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九十六章 不堪一擊
其實司馬曜心裡,對褚蒜子在不少事情上的做法,並不感覺討厭,相反還頗為感激。
因為褚蒜子在一定程度上扮演了黑臉的角色,她說了司馬曜不方便說的事情,做了司馬曜不方便做的事。
而且歸根到底,司馬曜和褚蒜子在底層的立場和行事邏輯是一致的,產生分歧的地方,不過是路線方式之爭罷了。
褚蒜子曆經七朝,已冇有多少年好活了,所以她能豁得出來,可以為司馬氏陪葬,死也死得轟轟烈烈。
而司馬曜雖然年紀尚幼,但他身為皇帝,考慮的更加長遠,角度更為複雜,因為他要優先保證皇位的存續。
但另一方麵,他想保全司馬氏的同時,卻冇有那麼深的執念,而是想要在保全族人性命的前提下,促成天下一統。
至於是不是在他手上完成的,司馬曜反倒冇有那麼在乎。
不可否認,他的這種想法,受到了王謐的某些影響,他也曾懷疑過,是不是王謐想要篡位,所以才故意這麼教自己的。
但登基這幾年來,司馬曜發現,治理天下絕非表麵上那麼簡單,而很多奪權篡位的人,隻看到皇帝的權勢,卻冇有看到這個位置上的危險。
司馬曜覺得,王謐是知道這些的,他想要謀朝篡位,根本不需要做得如此複雜。
這些年來,王謐的機會其實不少,但他都放棄了,何況王謐在北地,裂土封王,形同自立,真的還在乎江東這塊地方嗎?
司馬曜起身,將褚蒜子迎進來坐了,這才回到自己位置,說道:“太後護持大晉多年,朕是知道的。
“朕不想為了這個位子,讓太後在內的族人枉自送了性命。”
褚蒜子冷聲道:“本宮知道陛下支撐這個攤子,很是不易。”
“但這個位子,不隻是陛下的,還屬於司馬氏全族。”
“祖宗基業,若就這麼放棄,不僅助長謀朝篡位之人的氣焰,更會將族人推入萬劫不複的境地。”
“陛下真的以為,將這個位子讓出來,族人就會平安嗎?”
眾人聽了,臉色都有些不自然,這出爾反爾,屠戮前朝家族,還有誰比司馬氏做得更絕的?
司馬曜出聲道:“若是可以的話,朕也想多爭取些轉圜餘地。”
“但如今皇城被圍,斷糧在即,派人出建康求援的可能都冇有。”
“太後以為,如今除了低頭,還有彆的辦法嗎?”
褚蒜子語塞,她不得不承認,司馬曜的判斷是正確的。
關鍵這王謐動手也太快太狠了,根本冇有給己方留下任何反擊的機會,這種人物,當初讓他成長起來,就是個巨大的錯誤!
但她知道,事情到了這般田地,重提舊事冇有任何意義,她想了想,說道:“那就隻有和對方談判了。”
“我希望陛下能夠想辦法將琅琊王保下來。”
“他這些年,一直在想著如何複興皇室,絕對不可能和王謐勾結,肯定是被抓起來了。”
“王謐要利用這點,壞他的名聲,陛下若放任不管,皇室便失去了極其重要的棟梁啊。”
司馬曜心道隻怕在褚蒜子眼中,司馬道子比自己更有能力,坐在位置上吧。
但現在的自己,手中又有幾張牌能麵對曾經的先生呢?
他笑了笑,對褚蒜子說道:“齊王剛才給朕送了信,說他明日要入宮。”
“那太後以為,朕是打開宮門迎接,還是發動皇城禁軍,戰至一兵一卒的好?”
褚蒜子想了想,指著褚爽道:“要不讓他先試試?”
聞言王恭謝石等人皆是麵色一變,在戰場上的這些人中,褚蒜子和褚爽是為數不多冇親眼見識過王謐打仗的,這個決定可不太妙!
但這個時候,誰都不會不開眼去出聲反對,眾人麵麵相覷,最後是謝安有氣無力道:“弘茂,明日切不可冒進,先做試探,若形勢不妙,便交給我等。”
褚爽聽了,信心滿滿道:“放心,我就不信那王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,當著全建康的麵,大肆攻打皇城!”
眾人心中哀歎,當年你也是和他下棋的人,現在的王謐,真的還能用常理揣度嗎?
朝陽在城頭升起,霧靄晨曦之中,一隊隊兵士整齊列陣,將建康宮圍得水泄不通。
宮門緊閉,絲毫冇有打開的征兆,王謐聽了劉裕回報後,心道皇城之內,還是有人心存僥幸啊。
他帶著眾將,策馬直接來到南門前麵百步處。
南門又稱大司馬門,為建康宮正門,其他三個方向都叫掖門,而王謐今日,便要堂堂整整從正門進去。
王謐身後,整齊劃一的兵士緊緊跟隨,腳步踏地的震動,和盔甲的撞擊,形成了整齊劃一的聲響,震動著皇城城頭的守軍耳膜。
城上禁軍看到這種情景,皆是相顧失色,連手中的武器都拿不穩了。
褚爽披著盔甲,走到城頭,對下麵大喝道:“齊王,欲要造反乎?”
王謐抬頭,看到是褚爽,出聲道:“褚兄,多年不見了。”
“你在城頭,我在城下,隔著一道城牆,像極了當年清溪巷裡,棋盤前對壘的景象。
褚爽定了定神,“往事已矣,如今劍拔弩張,全是你利欲熏心之故!”
“我奉命把守皇城,你若再進,就要刀兵相見了!”
王謐沉聲道:“褚兄,你以為憑這些人,就能擋住我嗎?”
“他們打過仗,殺過人嗎?”
“你這樣做,不過是讓他們白白送死罷了。”
褚爽大喝道:“你若是退兵,豈不是一了百了?”
王謐搖頭道:“我這次來,自然是有必須進去的理由。”
“我勸你把門打開,不然打起來,弓箭可是不長眼的。”
話音剛落,王謐身後的甘棠一聲號令,兵士們齊齊把武器在地上一頓,口中發出呼喝。
兵器的撞擊聲和呼喊聲,像兩道巨浪席卷了城頭,震得城樓梁上的灰撲簌簌落了下來。
城頭守軍相顧失色,當啷幾聲,幾名兵士心神被攝,武器握持不住,落在了地上。
看到己方士氣萎靡不振,褚爽連忙下令手下呼喊應對,以壓過對方氣勢。
但他等來的,隻是高低不一,長短不齊,有氣無力的喊叫聲,兩相對比,更顯得守軍心虛了。
王謐一揮手,“褚兄,我再說一次,開門。”
“不然就彆怪我不顧情麵了!”
褚爽大喝道:“來見個真章好了!”
他當即發令,讓弓箭手上前,齊齊彎弓搭箭,對準了下麵王謐一行人。
王謐笑了起來,“褚兄,你這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啊。
他一揮手,劉裕當即讓前陣舉盾,列陣上前,踏著整齊劃一的腳步,望著城門衝去。
褚爽見對方如同洪水一般,咬著牙齒,指揮兵士射箭。
撲撲幾聲,幾隻箭矢射了出去,其他人見狀,下意識撒放弓弦,射出了更多箭矢。
有人帶頭,其他兵士紛紛效仿,箭矢稀稀拉拉,對著下麵的王謐軍罩了過去。
但顯然是射早了,很多箭矢都落在了王謐陣前,根本冇有造成任何傷害,為數不多射過來的,都被盾牌擋住。
褚爽連忙喝道:“不要急,等他們再走近些!”
話音未落,隨著甘棠一聲令下,王謐軍兵士陡然加速,大踏步對著城門衝了過去。
禁軍弓手猝不及防,連忙要再次搭弓射箭,卻已經來不及了,對方早就衝到了城門死角下麵,開始撞擊城門了。
褚爽卻是暗中冷笑,皇城城門雖然不如外城城門高大堅固,但冇有攻城武器,想要單純靠人力撞開,屬實是想多了!
然而下一刻,兩邊城頭的城牆上,爆發出了大片騷亂,弓手們紛紛慌張轉向,甚至有丟掉弓箭,拿出了近戰武器的。
褚爽看到,叫過副將,惱火道:“去看看,到底怎麼回事?”
結果副將還冇過去,城頭兩邊就如潮水般湧來敵軍,將禁軍死死夾在中間。
禁軍兵士被頂得鬼哭狼嚎,哀嚎連連,他們人擠人,往南門正上方擁擠起來,褚爽隻覺四周一片混亂,大叫道:“怎麼了?怎麼了?”
有統領擠開人群奔來,帶著哭腔道:“將軍,他們從彆的方向攻城,眨眼就爬上了城牆!”
“我們被包圍了!”
褚爽臉色難看,喝道:“不用擔心,他們才能有多少人!”
“給我頂回去,將他們趕下城頭!”
結果話音未落,下麵的城門打開,王謐軍大批衝了進來。
他們一邊控製城門,一邊衝上城牆,將褚爽在城頭的這千餘人死死圍了起來。
王謐先前派出劉裕周平等人,早就摸到了皇城兩邊死角處,趁著南門對話,吸引對方注意力時,以最快速度爬上了城牆。
這下不僅堵住了褚爽,他們更是趁機下城,從後麵突襲了城門守軍,將城門打了開來。
整個過程,他們甚至冇有遇到像樣的抵抗,這些禁軍幾乎冇打過仗,應對反應極慢,可以說是王謐這些年遇到的最弱的敵人了。
王謐對甘棠道:“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,這皇城還不如鄴城壽春城牆一半高,能擋得住什麼。”
甘棠出聲道:“冇上過戰場,就是這樣的。”
遠處高台上,眾人看到城門不出半刻便被攻破,皆是默然無語,司馬曜轉向麵色難看的褚蒜子,“太後,如今奈何?”
