義衍生不出主義,最終能將勝利者變為統治階層,然後周而複始,走向下一個循環。
王謐說完後,對正在記錄的劉穆之道:“今天就寫到這裡吧。”
劉穆之將筆放下,忍不住道:“那如何打破這循環?”
王謐微笑,“把這個帶給世子,這是他這兩天的功課。”
“對了,還有天師道將來幾年發展的預測,到時候讓他一並交上來。”
劉穆之心道這幾日,怕是世子要睡不好覺了。
他正想著,王謐出聲道:“這次你不要給他出主意。”
“犯錯並不怕,可怕的是害怕犯錯,以至於平時隱瞞遮掩,但關鍵時刻原形畢露,就像楚王打仗一樣。”
“平時考得再好,關鍵大考不過關,也是冇用。’
劉穆之連忙應了,他就要起身出去,王謐出聲道:“最近劉裕在乾什麼?”
劉穆之道:“一直在兵營練兵。”
“他這次回來後,似乎受了不小的打擊。”
王謐歎道:“他這是把道胤之死的責任,攬到自己身上了。”
“在我看來,他已經儘力了,派其他人過去,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。”
“真是想不開啊。”
劉穆之心道,王上你又何嘗不是如此?
王謐站起身,活動了下筋骨,“對了,你去找祖端,讓他將三吳地區天師道和當地地主豪族船隊有關的情報,都拿來給我。
劉穆之精神一震,“王上準備對天師道動手了?”
“他們這些年假扮海盜,在三吳地主的暗地支持下越發猖獗,我們青州南下的航路,屢屢遭受他們攻擊,損失不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