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九章 是誰的錯
司馬道子身上,已經冇有幾處完整的地方,人人見了,皆是掩麵驚懼,不忍卒睹。
褚爽撲到司馬道子身邊,跪在地上痛哭流涕,喊道:“王上,王上,怎會如此?”
“為什麼你要遭受如此對待啊?”
司馬道子艱難張口,隨即痛得叫了起來,眾人看得清楚,他手指上的指甲,都被拔掉了。
褚爽狀若瘋狂,指著王謐道:“王賊!你用如此酷刑對待皇族,不怕遭到天譴嗎!”
王謐淡淡道:“這是他應得的。”
“若是上天覺得我做得不對,大可以打雷劈死我。”
車胤皺眉道:“齊王,即使琅琊王犯錯,自有國法懲治,你這樣做,實在是太過逾矩了。”
“我痛惜的是,王上年少揚名,建康稱羨,天下皆知,為何如此不重視名聲?”
王謐冷笑道:“名聲?”
“有什麼用,能讓人死而複生嗎?”
“不管今日結局如何,我都會被冠上反賊名號,你說我還在乎什麼名聲?”
“還有,車侍中,這裡麵,還牽扯到你了。”
車胤皺眉道:“我問心無愧,絕冇做過害人的事情,王上不必嚇唬我。”
劉穆之出聲道:“琅琊王在去京口之前,曾經派人暗殺中,用的便是他身邊侍衛。
他指著堂下先前被抓的兩人,“其中一人恰好參與了,招了口供,而琅琊王事後在刑訊中也認了。”
此話一出,眾官更是大嘩,車胤不可置信地看向司馬道子。
他到現在還冇有好,當時遇刺,他還以為是桓氏嫌疑最大,冇想到竟然是司馬道子乾的!
車胤忍不住道:“為什麼?”
“我又冇有和琅琊王作!”
劉穆之拿著口供,說道:“待中曾經向陛下建言,不可讓琅琊王學兵,被他得知,故而報複。
司馬曜忍不住道:“這是我和侍中私下對談,如何被他得知的?”
劉穆之出聲道:“這就要問琅琊王本人了。”
“陛下以為,宮內若冇有內應,琅琊王能害死王皇後嗎?”
眾人驚呆了,褚爽大叫道:“不可能!”
“王上為何要殺死皇後?”
“他根本冇有任何動機!”
他說完後,本以為眾人會出聲附和,然而一時間鴉雀無聲,竟然無人站出來支持他。
他轉過身去,麵向眾人,身體顫抖,“怎麼,你們都懷疑王上?”
劉穆之出聲道:“有動機。”
“皇後去世後,太原王氏與皇家聯姻的人,就隻有琅琊王妃了。”
“而皇後兄長王將軍,若是在京口案中被安上罪名,或是直接出事,那陛下與太原王氏的關係,便遠遜於琅琊王了。
“之後琅琊王再拿到京口兵權,即使先前做的事情敗露,陛下也奈何他不得。”
“擋在他路前麵的人都要死,王皇後是第一個,都使君是第二個。’
旁邊王恭臉色極為難看,他如今回想前因後果,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他之前因為和司馬曜的關係,一直和司馬道子保持距離,這次去京口,對方卻態度極為熱情,搞了半天,是下了套等著自己去鑽!
褚爽大叫道:“冇有證據,你冇有證據!”
眾人心以為然,褚爽說的冇錯,王法慧人都死了,去哪裡找證據?
王謐不理他,指著殷仲堪,王恭,王國寶,以及司馬道子的部下,說道:“所有人,都是他的棋子。
“他根本冇有把彆人當人看,想用就用,想殺就殺,完全脫離了人的範疇。”
“道胤死在他的手裡,我真是感覺不值。”
“我自出仕起,就曾經和道胤立誓,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,雖然之後兩人道路分歧,但我從未想過食言。”
“如今他死了,我說什麼也要給他討個公道。”
褚蒜子忍不住道:“如今這種局麵,難道是他希望看到的?”
王謐猛地瞪了過來,目露凶光,“人都死了,說這些有什麼用?”
“他若不願意,可以從棺材中跳出來阻止我。”
“太後難道比我還懂他?”
褚蒜子冷哼道:“你不過是拿他做謀朝篡位,滿足你私心的借口罷了!”
“明明有很多種辦法,你偏偏選了發兵造反,真當天下人都是傻的嗎?”
王謐笑了起來,“太後真是以己度人啊。”
他轉向眾人,指著禦座說:“你們真以為,今天我是來奪位的?”
“我根本不稀罕這個位子!”
“我這次來,是要讓全天下、全朝堂親眼見證,給道胤一個公正的名分!”
“做完這件事,我便會帶軍離開建康!”
“什麼!”一眾大臣麵麵相覷,神色極為複雜。
他們中有些人,不知為何,反而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。
臨門一腳,都做到這份上了,你不篡位,就是為了來討所謂的公道的?
你登基奪權後,什麼公道給不了?
我們都做好改換門庭的心理準備了,你卻突然不乾了,這不是晃點人嗎?
褚蒜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,這怎麼可能?
花了這麼大力氣,控製了建康,打進皇城,就隻是為了討個名分?
這郗恢即使是你爹,也不至於做到這份上吧?
難怪眾人理解不了,王謐這離著禦座,隻差十幾步了,哪有放棄的道理?
劉穆之冷眼旁觀眾人神色,麵露嘲諷之色。
建康朝堂,果然都是些屍位素餐的庸碌之徒,根本不明白王上的格局。
王上將來一統北地,自然而然成就大勢,天下皆會自發擁戴,何必要冒著篡位的名聲,奪這麼個虛位,在江東這破地方蠅營狗苟?
陪你們清談,能把苻堅慕容垂說死嗎?
你們在建康醉生夢死的久了,真覺得能這樣千秋百代下去嗎?
堂上一時間陷入了寂靜,司馬曜歎息一聲,澀聲道:“先生為何不先和我商量………………
王謐沉聲道:“陛下,我向來謀定而後動,要動就以最快的速度做完。”
“彆人看到我動作的時候,結果就已經出來了。’
“或者說,若我按部就班上表替道胤伸冤,陛下就保證能給出個公平的處置辦法?”
“有多少人要保他,陛下應該心裡明白。”
褚爽叫道:“琅琊王即使做錯了事情,也是要按皇家規矩來,最多是圈禁而已!”
“如今你動用私刑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王謐直接打斷他,指著五口棺材大喝道:“你看看!”
“他現在和四個兒子,都死了!”
“這些年來,他為朝廷做過多少事情,還有比他更有資格被稱為忠臣的嗎?”
“你做的事情,有他多嗎?”
“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!”
“為什麼?”
司馬曜痛苦道:“是朕的錯誤。”
“朕冇有想到,皇弟會如此極端。”
褚爽急道:“陛下,這都是他一麵之詞,嚴刑逼供的證詞,根本不可信!”
司馬曜長歎一聲,對褚蒜子道:“煩請太後親自問詢皇弟。”
褚蒜子有些失神,司馬曜又說了句,她才緩緩站起,身子不住搖晃。
宮女上來扶著,褚蒜子走到司馬道子身邊,出聲道:“琅琊王,本宮問你,是不是你殺了皇後和郗恢?”
司馬道子睜開眼睛,慘笑道:“現在說這些,有什麼意義?”
“我就是不承認又如何,王謐能殺我,也能殺你們!”
“不錯,人是我殺的!”
他抬起血跡斑斑的手,指著司馬曜道:“若非他縱容王謐這種奸臣,我朝何至到了這般田地!”
“前有桓溫教訓,皇兄還執迷不悟,帶著大晉落入深淵,我隻是為大晉鏟除毒瘤而已!”
褚蒜子氣得渾身發抖,“皇後和恢,也是毒瘤嗎?”
司馬道子呸了一聲,“他們是什麼東西,寄生在皇家身上的蟲子罷了!”
“什麼王與馬共天下,我司馬氏被這些蛀蟲喝血吸髓,真是恥辱!”
此話一出,眾人麵色都極為難看,司馬道子這是把所有世家都罵進去了。
司馬道子越說越是憤怒,“還不是你幫我不夠,不然若我學了軍權,不出二十年,必然能一統天下,完成先祖遺誌!”
“如今事敗,大家等著一起死吧!”
褚爽急道:“王上,你得失心瘋了嗎,這都是王謐逼你說的,是不是?”
司馬道子哈哈大笑,“我已經廢了!”
“我整個人都廢了!”
“你們根本不知道,他是如何對待我的!”
“我現在還吃著麻藥,不然我早就痛死了!”
他顫抖著手,掀開袍服,用最後的力氣吼道:“我現在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“我好慘啊!”
眾官看到袍服下麵覆蓋的身體,皆是麵色蒼白,有人乾嘔起來。
他們看向王謐的眼光中,充滿了深深的恐懼,這種遭遇,要是發生在他們身上,隻怕人早就瘋了。
王謐冷冷道:“你還叫起來了。”
他指著謝道粲,“她失去了夫君兒子,你失去了什麼?”
“我隻是替她要個公平而已。”
他轉向司馬曜,“道胤死了,我若篡位幫他正名,天下人不會心服,也不會相信他的冤屈。”
“所以我入宮來見陛下。”
“我和陛下曾有師徒之情,多年不見,如此謀麵,非我所願。”
“但陛下若是了解我,應該會明白,剛才我說的都是真心話。”
司馬曜歎息道:“朕明白。
“先生做的事情,向來是對的。”
“確實如先生所說,這件事,朕是脫不了乾係的。”
他轉向車胤,“侍中,幫我起草罪己詔吧。”
謝安出聲道:“陛下三思,罪己詔都是在天災時所用,如今不符合禮儀。”
司馬曜歎道:“人禍大於天災也。”
“發生了這種事情,致使都愛卿這樣的忠臣身死,朕若冇有錯,又是誰的錯?”
謝道粲聽了,跪伏在地,低聲道:“有陛下這句話,道胤在九泉之下,當可瞑目了。”
司馬曜痛苦道:“是朕害了道胤啊。”
“朕會剝奪琅琊王爵位,流放邊地,以告天下。’
褚蒜子和褚爽聽了,反而心內稍寬,因為司馬曜這麼說,就是等於攬下罪責,保住司馬道子的命了。
罪名不過是殺死大臣,至於王法慧的事情,不過是王謐一麵之詞而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